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不畏死不代表不會死,正因爲對死亡有着深刻的理解,才會對死亡産生恐懼的敬意。才會想着把這種恐懼轉嫁在别人的身上,才會讓無知的人把這種敬意變成信仰。
當某人執掌着信仰的光輝出現,無知的世人便會把他奉爲神使,讓遠離死亡的祈禱上達天聽。從而他便有了許多讓世人臣服于腳下的理由和依仗。
這類世人最好是一無所有的人,加上無知與愚昧便是最純粹的“良田”,隻要撒播下種子遲到會有收獲的一天。
十一月最後一日,這顆種子提前發了芽,一發不可收拾。
同裏鎮蒲村,紅蓮社舉旗反明。
一個馬應龍在南京倒下,卻有千萬個馬祖師在太湖崛起。
上千信徒簇擁着馬祖師,打起“紅蓮濟世,替天行道”的旗号,裏應外合下輕易就攻陷鎮城。
十二月初,吳江縣。
馬祖師施展分身道術,裹挾數千流民組成義軍突襲千戶駐所,駐守的官軍潰敗退入吳江縣城,在縣令和全城軍民的頑強抵禦下,才把兇性大發的流民大軍擋在城牆底下。
而在此時,同一時間段在太湖西北面的常州府,馬祖師的旗号再次驟然出現,這股義軍勢力更爲龐大足足上萬人。由香蘭山誓師直撲宜興城,沿路殺官斂财、讨伐地主士紳拆毀莊園林園,分田劃地燒地契奪财物。
當地暴民紛紛湧入義軍,并分兵攻占要地西合場守關。
紅蓮社在南京的叛逆案還未展開,賊酋馬應龍剛剛伏法,短短幾日間兩府之地竟然接連爆發紅蓮社起事造反。
很有默契的與南京那股反賊遙遙呼應,隻是多地都出現了馬應龍的蹤迹,根據地方官府的傳報,至少出現了三個以上的馬應龍本尊,加上南京尚有一個剛被正法的……
難不成這位馬祖師,真會分身道術?
在洶湧的流民義軍滾滾席卷而來之時,士紳豪門在面臨覆滅之危的時刻,終是展現出地方士族該有的強大底蘊。官軍可以一敗再敗,一退再退,但他們不能敗,更不能退讓一步。一旦退了就将是永不得翻身,腳下即使剩下寸土,也要誓死必争。
士族的強硬意志,轉化爲團練鄉勇的勇武戰力,硬生生把義軍攔在宜興城十日,久攻不下的這支紅蓮義軍分出大部北上,由西合場進入應天府境内,一路擊潰當地守軍三天内攻占潥陽,由廣德府杭村彙聚而來的義軍迅速擴大至兩萬多人。
直到月中,掠挾完物資棄溧陽突進的義軍才被團練和狼兵擋在南渡鎮。
……
……
面臨這股由無産無業組成的農民義軍,當地的衛所官軍與官府毫無建樹,甚至敗露出統治基層垂暮腐朽的弊端。
如果說信仰是這支義軍的精神力量,那麽一無所有和對士紳貴族與生俱來的憎恨便就是求生力量。出身卑賤的他們或許說不出其中的大道理,以他們粗俗的說法:活着就要耕地種糧才有飯吃,沒地沒糧不但沒吃食連命都活不了,還如何維持上一輩的延續?
這所有的内在外在因素交集在一起,也就将這種潛在意識轉變爲暴力行爲。出于對生命的尊重,他們也是人就得活着,如果需要造反才能活着,那便造了反。
南京方面對這股驟起的暴民洪流,已然是習以爲常。雖然抱着認真的态度去處理,卻仍然在等待京師朝廷的應對旨意。半月過去,南京城并未派出一兵一卒南下支援剿匪。
派援軍鎮壓紅蓮社義軍,張治不是沒想過甚至收到急報當日,就拟寫好了出軍奏疏。可他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南京城糧儲一半已毀于一旦,上元、江甯兩縣近二十萬人外加近七八萬駐軍的口糧已告急,還要支應北調的稅糧。
此時出兵,糧草辎重哪裏來?
何況應天府與南京官軍系統遭受襲擊,雖說還談不上重創但一時之内是恢複不過來的。造反義軍已經打入應天府境内,這仗即使再難打也得打。自古南京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農民義軍也罷妖人叛逆也罷,這一條造反鐵律是不能忽略的。
既然處于被動,那就被動到底。
這是秦風給出的建議,雖說有些離經叛道,也有些殘酷。明裏暗裏隐約帶些示弱但絕不是妥協,更不是無所作爲的消極情緒。
出不出兵是個難題,敢不敢打也是個難題。既然都是難題,也隻能讓制造難題的那一方親自過來解答,順便一起解決了事。
紅蓮社不是要來嗎?那便讓他來就是了。
連宜興和吳江這樣的小縣城都攻不破,拿什麽來打南京?面對剽悍的狼兵和兇狠的團練鄉勇的圍堵,在南渡鎮寸步難行已經很說明問題。
……
……
十二月十五日,南京中軍都督府右都督譚國仁由鳳陽趕回,順便從中都留守司帶來長淮、懷遠兩衛精銳加固對南京的防禦。
這是得到京師兵部與都督府的允可,由譚國仁親自解印調往南京。特殊情況也就促使這位右都督同時掌握了統兵權和調兵權,雖然隻是兩個守陵衛軍,但長淮和懷遠兩衛着實是鳳陽府最爲精銳的軍隊了。
說白點,算是一支能打硬仗見過血敢沖殺的衛軍,他們的前身正是由大同軍鎮退下來的軍戶,同樣是軍籍可戰力不是那些班軍能比的。
“你的意思……是想讓本督坐視不管而無所作爲?!地方上的團練能有什麽大作爲?這是贻誤戰機!若是坐等反賊壯大,對南京必然成自囚樊籠之勢,那時誰能保證勝負所屬?”譚國仁對于秦風提出的策略有所不滿。
“這不僅有損士氣,對周邊各府有不利影響!即使情況再惡劣,我方必須主動出擊,一鼓作氣剿滅反賊,抓捕妖人歸案正法!對皇上也好有個交待!爾等畏敵于前,安敢獻此拙計?難登大雅之堂也!”
都督府大堂内,譚國仁以南京統軍大臣坐于高位,張治以提督軍務兼監軍坐于次位,副将郝林、剛被提升爲兵備副使的潘闵依次位列左右,曹海、王珪堯一幹人等也都在列,就連錦衣衛指揮使沈琨與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也都召來,隻是此時他們的官職都上不了台面,和趙文華一起都站在後面。
而秦風則是單獨被召出,站于中央位置頗爲尴尬而又無奈的被上面那位爺,罵的狗血淋頭。
正當曹海一派莫名其妙這秦風怎麽就當了出頭鳥?是不是被張治故意提出來充當打壓的對象,借此羞辱一番?打秦風的臉,不就等于打他的臉麽?
馬應龍之事不就借病懈怠了一會兒嘛,那種事犯的着他老曹出面麽,再說了……他也沒面兒出了,前面幾樁破事把面皮都丢光了,退了那麽多步讓你張治風光無限好,你還想咋滴?正準備又開始犯二站出來,爲秦風說幾句的時候,屁股還沒挪開座椅,就聽見一聲郎朗的笑聲。
張治卻呵呵笑道:“譚大人莫急!秦先生之策略不無道理,乃是得老夫要求方在此獻策。老夫深思過後,頗覺有幾分道理。莫不如,聽他說完再下定論也不遲。”
這句話說完,衆人臉色神情各有所異,動作大點的都表現在臉上,動作小點的都了然于心并未表示出來。
一向高傲氣節強硬的張治張尚書,竟然會爲一個小小的“敵對派”幕僚說話,語氣還如此親和平善,真是破天荒難得一見。
曹海就是瞪着眼珠,把撅起的屁股放回椅子上,無解的眼神相互看着那一老一少,最後憑借他多年的經驗和那僅存的智慧,一緻認爲:那老匹夫……動了歪心思!準備想挖老子的牆腳!
不!而是已經挖了!看了看秦風那充滿感謝的眼神,就覺得這小子“叛變”的苗頭已然是長出芽來了!
不禁一副幽怨憎厭的眼光,狠狠盯向張治!
“俺老曹剛養熟的鴨子你就想吃掉?簡直欺人太甚啊!”<!--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