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梁眉色一揚,立刻知道了這店小二沒有诳他,在這個大唐裏,類似于糧食、鹽巴和各種鐵器,都是作爲戰略物資存在的,沒有經過官府許可的話,商人是不準沾手這些東西的買賣的,違者那是砍頭的罪行。
唯一例外的便是“官商”.這是本地官府将有财力的商人納入管轄的一種雙赢手段,給予商人官府虛職的身份,再将這些商品交給商人去實現利潤最大化,所得的錢财則能更多的充實府庫。
當然,能取得官商身份的人可不簡單,因爲這是商賈改善身份地位的唯一捷徑,無數雙眼睛盯着呢。
果然,下一秒鍾,這店小二又說道,“這柳家是正兒八經的官商,完全是日進鬥金呢,每年的收益能當得起半個河東郡官府的稅收!”
于梁微微一笑,心道你隻看見人家吃肉,沒看見人家挨打的時候,官商有那麽好當的麽?
不過這話他自然不會明說,又順口問了問這柳家的具體情況後,便給了幾文錢的小費,将這小二打發走人了。
此時酒樓下柳家的車隊才剛剛過去,粗略的數了一數,怕是有上百車之多,于梁奇怪的摸着下巴,隐隐覺得事情有些反常。
糧食這種東西,作爲戰略物資那是肯定重要的,但是作爲商品來講,卻不一定最有價值.饑荒年間不敢賣,怕被人罵發國難财,而和平年間又賣不起價錢,畢竟農戶家家都種地,幹嘛來買外面的米不是?
更何況,河東郡就是産糧大地,這柳家沒有理由會幹囤積糧食的賠本買賣。
思慮一番後沒有任何頭緒,于梁看看天色不早,便沒再把這事放在心上,反正跟他的關系又不大,付了飯錢後便啓程,在城中一路問人,朝着北城走了過去。
過了橋後,他很快的便到了北城區内,這裏的人流量小了很多,但是環境卻更加優雅,所有房屋都是紅磚爲牆,路面用青條大理石夯築而成,有兩輛馬車的寬度,路邊上種着垂柳,一路延伸過去,微風吹過,一陣柳葉的清香撲面而來。
于梁在街上走了幾分鍾後,便依照路人的指示,來到了一處看上去頗爲古樸的房屋前,這房屋占地可不小,足足有一條街道長,顯示着此地主人身份不同凡響。
隻是這面前落葉紛紛,顯然已經很久沒人打掃了,連府院大門前那兩尊石獅子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于梁無奈的搖搖頭,走上前去,拍了拍門環,差點被門梁上落下來的塵土嗆到。
“噔噔”,銅質的門環聲音脆響,不過聲音落下後卻并沒有任何回應,于梁眉頭一皺,依舊耐心的繼續敲着。
片刻後,屋門終于微微打開一條縫,一個人伸出腦袋來探望,不過就算隻露出了一張臉,他也感覺到自己被電了一下。
好漂亮的姑娘!帶着無比冷豔的氣質,丹鳳眼,一雙細眉斜飛入鬓,完全讓人産生一種頂禮膜拜的女王範。
“啧啧,果然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連個看門侍女都這麽标緻.”,于梁看着這姑娘,老毛病又犯了,本能的順口調笑道。
聽到這話後,這姑娘一雙本來驚喜的眼睛頓時冷了下來,似笑非笑道,“你是腦子有問題了還是眼睛瞎了?”
等等,這聲音是……于梁頓時整個人都淩亂了,還沒來得及再說一些補救的話,整個人便又以三百六十度懸空的姿勢被放翻在地,緊接着一隻秀氣的腳便踏在了他的胸口上。
這姑娘俯下身子,腳尖在他胸口點了幾下,将一縷額發撩得高一些,丹鳳眼中目光閃閃,看着林克說道,“這下子你應該能看得清楚了吧。”
她的眉眼似怒非怒,甚至嘴角還帶着一絲笑意,但是腳尖用的力量卻實打實,差點将于梁的胸骨都踩斷了。
“……清楚的這輩子都忘不掉!”,于梁苦笑着,試圖用雙手将她的腳掰開,隻是任憑他怎麽用力,這隻秀氣的腳就是紋絲不動……這姑娘是吃牛肉長大的麽?怎麽會這麽有力氣!
“油嘴滑舌的。”,這姑娘瞧見他臉都憋紅了,這才瞪了他一眼,将腳收回來。
“謝了,乖老婆,我就當是按摩了。”,于梁掙紮的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道,“我說乖老婆,怎麽是你親自來開門?”
這姑娘自然就是珊珊,隻是這還是她頭一次在于梁面前露出最真實的一面,以前不是蓬頭垢面的就是毀容狀态,以至于乍然一見,于梁居然在第一眼沒有看出來。
當然,她那“女王踩”的動作是經典招牌,就算是瞎了眼也能感覺道。
“你再多嘴試試?”,珊珊一直覺得他這稱呼有問題,似乎在占自己便宜一般,虎了他一眼道,“進來再說。”
于梁莞爾一笑,知道她有些風聲鶴唳的,也不多問,随即踏步跨過了門檻。
這座院子占地面積很大,能住上如此規格院落的人并不多,不過尉遲威擁有一座倒也不突兀……當然,前提是他還是車騎将軍的時候。
這裏是尉遲威的祖宅,他是河東本地人士,以前聖恩眷顧時将這一條街都買下,修了這座大院落,此時倒了台,家産自然要充公,這宅子也不例外。
還在長安時,尉遲威便告訴了于梁他會前往這裏收拾東西,然後便帶着全家北上,所以于梁想見他一面,自然便到了這裏。
這院落中的枯葉比外面還多,鋪在路面上,踩上去像是墊了一層鬃毛墊子,又軟和又清脆作響。
于梁擡頭看了看院中的樹木,都已經枝葉枯黃,牆角處滿是蜘蛛結網,一片衰敗的景象。
“爹爹丢了官職後,母親便将仆人都遣散了,家中金銀細軟也一并分發幹淨,隻留下了一些應急的衣物。”,珊珊在帶路時發現于梁四處張望着,便小聲解釋道。
“哦,沒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們以前的生活會回來的。”,于梁笑着安慰她道,珊珊立刻将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還是不要的好,那些榮華富貴就跟過眼雲煙似的,我隻要父母健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