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零三回别離


趙雪凝本來被眼前一幕吓的呆住,感受到衆人的殺氣,這才猛然清醒,身形往前一竄,攔在了墨沖身前,大聲道:“不要!不要!他……”趙雪凝一句話未完,身體同樣身不由己,朝墨沖飛了過去。下一刻,墨沖鬼爪般的右手,已經狠狠一拍而下。

看到眼前這一下變故,衆人臉上的吃驚之色可比看到墨沖擊殺向少全大多了,尤其是萬劍宗弟子。誰都知道趙雪凝鍾情于墨沖,而墨沖對于趙雪凝,似乎也是另眼相看。但是此時此刻,墨沖居然會對趙雪凝下手?衆人心中都升起了同一個念頭,這個人不是墨沖。不錯。他不可能是。墨沖的身上既不會冒出魔氣,更不會對趙雪凝下手。所以,衆人已經準備爲鍾少全和趙雪凝報仇了。畢竟此時此刻,誰也救不了趙雪凝,也沒法子救了。

墨沖的右掌,以極快的速度落下。趙雪凝對此仿佛毫無覺察。她隻是癡癡地看着墨沖的臉。她有太多的話想說,有太多的事想做。但是現在,沒時間了。她隻想再這僅剩的一點時間裏,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她的目光中,沒有怨恨,沒有憤怒,沒有疑惑。有的,隻是濃濃的不舍。她舍不得。她無法舍得。

突然,趙雪凝的眼前模糊了。是淚水。是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她明明不傷心,爲什麽會流淚。趙雪凝突然難過起來。不是因爲自己即将死去而難過,是因爲淚水模糊了她的眼,讓她竟然無法再看清眼前這一個深愛着的男子。

墨沖怔住了,他的目中本來隻剩下暴虐和瘋狂。但是看到趙雪凝婆娑的淚眼,他已經被殺戮、暴虐、瘋狂充斥的心,突然被另外一種很柔軟,很溫暖,很明朗的感情填滿,他急速落下的手掌,在離趙雪凝頭頂隻剩下半寸的時候,硬生生地停了下來。目中的暴虐和瘋狂,一點一點地褪去,一起褪去的,還有已經爬到臉頰上的魔紋。

“墨大哥!?”

墨沖的手久久沒有落下,趙雪凝愣了一下,随即便在墨沖的眼中看到了熟悉至極的模樣,墨沖的眼裏,是不馴、是張揚、是放蕩不羁。當然,此時墨沖眼裏還有溫柔,無盡的溫柔。她的墨大哥回來了。趙雪凝鼻子一酸,盈滿眼眶的淚水,終于跌落了下來,然後,趙雪凝撲進了墨沖的懷裏。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一個憤怒的聲音突然在墨沖腦海中響起,而随着這個聲音響起,本來褪去的魔紋再次蔓延,已經停歇的魔氣再次瘋狂地翻滾起來。墨沖渾身一震,奮力推開了趙雪凝。

趙雪凝一愣,随即便看到墨沖單膝跪地,兩手痛苦地抱住頭顱。趙雪凝吃了一驚,連忙道:“墨大哥,你……你怎麽了!?”

墨沖擡起了一隻手,制止了要靠過來的趙雪凝,用盡全身力氣,才用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快走!”

趙雪凝還想說,卻被趕上來的趙雪陽一把拉住,趙雪凝正要掙紮,另外一名趙家子弟已經從旁竄上來,趁着趙雪陽拉住趙雪凝的功夫,連連彈出數道法訣,禁锢住了趙雪凝的法力。

天書門修士此時早已經全圍了上來,其中一人對趙雪陽神色不善地開口道:“趙師兄。貴派弟子擊殺了我們鍾師兄,這件事情你打算怎麽處理?”此時萬劍宗衆人除了蕭長青,就數趙雪陽修爲最高,有什麽事,自然要找他。至于蕭長青,大家都知道他和墨沖關系不錯,此時也和趙雪凝一樣,被旁邊之人出其不意給制住了。

趙雪陽苦笑了一下,還未說話,趙雪凝已經搶先道:“墨大哥出手肯定有原因的!現在他身體出了狀況,就算你們有話,也得等他好了再說!”

問話的天書門修士目中寒光一閃,道:“等他好了?等他好了,我們隻怕就不好了!趙師兄!你說句話吧!”

趙雪陽伸手在趙雪凝後勁一拍,将已經無法運動法力的她打暈,然後苦笑道:“這件事情隻是墨沖一人所爲,和我們萬劍宗無關。”說話間,便帶着衆萬劍宗弟子遠遠走開,表示不插手幹預。

問話的天書門修士點了點頭,道:“好!趙師兄果然深明大義。其他人可有誰還有意見那?”說話之間,望向了場中的酒仙派修士。

酒仙派爲首之人開口道:“墨沖當衆行兇,大家都是親眼所見,我們自然也不會說什麽。不過,我看他的情形确實有些古怪,最好留個活口,問問情況。”

天書門說話之人目中寒芒一閃,道:“如果他肯乖乖束手就擒,我們會考慮的!”說話間,七八把長劍已經同時朝墨沖刺了過去。開玩笑。墨沖當衆殺了他們的師兄,這讓他們顔面何存?留個活口?不把墨沖剁成肉醬,那都是客氣的。

墨沖此時雖然痛苦難當,神智卻十分清楚,衆人的對答都被他一一聽在耳裏。此時七八把長劍同時刺來,墨沖一直也顧不得在壓制體内湧動得魔氣,奮力往後一躍。但是也就是這麽一個松懈,墨沖身上的黑**氣立刻‘熊’地一下将他整個人包裹了起來,魔紋也立刻再次攀上了臉頰。

“哼!找死!”

魔紋一浮現在臉上,墨沖立刻就像變個人一般,手一擡,周圍急刺而來的長劍立刻‘嘩啦’一下不受控制地朝中間聚攏、擠壓,然後變成了一大團廢鐵,‘哐當’一聲跌落在地。衆天書門修士吃了一驚,但是還沒等他們有下一步動作,墨沖身上的魔氣突然一乍。一根根由魔氣凝聚而成的尖刺,如同刺猬一般從墨沖身上乍起。圍住墨沖的天書門修士,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全部被這些黑色尖刺紮透。鮮血,順着尖刺流到了墨沖的身上。

墨沖似乎很享受鮮血從身體流過的感覺,微閉着雙目,嘴角上揚。這一幕讓後面萬劍宗和酒仙派衆人看得倒抽一口涼氣。剛才他們本已相信,眼前之人是墨沖,但是此時此刻,他們卻不得不再次懷疑起來。眼前之人到底是什麽來曆!?

天書門衆人的鮮血,很快就被放幹,被甩落在地。墨沖再次睜開了眼,掃過場中其他人,嘴角微揚,輕笑道:“現在,該你們了。”

“砰!”

墨沖的目光掃過衆人之時,自然看到了被趙雪陽扶住,已經暈迷過去的趙雪凝。而一看到趙雪凝,魔化墨沖立刻渾身一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隻手扶住了額頭,身上湧動的魔氣立刻一斂。遠處的衆人本來一顆心已沉了下去,見到眼前的變化,不由一喜。其中有幾人立刻遁光一起,朝遠處飛遁而走。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半跪在地上的墨沖根本沒有擡頭,隻是一揚手,沾染在手上的鮮血被他甩了出去。也就是這麽一串滴鮮血,竟然一瞬間趕上了飛遁而逃的幾人,下一刻,便從他們身上洞穿而過。數具屍體從半空跌落,無一人幸免。其他幾名也想逃跑,隻是動作沒這麽快的修士眼見此幕,不由吓得面如土色。這……這還是人麽?就是傳說中的結丹期修士,也不可能僅憑甩出的幾滴鮮血殺人啊。

于是,餘下衆人就如同一根根木樁子一般釘在地上。既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衆人隻是絕望地看着半跪在地上不斷顫抖的墨沖。此時的墨沖看起來多麽地像一隻待宰的羔羊。可惜,誰也不敢上前動手。畢竟這隻羔羊殺起人來,可比狼狠辣得多。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半跪在地上的墨沖終于再次慢慢站直身子。眼中閃爍着暴戾的光芒。一看到墨沖眼中的暴戾,衆人的心裏立刻沉了下去。終于要來了麽?

“唰!”

一團五彩霞光,在這時候突然從墨沖右手手腕處暴起,霞光所過之處,黑氣和魔紋紛紛消褪。“該死!偏偏是在這時候!”墨沖面色一變,但是還來不及有什麽動作,眼中的暴戾就消散開去,露出了一片清明。

“快走!”恢複神智的墨沖,先是愣了下,随即朝對面衆人大吼。衆人驚疑不定,也不知墨沖演的哪一出。但是,地上的幾具屍體正是前車之鑒,他們又哪裏真敢離開?墨沖一見衆人這表情,知道現在說什麽也沒用,頓時一咬,顫顫巍巍地舉起了右手。此時他的右手上的魔氣和魔紋已經完全消失,恢複了原來白皙的手掌。

衆人看到墨沖略有些猙獰的表情,面色都很難看,但是誰也不敢動。至少,誰也不敢先動。在衆人的目光注視下,一顆潔白的光球,慢慢在墨沖右手上凝聚,光球是由五行靈力組成,在凝聚的過程中,不斷有絲絲縷縷的五彩霞光融進光球之中。在衆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墨沖右手猛地一落,朝自己胸口一拍而下。

“轟!”

墨沖的胸口,在光球拍入的同時,爆發出一陣耀眼的光芒。墨沖身上的黑**氣如同陽春融雪一般飛快消失,墨沖身上的魔紋,也在這霞光之中一寸寸崩碎。當然,一起崩碎的,還有墨沖自己的經脈和丹田。沒辦法,他的體内已經充斥滿了魔氣,這一下雖然可以摧毀魔氣,卻也把他自己的經脈搗了個粉碎。

“你這個白癡!”

一聲暴怒的嘶吼,如同平地炸響的一聲巨雷,在這一聲怒吼之下,四周的草木、碎石,瞬間就被震成了齑粉,稍遠一些的山峰,也在這一聲怒吼之下,出現了一道道裂痕,墨沖對面的一衆修士,當然也不能幸免,人人都被震得面色發白,絲絲縷縷的鮮血從口鼻、耳朵眼睛裏滲出,修爲稍微低的,更是直接口噴鮮血。

不過,随着這一聲怒吼之後,眼前的墨沖,仿佛變成了灰白色一般。他身上不再有攝人的氣勢,不再有充沛的法力。事實上,墨沖現在就如同一個被紮了無數個小洞的皮球,體内苦修數十年、比普通築基期修士濃厚數倍的法力,正如潮水一般傾瀉而出,人人都感覺到了空氣中突然多出來的濃郁靈氣。這也是沒辦法,經脈和丹田都已破損,還有什麽東西能夠留存得住這些法力呢?

“墨沖,你擊殺同盟修士,該當何罪!”有人眼見墨沖的修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終于壯起了膽子,大喝一聲。此話一出,旁邊立刻就有人随聲附和:

“擊殺同盟道友,當以叛徒論處!”

“不錯!我看你還私通敵國!”

“墨沖,你還快快束手就擒!”

……

墨沖并沒有看向眼前這一衆嘴上說得兇,卻一動不敢動的修士,而是将目光越過衆人,落到了衆人之後一個清麗的身影上。當然是趙雪凝。剛才那一聲怒吼,将衆人震得七竅流血,卻也将昏迷中的趙雪凝震得蘇醒過來。

趙雪凝一動不動,顯然還被禁锢着。不過,法術雖然能禁锢她的動作,卻禁锢不住她的眼淚。趙雪凝的眼淚如同泉水一般‘嘩嘩’地往下流。她知道,即使自己沒有被禁锢,她也沒辦法再阻止眼前的衆人。眼前衆人絕不會放過墨沖。現在很可能是她和墨沖最後的一次見面。看到墨沖的目光望過來,趙雪凝很想笑一笑,但是,眼淚卻絲毫不受她的控制,反而更加洶湧起來。

墨沖笑了。兩個人,既然已有一個人在哭,那另一個,那是必須要忍住的。所以,墨沖笑了。笑得很輕松,很愉快,仿佛在說,我很好,我沒關系。然後,墨沖趁着體内法力傾瀉而出,從乾坤納流過的時機,将一個表面寫滿了各種繁複深奧的符文的墨綠色卷軸取出,抓在了手裏。他現在已經沒有法力再施展什麽法術了,不過這個墨綠色卷軸可是不需要法力驅動的。

周圍的修士看到墨沖突然拿出一個卷軸,都吓了一驚,不過感受到墨沖那幾乎和凡人無異的氣息和被墨沖自己擊碎的胸口,膽子立刻又大了起來。墨沖當然不會等到衆人膽大到發起攻擊,立刻就用手抓住卷軸,用力一扯。

“撕拉。”

一聲輕響,接着,漫天的金色符文如同雪片一般,紛紛揚揚地從卷軸中飛出。衆修士一見,立刻面色一變,紛紛倒退,原地一眨眼就隻剩下呆呆站立的趙雪凝。紛紛揚揚的金色符文落到了墨沖周圍,仿佛暗中有什麽力量在操控一般,很快就組合成了一個巨型光陣。

墨沖看着以他爲中心延伸而出的巨大光陣,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就笑了起來,是真的笑了。雖然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光陣,但是從構造和符文來看,這顯然是一個傳送陣法。沒想到,傳送陣還可以封印在卷軸之中。他撕開卷軸,本來是打算臨死前再拉幾個墊背,但是現在看,自己是不用死了,至少,不用死在眼前這些家夥手中。

墨沖既然能認出光陣是傳送陣,周圍的衆修士自然也都認得。隻聽一人大聲道:“是傳送陣!别讓他跑了!”說話間,率先指揮自己的飛劍攻了出去。而幾乎與此同時,四周各處同樣有法術和法器攻出。這一次,他們是徹底将墨沖得罪了。雖然墨沖已經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但是讓他逃走,卻絕對是個大患。

“轟轟轟轟!”

無數法術法器攻擊在光陣之上,發出了劇烈的轟鳴,但是光陣竟然微絲未動,墨沖放聲大笑,道:“哈哈哈!想殺我墨沖,還早一百年!哈哈哈……咳!”墨沖笑得太得意,牽動了傷口,一口鮮血立刻噴了出來,灑落在光陣之上。此時墨沖經脈内雖然已經沒有法力保存,血液的法力還未散盡,這一口包含法力的精血一落到光陣之上,立刻加快了陣法的催動,隻見一陣刺目的金芒閃過,光陣之中的墨沖身影漸漸模糊了起來,巨型光陣也一點一點崩散。

身形模糊的墨沖,顯然還想說什麽,可惜,他的話語已經傳不出去了。他嘴唇動了幾下之後就發現了這一點。所以,他隻能是微笑着,看着趙雪凝,嘴唇一張一合,趙雪凝淚水徹底模糊了眼前的世界。但是她還是讀懂了墨沖最後說的兩個字:‘再見。’

“哧。”

一聲輕響,巨型光陣完全在空氣中消失,所遺留下的,隻有地面上一灘血迹,和半空中的點點磷光。墨沖就這麽在衆人眼前消失了。衆人望着空蕩蕩的空地,面面相觑,人人都看出對方眼中忌憚和畏懼。墨沖重傷脫逃,日後若是養好了傷回來找他們算賬,這可如何是好?其實他們是想多了,墨沖這一次傳送,直接消失了一百多年。等到墨沖再回歸南梁國之時,在場衆人中的一大半,早已歸于黃土,不複存在。

在離南梁國不知多遠的地方,有一片廣袤無邊的黑色大地。大地之上,溝壑縱橫。小的溝壑不過幾丈十幾丈,大的溝壑,直接橫跨數千裏。絲絲縷縷的黑氣,不斷而從那些深淺不一的溝壑之中散發而出。還可以隐隐看到各種奇形怪狀的妖物,在黑氣之中若隐若現。

【這幾天有事,昨天差點沒趕上更新。今天一有空就把章節先發了。抱怨一句,幾時才有自動定時更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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