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第一大财主的名号并非浪得虛名,眼前的黃家莊園就大得離譜,目測大約是濘園的數倍之大。這還未包括外圍數百畝的果園、魚塘、牧場,聽說臨近的上千畝上好的莊稼地,也是黃家的。
前身就是大地主,二十年下來囤積了不少良田,經商上涉及紡織、漁業、家禽、酒樓、銀樓、镖行,當中以錢莊和船行最爲赢利,揚州府東南部數州之地也就僅此一家獨有。五福商行的名号在南直隸并不算出名,甚至行事低調,但在揚州府東南部,說到通州黃家是無人不知曉的,甚至在江湖内頗有名聲。
這與家主黃釋闵的内斂性格分不開的,五十八歲頭發半白的人了,仍是神采奕奕精神氣很足。爲人豪爽,行事也頗爲果敢。大事謹慎商議,一旦決定執行力非常堅決,顯然是心性狠辣工于算計之人。
“秦三爺……在道上是頗有盛名的,老夫是十分敬佩的。今日一見,果不負其名!後生可畏,令老夫驚歎不如!若是……黃家能有三爺這般後生,也不至于青黃不接……唉!”黃釋闵一身素色粗麻直衣,簡樸素雅,隻束了一條細玉帶上面系着一串玉佩,這才維持着身份上的高貴。
黃家不久前,白發人送黑發人,最有才幹的男丁喪于意外,黃員外幾乎是一夜愁白了半邊黑發,現在頭七已過精神是熬了過來,可黃員外發話:不手刃仇賊,絕不換下麻服!全家族上百口人的喜怒全系于他一人之身,全然不敢松懈。
“哪裏,在黃老面前秦某這聲三爺就不值當了。黃老節哀,逝者已逝,當斷則斷,眼下殺賊事大,若成便也可告慰令郎在天之靈。晚輩,再懇求黃老三思。”秦風恭謹的起身作揖,态度誠懇。
黃釋闵走近,伸手扶了扶秦風的手臂,說道:“老夫何嘗不知,這乃是意氣所爲。半月有多,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每逢深夜驚醒……老夫不甘呐!痛心疾首!!恨啊!殺之心切!!與騰賊私鬥不下五次,均落慘敗。”
歎了口氣,意味深長的看着秦風繼續說:“老夫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是老夫自大了。一山更比一山高,強中自有強中手。秦先生說得對,江湖事應當由江湖人去了,隻希望你……是更高的那座山。”
“這麽說,黃老是答應了?”
“先這麽着吧!也沒更好的法子,若是把官家得罪的深了……想想老夫百年之後,黃家不肖子孫怎生是好?老夫就唯秦三爺馬首是瞻,全憑你替黃家作主了!”
這回輪到秦風反手去扶黃釋闵,笑道:“不出差錯,滅了海門幫,這條海線今後就是黃家的,諸位大人都說了,由黃老掌舵他們才放心。”
“唔,自當如此。不過……秦先生出策又出力,那三萬兩就當是老夫獻的吧!有的回那還是先生的,若沒了就算老夫的!來人!”黃釋闵偏偏頭,吆喝一聲,門外立即走入一個像是管家的人,捧着幾本賬冊。
“五福商行旗下的錢莊幹股一成,船行幹股一成,老夫拿得出手的就這些了。海線若是得手,保準今後每年紅利一成是先生的。黃家寒碜,在先生面前說錢不免有些低俗,可老夫指望着先生往後多多幫襯黃家後輩才是。”
那位管家攤開賬冊,紅字黑字标的清清楚楚,隻要秦風下筆留名,那黃家最大收入的兩筆生意今後就有他一份了。而且,還得到了同樣的口頭承諾,走私貨的海線重回之日,少不得秦風的好處。
好大的口氣,随随便便就把那當誘餌的三萬兩給包下了。看似吃了虧,可論到說做生意,黃家的局限性規模遠遠及不上瑞隆祥。以退爲進,黃釋闵趁機黏上了秦風,那封華盟與瑞隆祥也就間接的與他勾上了關系。
秦風暗歎,這一手捆綁式返銷模式,不是後世銷售高手慣用伎倆嗎?原來古人,早就玩透了。
這還不簽不行了,簽了那就成了名譽顧問,在這名聲高于性命的時代,往後就得提供各方面援助了。
可黃釋闵精明一世,卻怎麽也想不到,或者說他壓根就沒想……這個看似仗義的江湖名人,卻是早早就已經設好圈套,偌大的基業……連别人的一口,都撐不滿。
……
……
消息傳出後第二天,海門幫的信差就從通州把三萬兩禮金運回了海門縣。并且确定了會見的地點,三天後就在金沙場,那是海門幫的地盤。
騰鲲答應祭拜黃家二公子靈位,賠禮道歉,但是靈棚必須設在金沙場。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就沒有了轉彎的餘地。黃釋闵忍氣吞聲放下老臉,親自帶人先赴金沙場搭建靈棚,秦風自然是陪同前往。
十三日上午,黃家靈棚之内,黃釋闵、趙文華、羅龍文、秦風早已等候多時。鐵光頭全洪、銅獅子劉老炮、五湖山蕭威虎、鳳陽毛大駱這四個道上的強人,此時也站于趙羅二人身後,以壯聲勢。
金沙場地處伐木場與沙船場之間,一處是官營産業,一處是海門幫控制的沙船業。地形複雜偏僻臨近海灣,西北面是林子,東南三裏就是金沙碼頭,雖說有巡檢司的駐守,可這些人不黑不白的出工不出力,難以信任。
于百戶領着二十軍士,暫時控制了外圍場地,四處巡視。靈棚外更有四十餘人的江湖俠士和黃家護院守着,個個一臉肅殺。
外圍遠處看熱鬧的閑漢和雜工,此時卻多了起來。三五一群的散聚在四周,在軍士的喝斥下,四處遊蕩既不靠近也不離去,眼神不善。
正午,一隊人馬由沙船場方向行近,浩浩蕩蕩竟有上百人之多。
一架馬車由拱衛的人群中駛出,穿着黑衣鬥篷的一個大漢跳下,在靈棚外大笑:“黃老爺子好大的面子啊!連趙羅二位大人都來爲你守靈,卻不知……曹大人是否也來了?哈哈!!”
雜亂的人群裏立即爆出轟笑,靈棚裏的諸人面容一緊,顯然很是氣憤。
這騰鲲實在狂妄!
趙文華起身欲想前去理論一番,誰知那支隊伍裏竟拉出了一副木棺,擺在了靈棚門前。目測騰鲲身高約六尺二寸左右,要比秦風高上一寸,這樣高大身材的海盜少有,姑且一眼望去在那些人當中目标很顯眼。
一舉一動都被衆人看在眼裏,言語挑釁舉止輕佻像是來挑事的,哪來談判一說。
騰鲲吼了一嗓子:“黃老匹夫!你若躺在這棺材裏,老子就爲你上一炷香!怎樣?至于你黃家豎子,嘿嘿!他媳婦都給老子****,還能倒拜他?”
趙文華、羅龍文一下傻眼,不約而同的看向黃釋闵,此刻他已氣得全身在發抖,咬牙切齒的緊握雙拳,漲紅着雙眼簡直恨不得生吞了那厮!
到底哪裏出了岔子?!
秦風也擺出一副無辜不知的模樣,攤開雙手,聳聳雙肩示意難以理解。
“騰鲲!你……你焉能輕狂至此?!眼裏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曹督憲!殺姚大金謀害黃家二公子之事,本該治你大罪!如今……如今給你戴罪立功的機會,怎不好生珍惜?口出狂言,放肆啊!!”趙文華再不出面,這梁子就真的解不清了。
“去你娘的王法!當差的就是信不過!!這老東西苟合姚大金,想要害老子!虧得老子留了心眼,手下兄弟多有骨氣,不然就全他娘的被你們這些狗東西害喽!本來還想慢慢耍一耍的,可你們這些官差心黑啊!老子不玩了!!”騰鲲大手一翻,棺蓋一下被掀開,翻滾飛出去。
木棺内竟站起兩人,擡着一支大火铳對準了靈棚那邊!
同時海門幫其他徒衆散開,從又跑出幾個舉着火铳的人擡起就對着趙文華幾人!
“放槍!!給老子轟!砸了這晦氣的場子!全撂了這幫雜碎!!”随着騰鲲的吼叫,幾聲刺耳的“噼啪”巨響,在金沙場開闊的盆地内響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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