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他們終于走向了通往禦花園的道路,一炷香時候,于梁便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陛下,臣于梁來了。”
說完這句話後,于梁便像是個規規矩矩的小孩子一樣,一動不動的站着,眼觀鼻,鼻觀心,猶如雕像。
他實在有理由害怕,畢竟他已經從周圍肅殺的氣氛中,感受到了來自眼前這位君王的怒意……是真格的發怒,分分鍾将他拉出去砍頭的那種,他又沒有九條命,自然異常珍惜這顆人頭。
周圍沒有侍衛,甚至連服侍的太監都悄悄退了出去,偌大的禦花園中,隻有他們二人在此,沉默得可怕,一根針掉在地上怕是都能聽見。
良久之後,于梁耳邊終于聽到了一聲微微歎息。
“你在找死……還是以爲自己翅膀硬了,我不會将你怎麽樣?”
皇帝的聲音異常平靜,隻是這短短一句話,卻讓于梁異常難受,他甯可被重重罵一頓。
隻是這步棋是他自己走的,造成的後果自然也隻能一力承當。
“臣不敢,臣隻是想爲陛下制造一個機會。”
所以于梁隻能硬着頭皮,沉聲道,“甯王監國,不是什麽好事……”
“就算抛開臣的私人角度,從公允的立場來說,這位王爺都屬于武功強于文治,或許在開拓期需要這樣的君王,但眼下的大唐,卻需要一個能穩中求進的領頭人。”
這不是于梁第一次提出這個觀點,他颔首道,“所以,必須拿掉甯王監國的權利。”
他的口吻帶着強硬,似乎自己這麽做天經地義……當然,皇帝的眼神中,殺機越來越明顯。
很顯然,于梁的話越俎代庖了,根本不是一個臣子應該有的态度。
“……陛下要殺臣的話,無異于跟碾死一隻螞蟻一樣,但陛下是否放心将大唐的位置交給甯王?”
于梁背後的汗毛豎起,也豁出去了,“沒錯,臣是在針對甯王,但反過來說,他連臣這一關都過不了,日後登上王位,會碰到更加難纏的對手。”
“很不幸的是,從他的反應來看,他并沒有完美的解決臣的出手……換句話說,并不具備一個君王的手段。”
于梁咽了一口吐沫,擡頭道,“所以臣認爲,他還需要曆練……或者,另尋良才!”
這話無異于将很多潛台詞明顯化,皇帝眼神中的怒意已經到了極點,讓人毫不懷疑下一秒鍾便會吩咐人将于梁亂棍打死。
隻是在詭秘而緊張的氣氛中,皇帝卻漸漸壓住了情緒,他看着于梁垂首的樣子,一字一頓道,“你想斷送我大唐的國運?”
“不!恰恰相反,臣在爲大唐續命……以陛下的閱曆,難道還看不出,以甯王那窮兵黩武又好大喜功的個性,會給大唐帶來什麽麽?”
于梁同樣擡頭,看着他的樣子,平靜道,“剛不能久,強不能守,大唐的國力是強,但能不能穩勝突厥、吐蕃這些周圍的強敵?”
“答案是,不一定……國與國的較量,不是一戰一時就能決定勝負的,大唐并沒有一戰滅其國的實力,那麽最好的辦法,便是利用不見血的刀子,一點點将這些國家蠶食掉。”
于梁咬了咬嘴唇,露出陰險的笑意,“其實這種法子,獲取的利益比戰争要大得多,就相當于一口将獵物吞下,還是時不時的割點肉慢慢品味,要知道,被割肉的獵物,可還是能恢複生長的,就相當于源源不斷的提供了食物。”
他的說法并不深奧,哪怕不太聰明的人都能理解,更何況,眼前這位大爺,可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幾個人之一。
“……你會爲大唐考慮這麽多?哼!”
隻是于梁這一番推心置腹的話并沒有引起皇帝的的共鳴,反而讓對方異常反感,畢竟,從于梁長期以來的表現來看,他這人是随時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
“……陛下既然将公主下嫁給臣,臣便會站着大唐的角度考慮問題。”
于梁微微歎了一口氣,低聲道,“縱然臣有私心,又能如何?大義在前,人心所向,不是臣一個人就能扭轉的。”
他這話說的有些深奧,蘊含了幾層意思,其中更是隐含了服軟的态度,皇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突然道,“讓蔚兒出面請求送親的人,是你的主意?”
“是,臣答應蔚公主,會讓她做大唐最自由的公主。”
于梁實話實說,“所以以此爲條件,讓她幫臣做一些平時不敢做的事。”
“哼,你還真是處心積慮,将公主作爲博弈的籌碼,是不是朕在你眼中,也是如此?”
皇帝這話問得異常誅心,而且由不得于梁不回答。
“……不是,臣是以自己爲籌碼。”
當然,這話是打死都不能承認的,無論理由再正當都不行……更何況,于梁也沒有什麽正當的理由。
所以他隻能耍了一點點詭辯的手段,低聲道,“臣作爲陛下的棋子,本來就要爲陛下制造出最好的局面來。”
“比如,現在!”
于梁深吸一口氣道,“城中針對甯王的風聲很大,他已經處于風暴漩渦之中,順勢拿下他監國的權利,是最好的時機。”
“你口口聲聲說拿掉甯王的監國權利,那麽我問你,他不監國,誰來主持朝政?”
皇帝面容帶着幾絲譏諷和憤怒,出聲道,“是要你于梁來麽?”
“不,還有一個更好的人選……”
于梁當然想接手這權利,不過他知道對方隻不過随便說說而已,答應的話,他可以直接去死了。
“陛下爲什麽一定覺得隻有甯王能選擇?事實上,還有其他的選項……比如說,膠東王,李隆基。”
這還是于梁入京城來頭一次說出這個名字,毫無疑問,這張牌是制約甯王最好的籌碼,此時不用怕是沒機會了。
皇帝的聲音戛然而止,以他的情報網,哪裏不知道自己那命薄的兒子如今在何處?更何況,讓于梁輔助這孩子,雖然具體的事是石虎在做,但沒有他的許可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