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顔的中軍大帳中盡管站滿了人,卻是顯得鴉雀無聲,就連平日裏最咋乎的平章阿術也沉默不語。因爲大夥都知道,别看大帥面無表情,但眼中的怒火卻是一眼可見的。
他的憤怒并不是因爲那幾個死去的小卒,而是在于自己已經表現得足夠誠意了,可這城中回應給他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挑釁。堅城?伯顔是不信的,無非是付出多大的代價罷了。
眼光掃過帳内的蒙古漢軍各萬戶,千戶,他很不願意去打殘酷的攻城戰,那種戰争沒有多少謀略可用,拼得不過就是兵力和決心。就算破了城,爲了安撫士卒,一場屠城都不可避免,這樣算下來得不償失啊。
那是一座有着幾十萬人口的大城,有着無數的财富,在伯顔的心中,有着毀掉自己果實的心痛。可是如果是長期圍困呢,且不說自己這麽多人的糧食消耗,馬上就要進入四月的雨季,宿于野地易生疫病,伯顔在心裏權衡着得失。
“急報!”正思忖間,忽聽得帳外有人大喊,衆人望去,卻是一名軍使。伯顔阖然張開眼,看着來人急步入内,單膝跪倒,抱拳以告。
“什麽?董參政何在。”聽完之後,伯顔推開座椅站了起來,大聲問道。
“禀大帥,參政大旗已經在望,人馬即刻就到。”這名軍使是他派出前往大江上遊催糧催援的,聽到援軍來得這般快,伯顔的眉頭舒展開來,也不管衆人,快步向外走去。
這位董參政名叫做董文炳,雖是個漢人,卻極得忽必烈信任,曾任他的侍衛親軍都指揮使,佩金虎符。此次南征,他也受命兵壓兩淮,将宋人的重兵牢牢牽制住。
“參見大帥,董某來遲,還望大帥恕罪。”董文炳要比伯顔大十多歲,久經仗陣,更顯得蒼老,看到伯顔親自出迎,離得遠遠地就趕緊下馬,上前作禮。
“彥明說得哪裏話,來得正好,有你在此,吾可無憂矣。”伯顔忙将董文炳攙起,并不敢受他全禮,滿帶笑容地拍拍他的肩,欣然說道。
伯顔隻看須往後面一看就知道董文炳隻帶了輕騎漏夜趕來,觀其規模,應該是一個漢軍萬戶府的樣子。也不着急,牽着他的手向中軍帳走去。
“某趕到鄂州時,阿裏海牙平章率領大軍已經攻向京湖北路,于是又趕往銅陵,在那處見到了大帥的使者,順便就将糧草軍資帶了過來。”
聽到董文炳的話,伯顔臉上的笑意更盛了,他此行帶來了七萬步卒一萬騎軍,原本是準備用于兩淮方向的。更重要的是這些全是北方漢軍,而不是新收降的“新附軍”,都是百戰精兵。
“水軍載着一部分糧草和所有的攻城器械順流而下,應該馬上就要到了,布伯上萬戶也在其中。某怕大帥有所用,便先行趕來,僥幸未曾誤事。”
董文炳最後的這席話讓伯顔輕松地靠在了椅背上,人有了,器械也有了,很快,那座城池就将要體會到橫行歐亞的蒙古風暴的洗禮了。伯顔似乎已經看到了襄陽城的故事重演,帳中的呂文煥那時的瑟瑟發抖好像就在眼前,不由得拈須而笑。
建康城外的牛首山上一方山岩突出在山間,後面是個不大的山洞,前面遠處直接對着大江,遠處的景色盡收眼底。更遠一些的地面上,遍布着一個個營帳,隐約還能看到蝼蟻大小的人群,李十一知道,那裏就是鞑子大營。
他和兩個弟兄在這裏已經呆了好幾天,所帶的幹糧緊省慢省地還是吃光了,好在大山裏盡有些野果,偶爾還能打到一些野味,倒也不愁沒有吃食。至于水就更不是問題了,後面的山洞中就有岩水流出。
“記下,鞑子新到一個騎兵萬人隊,恩,不是約摸,至少一萬人,出入不大。帶隊的應該是個大官,大營中有許多人來迎他,衣着相貌看不清楚。先不着急上報,記錄下,待到晚間再說。”
聽到李十一的話,洞裏的一個軍士在石壁上畫了一個标記。他們現在已經知道對講機大概能用多久了,都是盡量節省通話時間,一般一天最多彙報一次,若非急事都不會馬上就開機。
李十一選的這個地方視野極好,整個江岸一覽無餘,鞑子的布署幾乎就在眼前。雖然無法具體看到某個人,但稍大點的行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監視,甚至能看到鞑子中軍的那杆黃金大斾。
又觀察了一會,視線中沒有再出現什麽有價值的東西,李十一收起望遠鏡,交給剛才記錄的那人。走進洞中,拿起靠在角落的軍用勁弩,撥劃了兩下,背上一壺弩~箭,一腳将另一邊還在熟睡的家夥踢醒,讓他二人繼續監視,他自己準備去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打隻野兔啥的。
所有派出的探子都是三人一個小組,以便能輪流休息,同樣的小組,遍布建康城周圍的高山上,這也是唯一有可能避過鞑子偵騎的地方。鞑子也想不到有步話機這種黑科技,因此根本就沒有遣人搜山什麽的。
“什麽,沒有木柴賣了?”聽到胡三省的話,劉禹哭笑不得,才不過圍城五六天,建康城内的柴火就被百姓哄搶而光,沒有搶到人的自然再也沒處去買。
“正是,已經有差役來報,有人想偷偷地砍伐城中的樹木,用以當柴燒。”古時的城内綠化做得還是不錯的,不唯街道的兩旁,城内的空地上随處可見栽種的大樹,坊内宅院之中更是每家每戶幾乎都有。
劉禹倒也不是心疼那些樹,隻是這種無序的砍伐隻會導緻浪費,還是應該讓官府出面,統一管理比較好。想到這裏,他頭腦中已經有了一個計劃。
“孟太守還在帥府中麽?”這孟太守就是指的原知太平州孟之缙,自被劉禹裹挾到了建康,也沒什麽事做。
“嗯,每日内陪着招讨下下棋什麽,倒也自得其樂。”聽到劉禹的問題,胡三省有些沒轉過彎,這跳躍也大了些。
“還要勞煩身之跑一趟,看看孟太守是否願意幫忙,我意欲城中各坊間,以坊爲單位,一坊所有百姓統一于一處煮食,柴火由官府出,但并非白給,具體應該怎麽收取,讓他等拟個章程。”
劉禹想到的是後世的大鍋飯制度,隻不過那時是用勞動換工分,現在也一樣,他并非是在乎這點錢,而是不想讓百姓養成白吃白拿的習慣。至于說按勞付酬,多勞多得,那是應該形成制度推行開去的。
給出了思路,具體的事他就不會去管了,除了孟之缙,前日裏進城的陶居仁也是久曆民事的文官,正好能幫忙做一些事情。原本負責民政的袁洪目前在擔任城守之職,現在城中基本上是百姓自治的狀态中。
到了晚間,各處的探子就将一日的軍情報了上來,聽到李十一上報的消息,劉禹将一個騎馬的兵模擺放到了沙盤之上。這應該隻是首批,鞑子這兩天沒有動作,肯定就是在等待後續援兵的到來。
靠近江邊的石首山一帶的探子則回報,鞑子船隊由上遊開來,正在碼頭上日夜不停地卸着貨。而就在不久之前,大隊的漢人步卒被派往山下,搬運的似乎是大塊的石頭。劉禹覺得鞑子應該是在醞釀着什麽大的行動,而且就在這幾天。
第二日上午,昨夜睡得很晚的劉禹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透窗而入,照射在了他休憩的城樓内。這一覺睡得很足,他抖擻着下床穿上内衫,披了件官袍,就推開門走了出去。
正想叫自己的親兵打盆水上來洗涮,突然發現外面城牆上聚集了不少守兵在那裏張望,劉禹返回裏間拿出望遠鏡,出來對着城外看去,就見遠處的鞑子大營顯得熱鬧非凡。
在他的鏡頭裏,無數的軍卒正在營地裏搭着一個個很大的木架子,架子的形狀比較奇怪,是并排而立的兩個三角形,底部則用橫木搭成了長方形,上面似乎還裝有木輪子,而另一夥人正在擺弄一根很長的木杆。
劉禹放下望遠鏡,眼神頓時變得十分凝重,他已經猜到了這是什麽東西,在近代戰争之神出現之前,這個就是攻城拔寨的最大利器。而在華夏古時動辄以千爲單位的軍械器具來說,建康城将會在未來幾天迎來最大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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