第八章畜生!


于梁拿出的,是一把散碎銀子,數目隻有一兩多點,顯然其餘的錢都被他花了。

“咳咳,本來不想瞞着你的,隻是你一直沒有背行囊,這柴刀不長不短的,身上可藏不下,所以爲了保險起見,就暫時放在我這裏……我和這徒弟都不會用,本來就打算給你的。”

于梁笑了笑,示意她将這東西收下,“以你的身手,恐怕正宗兵器比較合适,不過你也知道規矩,民間是禁止私自買賣兵器的,所以我在鐵匠鋪子找了半天,才勉強找到了這個還算類似的替代品。”

珊珊微微點頭,揮舞了一下柴刀,還算順手,隻是卻依舊遞了回去,淡淡說道,“無功不受祿,我不會随便要你的東西的。”

“嘿,老婆,何必這麽見外?這東西也不是白給你的,我和小徒每日蹭吃蹭喝,總要給個飯錢不是?”,于梁沒有接刀,笑着解釋道,“況且咱們一路這麽久了,受你照顧很多,聊表心意而已。”

他一邊說着,一邊沖着李駒使了個眼色,這小子會意,從行囊中拿出一雙嶄新的女式厚底棉鞋,雙手遞到珊珊面前,稚聲稚氣的鞠躬道,“珊姨,謝謝你。”

珊珊頓時愣住,如果是于梁她送這麽私密的禮物她自然會拒絕,但是不好拂了這小孩子的心意,猶豫了片刻,終于笑着摸了摸李駒的臉蛋,将鞋子收了下來……其實她也正好缺這東西,經過如此長途跋涉,腳上穿的靴子已經破損不少了。

“這也是那****在獨鳳縣買的東西?”,珊珊好奇的問道,順勢比劃了一下,卻發現鞋子大小出乎意料的合适,心中更是大奇,這人是怎麽知道她腳碼的?

于梁瞧見她的動作便知道她在想什麽,微微一笑,自然不肯告訴她那是踩在自己胸口那一腳得來的最準确數據,隻是點頭說道,“嗯,在獨鳳縣買的,以後進縣城的機會可不常有,我們必須要買一些東西備用。”

說到這裏,他的神色有些嚴肅起來,“我打聽過了,這次流民遷徙的終點是一個叫做南岱鄉的地方,大概還有兩天的路程,這地方屬于代林縣的一部分,是名副其實的邊界,與突厥人隻有一條河相隔,官府選擇将流民安放在那裏落籍,很有些意思呢。”

珊珊眉毛一挑,反問道,“哦?你又看出了什麽?”

“當作棄子!”,于梁并沒有賣關子,而是冷笑着說道,“以落籍加給予田地的誘惑讓流民在此安家,用來偵測突厥人的動向,代價便是生命,當突厥遊騎過河屠戮他們的時候,境内的官府便事先收到風聲,做好防禦的準備。當然,若朝廷采取進攻态勢的話,這些流民也會被強征爲随軍民夫,比從别的地方征調民夫方便得多。”

“不可能!……官府的目的會這麽歹毒?!”,珊珊臉色變得鐵青起來,不敢相信的質疑道。

于梁失笑道,“那有什麽不可能的,雖然被作爲棄子會不甘心,但是站在官府的角度來說,這種做法卻無疑是正确的,起碼那些執政者還知道寸土必争,哪怕南岱鄉這種橋頭堡也要見縫插針的建立起來,若真是軟蛋的話,肯定會執行全面收縮的計劃,将附近的土地都放棄了。”

以他的官場經驗,這是闆上釘釘的猜測,瞧見珊珊吃驚的樣子,莞爾一笑,知道這姑娘看上去老成,又有一身好身手,但其實閱曆并不算豐富,當下搖頭道,“你也不用想太多,我有的是應對辦法,之所以現在給你說起這事,目的隻有一個。”

頓了頓,于梁着重聲音說道,“落籍時,不要落到“農籍”中去,在“工籍”和“商籍”中考慮即可。”

“爲什麽,幹嘛要自落賤籍?”,珊珊又好奇的問道,這“士農工商”,地位等級森嚴,農戶還有晉級到士族的希望,而一旦入後“工”“商”籍貫中,則不止是自己,以後子孫都隻能入賤籍,除非高層士族特許,永世不得脫籍呢。

當然,此話一出口,珊珊的臉便有些微微發紅,她赫然發現,自己在于梁面前,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愛問爲什麽,仿佛依賴上對方一樣。

“因爲按照律法,農籍的人不能随便離開所屬縣城,而工商籍貫則可以自由移動。”,于梁笑着解釋道,這條律法是算是常識,爲了讓農戶安心在轄區内種糧食而制定的手段,免得他們到處遷移而壞了收成。

他看着珊珊的眼睛,意味深長的說道,“我想以你的心思,落籍隻是爲了取得一個合法身份吧,肯定希望能夠不受限制的自有遷徙,才不會困在一個地方乖乖的種田。”

“……你知不知道,随便亂猜别人的心思,是要付出代價的!”,珊珊聽到這話,神色猛然冷峻下來,毫無征兆的拿起柴刀,電光火石間的架在了于梁脖子上,刀鋒距離皮膚僅僅一寸之遙。

于梁頓時額頭冒出汗來,說不怕那是不可能的,他沒有想到這母老虎反應會這麽大,當然,也側面證實了她的來曆的确有問題。

“每個人都有秘密,你有,我們也有,所以在相互之間沒有利益沖突的原則下,不正好可以相互幫襯着一把麽?”,他趕緊出聲解釋道,“你有武力,我有頭腦,合作的話,非常劃算!”

珊珊冷笑一聲,搖頭道,“我不相信你,不,不止是你,我不相信任何人!”,她的聲音猛然顫抖起來,顯然是觸動了什麽心事。

于梁生生咽了一口吐沫,生怕她拿着柴刀的手抖起來,以現在的醫學條件,萬一被劃破個口子感染破傷風之類的那才叫死的憋屈。

不着聲色的将頭偏離刀口的位置,他這才松了一口氣道,“我沒讓你相信我,我隻是說,我需要你作爲幫手,至于你需不需要我幫忙作爲回報,那由你決定。”

珊珊逐漸冷靜下來,眼睛一眯,“所以你在利用我?”

“……其實,用求助這個詞更加好聽些,顯得我更有誠意不是?”,于梁曬然笑道,望着山洞外面黑黢黢的夜幕,“就像外面的遠方狼群一樣,畜生都知道抱團取暖,何況是人?”

“……那是你的謬論。”,珊珊聽他話裏有話,沉默半響後反駁道,“而且有時,人比狼要險惡的多!”

她說完這話後,被額發遮住的眸子裏露出了複雜的神色,連麂子肉都沒有再吃,獨自走到山洞最裏面,面朝山壁躺下了。

于梁無奈的搖搖頭,也不再聒噪,和李駒繼續大快朵頤起來,吃了足足一個時辰才算完。

“……師傅,珊姨好像生氣了。”,幼小的李駒抹抹嘴吧,偷眼看了看那邊的珊珊,拉着于梁的袖子小聲嘀咕道。

于梁莞爾一笑,摸着他的頭道,“你錯了,她不是生氣,而是傷心……有的人傷心是會哭出來,有的人會默默的在憋在心裏,就像她一樣。”

說罷,也不管李駒理不理解,拉着他走了出去……隻是于梁不知道的是,背對着他們的珊珊其實一直睜開眼睛,眼角處,已經滿是淚痕。

接下來的兩天,是流民們最難受的時刻,不但給養已經完全枯竭,而且目的地還似乎遙遙無期……從距離上看,的确隻有兩天的路程,但問題是,這可是在大山深處行走。

沒有任何路,全靠流民們一步步的從齊腰深的雜草灌木叢林中踩出一條痕迹,有時就連帶路的向導都不一定敢肯定方向,一行人沿着山坡走向忽上忽下,前一步還在爬坡,後一步便到了懸崖邊上都不稀奇。

“媽的,這是人走的路麽?”,于梁幾乎是手腳并用的在地上爬行,滿手都是泥濘,很想破口大罵來舒緩心中的郁悶。

“你不正在路上走麽?難道你不是人?”,他身後,珊珊拉着李駒慢慢的跟上,白了他一眼,譏諷道。

這種惡劣的環境下,她就算武藝不錯也不敢脫離大部隊,萬一迷路那就麻煩了,所以自然混迹在隊伍中,爲了不顯得突兀,便順帶照管下李駒這孩子。

“呵,我現在混的還真不算是人樣。”,于梁自嘲似的笑笑,并沒有把她的話放在心上,正要再調笑幾句時,猛然聽到前方一聲凄厲的尖叫。

“啊!!!”,那是絕望的呼喊聲,仿佛看到了什麽異常恐怖的事情一般,讓于梁聽得瞬間毛骨悚然。

“我去看看。”,珊珊同樣臉色一變,但她藝高人膽大,隻是眉頭略微一皺便放開了李駒,交代一聲後,身形陡然加快,獨自一人竄向了隊伍最前方。

于梁自然帶着李駒快步跟上,隻是兩人剛剛行到一半時,珊珊便已經轉回,臉色異常鐵青,甚至眼神中還隐隐透露出一種害怕的神色。

能讓這姑娘害怕的,那該是何等恐怖的東西?

于梁心中一凜,正要開口相問,她已經開口說話,隻有兩個字,“畜生!”

呃,老子招你惹你了,幹嘛罵人呢?!

聽得眉頭一皺,于梁正想回嘴時,身子猛然一怔,複雜的眼神看了看山坡那邊的方向……這兩個字,應該不是說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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