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999。夢中的我。998。不一樣。”

不知爲何，方吳爲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感覺少女如同機械一般的聲音，莫名多了一絲傷感與憂愁。

看着少女的眼睛，方吳爲欲言又止，心中難以言喻的悲哀不知該如何表達。如果這個時候方吳爲還沒有意識到什麽，那麽他也太過愚蠢。

今天這個少女叫999，昨天的是998，而之前自己在家中遇到的少女是1001。這種顯而易見的數字遞進關系，必然象征着少女的變化，至于是什麽變化，方吳爲卻無法猜到，隻能隐約覺得并不是什麽好事。

也許是看見方吳爲的臉色不好，披肩短發的少女走出了房間，回過頭說道：

“你。跟我來。”

猶豫了幾秒鍾，方吳爲便擡腳跟着少女走到了另一個房間。

看上去像是休息用的房間，有着一整片巨大的落地玻璃，那玻璃之外是一片翠綠的草原。随風輕輕晃動的青草，大約也有數十厘米，白色的野花細細碎碎地點綴在上面，就如同一塊青翠綠色的百花地毯，簡單而又精緻。一進入房間之中，還能聞到一絲青草的芬芳，微風和煦，吹拂着方吳爲的臉頰，弄得有些癢。

不過方吳爲倒沒有過多的好心情去享受這種美景，他看着走到了窗邊的少女，心中不停思考着。

當時的1001說會把他送到世界末日的三天前，如果确實如此，那麽昨天叫做998的少女，就是着末日前三天的1001。而今天，則是世界末日前的第二天，所以少女叫做999。明天的話就是1000。等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少女的名字也會排到1001。

這個淺顯易懂的數字答案，并不會花費方吳爲過多的腦力。他更加在意的是，爲什麽這個披肩頭發的少女，需要一天改變一次名字？還有，爲什麽這個少女覺得昨天的自己是在夢中？這些問題，就無法再猜測了。

“我。和别人說話。第一次。”

少女整個人貼在玻璃的窗戶上，看着窗外的青青草原。她被乳白色緊身衣包裹住的身體，就如同一件精美的藝術品，婀娜又純潔，與窗外的美景對映。

看着少女的背影，方吳爲的腦中忽然冒出了一句話。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第一次？你沒有出去過？”

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方吳爲便暗罵了自己的愚蠢。昨天的自己，不就在外面看見這個少女了？

“沒有出去過。”

少女看了一眼窗外碧綠的景色，然後側過頭看向方吳爲，她的側臉讓她五官的輪廓更加明顯。挺起的鼻，櫻色的粉唇，雖說是無神的眼中，卻有着點點的水光。注視着少女的方吳爲，下意識挪動了自己的目光，看向别的地方。

“我。在夢裏去了很多地方。”少女如此說道。

“是嗎。。”

将心中忽然升起的羞怯壓下，方吳爲再一次看向少女，緩緩說道：

“爲什麽你覺得那是夢呢？也許，那都是真的。”

“不。那就是夢。”

少女的話語有些不容置疑。方吳爲不懂得，爲什麽少女一直強調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是夢。

“算了。。”方吳爲在心中無奈地歎口氣，人永遠叫不醒裝睡的人，如果少女不想回答，自己再怎麽問，也不可能問出一個答案。暫時放下心裏的疑惑，方吳爲在不大卻顯得異常舒适的房間中四處走動。

“對了，你怎麽突然把我帶到這裏？”

摸了摸至少兩米以上高的落地窗，方吳爲忽然朝着少女問道。

少女的視線，在剛才的對話之後，便再沒從方吳爲的身上移開。聽見方吳爲這麽問她，她很快就回答道：

“我。喜歡這裏。”

“确實。。”方吳爲點了點頭，這麽一個通透明亮，窗外有着遼闊草原的房間，任誰都會喜歡。

“而你。剛才情緒有些低落。所以。我把你帶來。”

少女的背靠在玻璃窗上，平靜地看着方吳爲說道。

房間之中帶着青草芳香的清風飄來，撫動着少女的發梢，讓看向少女的方吳爲，差一點就以爲少女站在了草原之中。她就如同停留在碧波之中的白色珍珠，美輪美奂，散發着潔白的光澤。

“其實還好。。”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方吳爲隻覺得自己變得不像自己。爲什麽自己對這個少女如此的在意？一定是因爲之前少女莫名其妙的話語吧？不明白。

“除了剛才。我。昨天夢見你在哭。在街上哭。”

少女頓了頓，然後接着說道：

“我。很好奇。”

方吳爲愣了一下，回憶起昨天自己被吞噬玉墜侵蝕後的模樣。當時的自己不過是難過而已，難過明明自己已經如此克制，卻還是再一次被吞噬玉墜所侵蝕。而曾經在異世界中的慘裂回憶，也洶湧地湧入了腦海，讓自己無法控制。

“哭就哭了，人有時候是需要哭一哭的，反正哭過就忘了。”

在内心排斥着回憶那一切，方吳爲擺了擺手，不願意與少女讨論那些事情。

“我。想知道。”

少女忽然站直了身子，走到了方吳爲面前。兩人之間不過一個拳頭的距離，少女就這麽仰着頭，兩隻眼睛凝視着她身前的青年人。方吳爲覺得喉嚨有些癢癢的，鼻子也有些癢癢的，那是少女微弱的鼻息，悄悄鑽入的感覺。

“我不想說。”

後退一步，背靠在了落地窗上。方吳爲側過頭去，視線定格在左手邊的一塊小小的方形控制台上。散布着數個按鈕的白色方塊，是一個魔方大小的方塊，就像是用什麽東西黏在了地闆上，突兀地凸起着。

“還有。你。在夢裏胸口有個洞。”

少女又上前一步，她就像是一個好奇的寶寶，待在了自己感到舒适的環境後，便在心裏思考起一個個問題。當然也不排除，她不過是想把話題轉移到方吳爲的身上。

“你看到了？”

方吳爲愣了一下，下意識用手按住了胸口。就好像他化爲魔王時，胸口上的那個血色大洞，現在還存在一樣。

“是的。”少女點點頭。

方吳爲神色變換地看着少女，心中繁雜的思緒不停地翻湧着。那曾在異世界的回憶，又因爲少女的問題，逐步浮出水面。

搖了搖頭，從少女的身前走開，方吳爲站在窗前看着綠色的草原，忽然轉過頭對少女說道：

“我有點餓了，能幫我拿點東西吃嗎？”

其實之前的那一瓶營養液，已經讓方吳爲的饑餓感消除。現在的他，不過是想讓少女暫時離開一會兒，好讓自己靜一靜。也希望少女在回來之後，不要再問這個問題。

“嗯。”點點頭，少女一步步走出了房間，消失在了方吳爲的視線中。

“唉。。”

看少女已經離開，方吳爲才緩緩歎了口氣。背靠巨大的落地窗，坐在了地上，方吳爲腦海中異世界的血色回憶，也一幕一幕地再一次浮現。

當時魔王在與吳萌争執後，渾渾噩噩地撕破了空間，墜入了空間的亂流中昏迷。等到醒來，就已經是在另一個世界之中。

那個世界遍地都是強者，無時無刻都在發生戰争。就像是一群擁有着巨大力量的野蠻人，完全在憑借着本能行事一般。被吞噬玉墜侵蝕的魔王，自然是對這樣的世界感到了無比愉悅與喜愛。

于是，魔王每一天都在厮殺之中度過，每一天都在鮮血之中沐浴。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毀滅了這個村子，便毀滅下一個鎮子。已經吸收了衆人能力的魔王，甚至還通過吸收敵人血液的方式，變得更加強大。

但是這一切，并不是方吳爲希望經曆的事情，他無時無刻都在内心中與吞噬玉墜的魔性對抗着，幻想着擺脫這一切。

直到有一天，一個少年出現在了戰場上。當魔王看到少年時，就仿佛是看見了小時候的蕭連。曾經美好的回憶，将魔王嗜血的心性壓抑。平靜下來的魔王，變成了一個好師父，它用自己在戰場上學到的知識，将少年教導成爲了新一代的王。

然後。

在少年成爲第一的時候，少年也用魔王贈與少年的劍，刺穿了魔王的心髒。少年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少年數十年來，爲了報去殺父之仇的隐忍。

那一劍，刺穿了魔王的胸膛，也将融入了魔王心髒的吞噬玉墜徹底刺碎。碎裂的吞噬玉墜，飛散在世界的各地，隻留下了一塊半圓的碎片，烙印在了方吳爲的胸口。

“背叛嗎。。”

坐在地上的方吳爲，輕輕揉着自己胸膛中間，已經陷入了肉中的吞噬玉墜碎片，喃喃自語道。他的眼中除了落寞與孤獨，再無剩下什麽。

魔王的所作所爲，是無法遺忘與挽回的罪孽，讓人迷失，也讓人崩潰。再怎麽強大，如果連本性都抛棄，連親友都遠離，那麽也不會獲得快樂與安甯。

再一次歎出一口濁氣，低頭坐在地上的方吳爲，又注意到了身旁白色的方塊。

“這是幹什麽的。。”

露出疑惑的神情，方吳爲伸手輕輕碰了碰方塊上的一個淺灰色按鈕。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隻見房間中忽然化爲了一片漆黑。那些綠色的美景也好，人造的燈光也好，全部都消失不見。

在方吳爲心裏頭剛暗道不好的時候，四周又忽然明亮起來。而這一瞬間，方吳爲竟然聞到了大海的氣味，還聽見了海浪拍打翻湧的聲音。

“什麽情況？！”

踉踉跄跄地從地上站起來，窗外原本一望無際的草原，此時此刻竟然已經化爲了一片汪洋！洶湧的浪潮，拍打着玻璃窗發出了響聲，一顆顆飛濺的浪沫，黏在窗戶上，然後又消失不見。這幅海景是如此的真實，就好像方吳爲瞬間移動到了大海之中！

在短暫的震驚之後，方吳爲很快意識到了這裏是什麽地方。原來并不是房子建在了草原上，而是這一整塊的落地窗，就是一個巨大的顯示屏，播放着讓人分不清真假的景色！

“哇。。”

看着一個海浪狠狠砸在窗上，湧出無數飛沫，方吳爲暗暗在心裏頭感歎着。之前略微失落的情緒，也因爲這幅異景而漸漸消失。很快，他便蹲在了白色方塊旁，不停按動起按鈕，改變着房間的場景。

沙漠、藍天、深海、外太空，一個又一個常人難以見到的絕美景色，在巨大的落地窗上顯示出來。方吳爲就像是一個孩子，兩眼放光地看着周圍變換的景色，不停贊歎。

“這次試試這個。”

換了一個按鈕，摩拳擦掌再一次按下。方吳爲期待着這一次究竟會出現什麽樣的畫面。

按下按鈕的一瞬間，房間便陡然一黑。當屏幕畫面在變換的時候，房間總會傳來淡淡的呲呲聲音，大概是某個系統正在運作。本以爲會像之前一樣短短幾秒便出現新的場景，這一次卻等得異常的久。

“啪”

亮堂的畫面再一次出現，讓方吳爲的雙眼有些不适應。不過他還是強行睜開了眼睛，想要看看這一次會出現的新景色。

這一次，與往常不同，玻璃上并沒有任何自然中的美景出現。代替了景物的畫面，是一個又一個的畫面。普通電視大小的畫面，覆蓋了整片落地窗，就好像是二十一世紀中的監控室，每一個畫面都播放房子中的一個角落。

愣了一下，方吳爲一眼便看見了自己所在的房間，也看見了自己。從監控屏幕中看着畫面中的自己，就好像靈魂出竅一般神奇。

“這個上面的數字是什麽？時間？”

畫面右上方跳動的數字前，有着一個小小的箭頭，就和二十一世紀的播放鍵差不多。帶着些許玩味，方吳爲輕輕點了點那個快退鍵。倒不是他想要窺探什麽，隻不過是覺得好玩而已，人類的玩心總是如此。

隻見彩色的高清監控快速後退着，畫面中的方吳爲和少女不停倒放，後退出了房間。這個是剛才兩人進來時的畫面。

随着兩人倒退出房間，監控畫面便變成了全黑色。大概這是沒有人的時候，燈光自動熄滅了。

看着黑色畫面持續了一小會兒，方吳爲也開始覺得無聊，想要再找看看别的畫面有沒有記錄什麽。就在他準備将視線移開的一瞬間，他的餘光卻偏見那黑色的畫面忽地又亮了起來。

“？”

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這個房間的監控畫面上，數個小時前的 999正拿着掃把，不停清洗着地闆上奇怪的污漬。

随着監控畫面不停地倒退，那污漬越來越清楚，而那污漬的來源也漸漸顯現。當看到那畫面的時候，方吳爲隻覺得一股涼氣緩緩從尾椎骨上升起。

監控畫面中，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女，靜靜靠在了玻璃窗邊，望着窗外那虛假的草原，一點一點的化爲了血紅的碎屑！

那個少女，就好像是由碎紙組成的人偶，在房間的人造風中，一點點地被剝離，化爲飛舞着鮮紅花瓣，完完全全消散！

就如同被重錘一下子敲在胸口上，一種壓抑難言的惡心，緊緊攢住了方吳爲的心髒。

【這。。是什麽啊。。】

緊緊皺着眉頭，看了畫面一眼，方吳爲忽然注意到了監控中少女身上的傷。按捺着心中強烈的不安與惡心，方吳爲将畫面定格在渾身是血的少女身上。

畫面中渾身是血的少女，趴在地闆上緩緩向落地窗挪動着，而她的左手手臂，呈現着詭異的彎折，顯然已經是斷了！

“這個。。”

不敢置信地後退了幾步，方吳爲一下子癱坐了在地上。他看着巨大屏幕上的畫面，顫抖地說道：

“這個人！不就是昨天晚上救了我的那個人嗎！！”

昨夜救了方吳爲的998，死在了這個房間之中。今晨掃地的999，卻說998是她的夢。本來還以爲有了答案的疑惑，在看到這個監控後，一切又重新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方吳爲不會知道，他這一生早已經遇見過這樣混亂的事情。隻不過上一次，他被埋在了鼓中。而這一次，他親身踏入了吳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