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視線的盡頭,他分明看見阿史那赫利的隊伍趕着一輛輛滿載貨物的馬車,在周圍突厥人驚訝的目光中,緩緩走向了那插着突厥王儲旗幟的營地中。
這小子也開始行動了麽?果然夠高調……于梁滿意的摸摸鼻子,朝着尉遲子弟暗中吩咐一句,一行人不着聲色的離開了集市,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知道,今天晚上,應該就會有好消息傳來。
夜晚,是突厥人的狂歡開始,篝火星羅密布,照耀得夜色如同白晝一般光亮,所有人都走出營帳,圍繞着火堆載歌載舞,觥籌交錯的吆喝聲響徹雲霄。
這還是僅僅是這場盛大宴會的前戲,等到約定好的祭拜長生天的日子,突厥可汗會親自點燃第一堆篝火,帶領阖族人舉行祭祀的大禮,而那時,才是宴會真正的開始。
當然,對于于梁而言,他對這些突厥人搞的信仰崇拜活動并不感興趣,頂多作爲一種異域文化來欣賞而已。
真正讓他關心的,是這場宴會的持續時間,按照往年的規矩,在祭拜典禮完成後的七天,所有的部落便會陸續離開,返回自己的駐地。
突厥可汗也不例外,或許他也是第一個離開這裏的大人物……若傳言不假的話,病重的他亟需卧榻靜養,顯然這熱鬧沸騰的集會場所不是什麽養病的好地方。
換句話說,于梁必須搶在這七天完成任務,不但要成功與突厥可汗見面,還得說服他接受自己的提議……而糟糕的是,到目前爲止,他對這突厥可汗的脾氣性格一無所知。
于梁獨自一人出了營帳,就近尋摸到一處凸起的山坡,搬了胡凳靜靜坐下,像是老僧入定一般,一動不動的看着遠處那歡騰熱鬧的場面,眼神迷離,不知道在想着什麽。
尉遲子弟沒有打擾他,隻是在暗中警戒着,足足有兩個時辰才猶豫的湊上前來禀告道,“大哥,已經三更天了,回去歇息吧。”
于梁眼珠子轉了轉,瞥見遠處的篝火已經熄滅了大半,卻固執的搖着頭說道,“不必,今晚我還有事情要做。”
尉遲子弟面面相觑,不知道這深更半夜的,還能有什麽事情……從于梁少有的嚴肅臉色來看,他要做的事情還非常重要來着。
一行人正猶豫不決時,山坡下面傳來了一陣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于梁頓時眼前一亮,拍着尉遲子弟的肩膀道,“去,把人給我帶上來。”
“不用,我已經找到你了……”,隻是他話音還未落下,山坡下便傳來了一聲吆喝,是阿史那赫利的聲音,片刻之後,幾個人影便靈活的撺掇上來。
尉遲子弟紛紛露出了警惕的表情,悄悄的握住了腰間的刀子……突然出現的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生面孔,而且還是全副武裝。
于梁莞爾一笑,揮手按住尉遲子弟的胳膊,讓他們不用緊張,同時沖着這些不速這客笑道,“諸位朋友,我等你們很久了,阿史那赫利,你是不是應該先給我介紹一下他們的名字呢?”
“……你果然是個很有趣的人,你大半夜的在這裏,當真是專門等着我們的?”,回答的人卻并非阿史那赫利,而是站在隊伍中間的一個高個子。
他全身上下都籠在黑色的羊毛大衣之中,讓人看不清楚面容,隻是從這些人的站位來看,都以他爲中心,拱衛得非常安全。
“我原本等的是他。”,于梁嘴角閃過一絲滿意的笑意,指了指一旁的阿史那赫利,同時又向着黑衣人道,“但是你能來,我自然更加高興。”
這黑衣人怔了怔,随即便爆發出大笑聲,合掌拍手道,“厲害,你比阿史那赫利說的還要厲害,這麽快就猜出我的身份了?”
“……彼此彼此,閣下能站在這裏,便證明了閣下是一等一的聰明人。”,于梁也随和的笑了笑,意味深長的說道,“我一向喜歡跟聰明人合作,你說呢,王儲大人?”
這黑衣人居然是突厥的王儲,下一任可汗?!
尉遲子弟紛紛愣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種在大唐相當于太子地位的人會随随便便三更半夜的帶着幾個侍衛來到這鳥不拉屎的山坡上吹冷風麽?
黑衣人微微颔首,将遮住容貌的衣襟拉了下來,傲然回道,“那得取決于你能給出帶來多少利益……我的大唐朋友。”
夜色下,這人一頭金色的頭發散亂開來,迎風飄舞着,他随意的站在那裏,身上便流露出一股與普通突厥人不同的氣質。
這就是積累了上百年傳承的黃金貴族的血脈麽?看上去還算像那麽回事吧……于梁摸着下巴,對這人身份的最後一點懷疑盡去。
兩人默默的對視着對方,都想從第一印象中判斷出即将交談的對象到底是什麽樣的人,一時間,現場靜悄悄的,隻剩下夜風的呼呼作響聲。
“你們先退開。”,幾乎是同一時間,于梁和這突厥王儲同時朝着各自的麾下吩咐道,尉遲子弟和跟随而來的突厥侍衛面面相觑,随即站到了二十餘米開外,繼續保持必要的警戒。
“你也走。”,突然間,這突厥王儲又淡淡吩咐道,說話的對象,竟然是留在原地的阿史那赫利。
“……是。”,眼神中飛快的閃過一絲不滿之色,阿史那赫利謙卑的佝偻着腰杆,慢慢的退了出去。
一時間,現場隻留下了于梁和他兩個人,出乎意料的是,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齊刷刷的看着阿史那赫利遠離的背影。
“這是一個危險的人!”,突厥王儲突然開口說道,“像是一隻饑不擇食的野狼,很可怕。”
于梁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摸着下巴道,“他很危險,但不可怕……在我看來,他也不是什麽桀骜不馴的野狼,而是一隻很好用的獵犬。”
這突厥王儲深深的看了于梁一眼,咀嚼着他話中的意思,半響後才輕輕點頭道,“看來你對他的認識的确比我深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