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于梁知道,什麽東西越是隐瞞便越顯得見不得人,大大方方的說出來或許反而不那麽重要,有時人的心理就這麽奇怪,同樣一句話,對方主動說出來和自己逼問出來,聽上去意義就是不一樣。
“這麽說來,突厥内部其實也不平靜?”,皇帝沒有在意于梁話中的細節,他已經深深陷入到大戰略的謀劃中去。很顯然于梁這次帶回來了極爲重要的情報,就算是他,也得細細消化才能做出判斷。
“嗯,比咱們好不了多少,那阿史那婁龍算是個人才,但是目前實力不濟,在豎立起自己的威望之前,是不可能對咱們有威脅的。”
于梁毫不客氣的分析着,完全是推心置腹,“那老可汗倒是個人傑,可是年紀的确大了,管轄族人還行,要他帶着大軍進攻咱們大唐那就力有未逮了,而且,我敢打包票,他活不了多久了……”
聽到于梁這話,皇帝的神色明顯震撼了一下,驚訝的問道,“你還會相面不成?”
在大唐,相師可是相當有前途的職業,畢竟正統的曆史上,什麽袁天罡和李淳風之類的,都是一等一的牛人……而在這跑偏了的曆史上,這職業的尊貴程度也沒有受到什麽影響。
古人嘛,對命數風水之類玄而又玄的東西,多少都懷着本能的敬畏。
于梁将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他不是神棍,自然不會相面,不過,他在大學時輔修過一年人體健康學,看人氣色這種簡單的事自然手到擒來。
“那老可汗爲了幫阿史那婁龍坐穩下一任的汗位,才處決了一批特勒,那些可都是他的親生兒子,說不心痛那是不可能的,這氣火攻心之下,生出病來不是什麽新鮮事,而且他塞外之地吃的都是葷腥,又沒有好的醫療條件……”
于梁解釋了幾句後,便肯定說道,“所以我想,他稱病不出,一方面是讓阿史那婁龍鍛煉一下,另一方面則是因爲真的病了。”
皇帝聽得連連點頭,覺得于梁的分析非常有道理,他嘴角浮現出一絲似有似無的嘲笑意味,淡淡說道,“那老匹夫和朕争鬥了數十年,誰也奈何不了誰,今日我終于略勝他一籌了……起碼,朕肯定活得比他長!”
于梁抿嘴一笑,連連點頭道,“那是,那是,陛下你肯定長命百歲。”
“少拍馬屁!”,皇帝顯然心情大好,笑罵道,“你是怕朕有個三長兩短,吾兒甯王會立馬将你碎屍萬段是不是?哼,你膽子倒也不小,居然答應了突厥人的延攬。”
“權宜之計嘛,如果不是這樣,怕是臣都不能從那地方安全回來。”,于梁一本正經的解釋着,他知道皇帝并沒有因爲這件事怪罪自己,但是該表明的态度還是得表明的。
“你大可放心,隻要你好好爲朕辦事,你的小命,朕還是保得住的。”,皇帝輕撫胡須,淡淡笑了笑,随即又嚴肅起神色道,“那麽,咱們來談談跟突厥人通商的事,這些蠻子提出的條件非常苛刻,你怎麽看?”
還能怎麽看,答應呗……于梁心中暗笑一聲,随即正色道,“隻要他們答應全面休戰,對我們就是最有利的條件,他們每年騷擾我們邊境造成的損失,比貿易過去的銀子可多多了。”
“再說了,這通商的談判也是有藝術性的,那阿史那婁龍會在穩定好族中大事後,親自帶人過來交涉,到時候在咱們大唐的地盤上,一點點的将咱們的要求提出來呗。”
皇帝淡淡看着他,既沒有說錯,也沒有首肯,而是似笑非笑道,“這不像是你的風格,說吧,你費了這麽多心力,有沒有給自己謀好處……”
這老狐狸,當真有些厲害……于梁原本想将自己的計劃放在最後面再說,但是皇帝無疑看穿了他的意圖。
“咳咳,臣的确有那麽一丁點小私心……”,于梁也不是矯情的人,眼見瞞不過對方,自然坦誠相告,“臣希望,陛下将通商的口子,放在我南岱鄉。”
“哦?給我一個理由?”,皇帝眼睛裏精光一閃,像是并不意外似的,隻是意味深長的看着他。
“因爲咱們與突厥的邊境線很長,若是全面通商的話,肯定會有不法分子走私牟取暴利,最好的辦法便是隻設置幾個專門的通商渠道,方便管理。”
于梁很快的回答道,見皇帝嘴角閃過不屑的意思,立馬知道自己找的理由讓對方不滿意,于是深吸一口氣,拿出了殺手锏。
“最重要的是,将口子放在臣的地盤上,是限制甯王勢力的最好辦法……”
皇帝這才滿意的笑笑,敲着手指道,“很好,你繼續說……将你心中的真實想法全部說出來!”
真實的想法便是給老子留一條後路,老子不信任你……當然,于梁決計不可能這麽說,否則下場便是立刻被外面的宮廷侍衛叉出去,砍了腦袋與那死鬼呂伯仟在黃泉路上做個伴。
然而皇帝也是不好騙的,他若找不到合适的解釋,怕是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帝王殺人,向來不需要理由。
“任何實力要壯大,都離不開錢糧,甯王也不例外,他麾下有很多的商隊,每年都會收繳足夠多的資金,否則,他拿什麽來籠絡麾下黨羽?”
于梁決定先說幾句大實話,讓皇帝相信了再說,這也是談判的小技巧,先真後假,才容易讓人放松警惕。
“沒錯,估計他甯王府每年的收益,比我這皇宮内庫都差不了多少。”
皇帝嘴角閃過一絲不知道是譏诮還是酸楚的神色,總之,這表情從堂堂帝王臉上看到實屬罕見。
“所以我們不能再爲他增加财路!”,于梁眼睛一亮,肯定的說道,“縱觀整個邊境,他甯王跟其他的地方官都有交情,必要時甚至能動用邊軍保護麾下商隊出行,唯獨在我那裏,他行不通。”
這道理不用多解釋,以他于梁和甯王的敵對程度,皇帝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