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九個多月了。
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陡然間再次聽到這個聲音,恺撒還是臉色急變,内心情緒難以抑制地,翻湧如潮。
倒不是因爲這個聲音的主人本人,而是因爲瞬間被勾起了許多回憶。
恺撒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今晨,文晶找來之前,自己所做的那個夢。
夢裏陰暗的甬道,橘紅的刀光,猩熱的鮮血,還有那一抹在萬難之際無聲降臨的、在恺撒的心目中光輝燦爛的灰色。
恺撒收了左右互搏的架勢,花了三個呼吸的時間平複心境,然後轉身,看向遠處沿海岸線一路走來的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似乎走得不快,卻在轉眼間來到了恺撒面前。
來人容貌和恺撒印象中的對方相比,沒什麽變化,隻是左臉頰的一塊淤青頗爲引人注目。
恺撒看得出來:這塊淤青很新鮮,存在時間不超過半個小時。
海浪拍打沙灘,沙灘上的兩個人彼此對視。
許久之後,恺撒緩緩開口:“确實,好久沒見。”頓了頓,恺撒雙眼微眯,很嚴肅地問,“卡爾,你怎麽受傷了?”
來人自然是卡爾。他随意笑笑,指着自己臉上的那處淤青:“你說這個啊?沒什麽,剛才一進城就碰到個厲害家夥,被他打了一拳,我還了他兩腳。呵呵,還蠻厲害的。名字好像是休斯。青木城的血鬼休斯,原來就是他啊。”
卡爾滿不在乎地說着足可令旁人震驚尖叫的話。
但以他的身份而言,說這話确實理所當然。
卡爾不隻是最近那一次龍道試煉的被選中者,更是那次在帝國真正的高層中被稱爲“血色試煉”的幸存者。
隻是,後一個身份,除了幸存者們自己之外,便隻有帝國真正的高層才有資格知道了。
卡爾是個看起來非常樸實平凡的人,氣質和坑爹有些類似,雖然沒那麽濃的鄉土氣,卻是一般的不起眼。
恺撒卻清楚地知道,眼前這家夥,是個标準的狠角色!
卡爾并沒有立刻說明來意,又或者他隻是來看看,并沒有什麽特别的來意。
他的鼻翼忽然翕動兩下,笑着問恺撒:“你身上似乎也有傷?我聞到了血腥氣。”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恺撒的腹部,那裏正是被小德抓傷的地方。
“是啊。”恺撒同樣滿不在乎,聳聳肩膀,“上午和一個叫小德的家夥打過一架,被他撓了一爪子。”
“哦,西部的那個野獸小德?”卡爾挑了挑眉,“然後呢?你用龍脈咒文狠狠回敬過對方了?我記得你也就龍脈咒文還稍微拿得出手了。”
“我廢了他一條手臂。”恺撒說。
兩人見面之後,三言兩語,問的都是對方的傷勢。
随後片刻無話。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恺撒還拜托了紅衣和文晶,讓她們不要告訴别人自己打傷小德的事,這是爲了不要讓自己太引人注目,也是因爲恺撒認爲沒必要。狼在狐狸面前不需要特别展現兇狠和力量,因爲狼本身就比狐狸更強。
但此時,恺撒反而主動說了自己打傷小德的事。
因爲在恺撒的概念裏,眼前的卡爾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卡爾不是狐狸,他和自己一樣,也是狼,所以恺撒不能示弱。
這時,如果有青木學院或特訓班的人在旁看着,肯定會覺得恺撒和平日裏的狀态截然不同。
此刻的恺撒,表現出的是一種真正的“在乎”,是一種絕對的“認真”。
隻是不知道他“認真在乎”的對象,到底是眼前的卡爾,還是因卡爾的出現而再次清晰湧上心頭的某些東西。
小龍不知何時從小屋裏飛出來,落在恺撒肩頭上,安靜地看着對面的卡爾,眼神同樣認真。
卡爾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說:“來之前,我做了些調查,恺撒,你回到青木城後似乎過得不太好。”
“嗯。”恺撒沒否認,也沒對卡爾忽然轉移話題而臉色變化,隻是很平靜地嗯了一聲。
“你似乎被這青木城的羅伊家族盯上了。”卡爾又說。
“不錯。”恺撒坦然點頭。
“我還知道你進實驗部特訓班的事,哦,對了,十二圓桌家族,恐怕不打算放過你的事,我也略知一二。”卡爾深深看着恺撒,接着道,“沒想到,你現在還打傷了小德。不愧是連十二圓桌家族的繼承人都敢殺的人啊……”
恺撒微微冷笑:“你來找我,是爲了聊家常?”
卡爾一笑,說:“也是,小德也好,羅伊家也罷,甚至是十二圓桌家族,對你來說,都隻是家常。”
恺撒淡淡地說:“對你不也一樣是家常?”
卡爾點頭:“對我們所有的幸存者而言,這些人,都是家常——相比起北方的那些家夥們而言。”
随後,再次無話。
恺撒的臉色平靜,眼底深處卻翻湧着濃郁的猩紅色,雖然隻有一點,卻冰冷得讓人心寒。
在卡爾出現之前,這點血色一直被恺撒藏得極好,即便在面對藍老師或諾諾時,都沒有被看出來。
然而,卡爾出現後,這一縷猩紅的煞氣卻浮現得如此之快,快得讓恺撒自己都有些吃驚,完全隐藏不了。
卡爾深深看着恺撒的雙眼,說:“直到現在,你才恢複成我認識的那個恺撒。”
進實驗部之前,恺撒在麗薩家的鐵匠鋪打造铠甲,當時,諾諾的兩名護衛曾問過他,是否和戰鬥法師交過手。恺撒說沒有。他那時撒謊了。
每一個血色試煉的幸存者,都和戰鬥法師交過手。
因爲他們就是在戰鬥法師的手下幸存的。
進實驗部的前夜,也是在這片沙灘上,藍老師問恺撒對這個世界有沒有什麽想法,有沒有想對這個世界做的事,恺撒說沒有,他那時也撒謊了。
對于這個世界,恺撒是有想法的:想活着。
恺撒吸了口氣,将眼底那一縷血色隐去,恢複成青木城的恺撒。
然後重新挂上笑容,看着卡爾說:“我聽說了,你會代表青木學院參加狩獵季,可這是爲什麽?”
卡爾似乎對恺撒瞬間微妙的氣質變化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不過既然說回到狩獵季了,卡爾也後退了兩步,之前他一直站得有些過分靠近,他說:“因爲我想争冠軍啊。”
不等恺撒追問,他便直接給出了理由:“你們青木學院的陣容,老實說,可完全不比西、南、北這三方的代表團要差。在你們隊裏,獲得冠軍的機會更大。”
恺撒聽了,眉頭蹙起,重複了一遍對方的話:“你想争冠軍?”
“怎麽,”卡爾悠然一笑,輕輕反問,“你,怕我争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