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裏，沉在水下的石頭大躺椅子有八張，露在水面上的石頭小茶幾也是八個。八張石頭茶幾上已經各自擺放好了一壺茶一個果盤。果盤兒裏是不當季的稀罕水果，切成小片兒，插着牙簽兒。茶壺裏應當是茉莉花茶，雖然王曉郁的鼻子很靈，但隔着這麽遠又有水汽氤氲，卻也是聞不到，這是靠推測。京城裏老習慣是喝花茶，尤其是泡澡的時候，跟南方不同，雖然現在泡功夫茶的風頭正席卷全國，但固守自己習慣的還是不少，而且花茶耐久泡，可以提前泡好擺上，比較适合現在的情況。

柳軍對王曉郁擺擺手說聲：“自己随意。”就先下到池子裏，躺上了，連眼睛都閉上了。一直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随時聽候召喚的幫閑兒，趕緊悄無聲息地靠過去，在右手位的石頭茶幾上，放好柳軍的香煙打火機，然後退開，到遠處角落的沙灘椅去坐等。

王曉郁也帶着自己的幫閑兒的，幫閑對于衙内，就跟師爺對于官老爺一樣，都是必備，是标配，少不得的。王曉郁年輕，他的幫閑歲數也不大，但人很機靈，有眼力勁兒，當下跟着也擺放好王曉郁的香煙打火機，拿着王曉郁的手機，到另一邊兒角落的沙灘椅上去坐。

下到池子裏的同時，王曉郁回顧了大池區一眼，跟在身後的人都已經退開，除了在角落裏等着的幫閑兒，其他跟來的人都集中在靠門口的小池裏泡着。這些人裏，有幾個王曉郁面熟的，其中一個是柳軍的主要白手套，另一個似乎是個大混子。王曉郁心裏大緻有個推斷了，今兒個這個事兒恐怕是涉黑的。王曉郁從來不跟黑道沾邊兒，但跟黑道有關的事情找上他，他一點兒也不奇怪，王家曆來在強力機關擁有很強的話語權。在國家強力專政機構面前，一切黑道勢力都不過土雞瓦狗，不值一提，隻要被認真對待，絕無幸理。要想做大，唯一有效的途徑就是尋求保護傘，這是共識，也是公開的秘密，對于其中的操作手段王曉郁知道得很清楚，但他從未涉足，以後也不想沾染。

王家雖然在各大強力機關基本上都有話語權，但在每一個衙門裏都不可能做到一家獨大，紀律性越高的地方這方面的顧忌也越大。以王家目前的人脈，王曉郁知道自己要是給别人充當保護傘，短時間内，絕對是不會有任何問題的。但王曉郁看問題從來不會隻看眼前。王曉郁歲數雖然不大，但見識卻是不少，行事一貫謹慎，低調老道。在下水的時候，心裏就盤算開今天該怎麽做才能不打濕自己的鞋。

池子裏有八張石頭躺椅，柳軍已經占據了其一，而目前下這個池子的就柳軍和王曉郁兩個，貌似王曉郁就七個位置可以選擇，其實不然，王曉郁隻有兩個選擇：靠攏或者對立。

單純從理論上說，王曉郁可以不坐到柳軍身邊兒也不坐到他對面，不遠不近的側面找個位置似乎很合适，但實際上是絕不可行。

如果再有一方，倒是可以考慮三足鼎立，但是很可惜，沒有。

王曉郁猶豫的時間隻有兩秒鍾，就果斷地下定決心，坐到了緊靠柳軍的石頭躺椅上，睡下去，放松肌肉。溫熱的水漫過王曉郁肢體驅趕，在鎖骨前停下來，石頭孔洞中射出的水流時緩時急地沖擊着，的确是很舒服。

柳軍雖然閉着眼睛，但一直都在留神着王曉郁，察覺到王曉郁坐到了自己身邊兒，心下一松，笑意浮現。又躺了五六分鍾才緩緩向上聳動身軀，将胸膛露出水面，伸手抓起煙盒，彈出一隻，叼在嘴上。看了王曉郁一眼，放下煙盒，拿起打火機，點上煙。

王曉郁睜開眼睛，扭頭看向柳軍。

柳軍将打火機放到煙盒上面，連煙盒帶打火機一起推向王曉郁。

王曉郁微微搖頭，示意自己此時不想抽煙。

柳軍也沒有勸，吸了兩口煙，把煙灰攤在茶具旁的煙灰缸裏，聲音異常沉穩地說：“現在的大局，無論國際還是國内，維持穩定都是壓倒一切的，是頭等大事，沒有和諧穩定的社會持續一切都是井中月水中花，風雲驟起，支離破碎。”

王曉郁認真地看着柳軍，以他對柳軍的了解，這樣說話可不是柳軍的風格，那麽說來，必定是是有人提前給柳軍講稿的，這也就是說，今天出面的隻是柳軍，可隐藏在背後的還有别人，身份不說比柳軍更高，起碼不比柳軍差。王曉郁跟柳軍關系比較好，老柳家跟老王家也一直算是和睦的，但并不是完全一個陣營。王曉郁心裏的警惕更高了，微微點頭，算是同意柳軍剛才的言論，即使官方發言，剛才那番話都是站得住腳的，可以點頭。

柳軍見王曉郁點頭很是高興，煙也不抽了，丢到煙灰缸裏，坐正身子，準備發表演講，但手勢比出來了，嘴也張開了，卻吐不出詞兒來。

“他忘詞了！”風天在靈識束裏幸災樂禍。

慈悲大妖王站在一旁沒吭聲，佛臉和蟲子臉都沒朝柳軍和王曉郁身上看，他眼裏沒這等存在。

呂清廣覺得這個柳軍很讓人無語。

王曉郁也意識到對方卡殼了，強制控制着自己不爆笑出來。王曉郁知道柳軍不是讀書的料，但具體差到什麽程度卻是不了解的，畢竟柳軍比他大七八歲。王曉郁知道自己不僅不能笑還得給對方找台階，而且得快，當下揮手做出打斷的手勢，出聲說道：“你我之間就沒必要整得太正式了吧，眼前這環境，大家都光溜溜的，能正式到哪兒去？咱們都赤誠相見了，有什麽就直說吧。”

這個場救得好，柳軍哈哈一笑，身子靠近王曉郁方向，壓低嗓子說道：“維穩是大事兒，上面越來越重視，這方面撥出的經費也是年年都在上漲，幅度很大。現在，在這方面動腦筋的也不少，我的意思呢，大家聯合起來，把事兒做漂亮。”

王曉郁瞳孔收緊了一下，他明白了，這是要拉他一起打維穩經費的主意。

“現在打這個錢注意的不在少數。”柳軍的胳膊肘撐在石頭茶幾上，身子傾斜向王曉郁。“甚至有些是打着光拿錢不辦事兒的主意的，這個很不好，尤其是截訪這一塊兒，比較混亂。本來的目的是防止混亂，花了錢還清淨不下去，錢就白花了。所以，這個錢不如我們來掙好了，起碼咱們做事兒牢靠一些，不至于光拿錢不辦事兒。”

“具體的呢？”王曉郁點起一支煙。

柳軍也重新點上一支，噴出煙霧。“大概的思路是這樣的：按照省級區域，咱們将各自的業務範圍劃分一下，截了其他家的業務，就相互交接一下。當然，費用也相應訂一個大體的标準。後面的事兒就交給下面的人去負責。”柳軍拿煙的手翹起大拇指，對着門口那兒戳了戳。

王曉郁沒有立刻搭腔，皺着眉頭抽煙，等把煙屁股按滅在煙灰缸裏才堅定地說：“維穩很重要，需要方方面面齊心協力才能做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