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鴉雀無聲。森林族的族人們,甚至是蘇兒哈的帝國軍士們,都被諾諾斬釘截鐵的承諾和宣言震住了。年輕的少女字字铿锵,那句“我們會赢”,分明沒有給出任何理由,卻不知道爲什麽,讓人莫名地心跳有些加速,血液在隐隐發燙、發熱。
大概……是因爲諾諾口吻中的慷慨赴戰的那種豪邁和無所畏懼吧。
百年前戰鬥法師到來這個世界,就好象一場噩夢,而這噩夢已經延續了百年了,再強大的人,意識也會被消磨,勇氣也會減退。
所以,時至今日,哪怕是最不畏懼死亡的戰士,内心深處的潛意識裏,大概都對這個世界的未來是絕望的。
他們的勇氣,來源于他們的無懼死亡,并不是來自于他們對勝利的渴望和信心。
他們是明白了幾乎注定的失敗之後還願意去戰鬥、去赴死的人。
而諾諾剛才告訴他們的是:無論生,還是死,我們不會輸!我們會赢!
赢,有多少人多少年都沒敢想這個詞了?大家想的都是如何在戰鬥法師的侵略下生存,活下來。
如今戰鬥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第二次南北戰争,恐怕就是南北雙方分出百年前未分出的勝負的最後一戰了。
所以,這次的作戰計劃,是爲了真正的對北方戰鬥法師的勝利而制定的嗎?在場的士兵們心中湧起奇怪的感覺,我們……是爲了勝利,而前往絕望平原的?不是爲了去一場必敗的戰鬥中,隻爲了履行作爲士兵的職責與義務?
“請恕我直言……”爲首的守序長老的聲音打破了現場的沉寂,也打斷了不少士兵心中湧動的思緒,“諾諾殿下,你憑什麽說我們一定會赢?站在爲了一族考慮的立場上,我認爲,爲可能的失敗做提前的考量,是對子民們的負責人的表現。誇大其詞地說些漂亮話,到頭來隻不過是欺騙罷了。”
這番話又如同冷水,一下澆在原本有些熱血沸騰的士兵們頭上。
是啊,我們會赢?憑什麽呢?戰鬥是那麽的不可預期,戰鬥法師又是那般恐怖強大,尤其是此次北方的攻勢之瘋狂激烈,簡直比百年前的第一次南北戰争更甚!
萬一失敗了……怎麽辦?
退路在哪裏?
人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諾諾的身上,這次,就連伊蓮也眯起了眼睛,認真看向了諾諾,等待她的答案。
從之前到現在,伊蓮一直都保持了沉默,一方面是因爲提出異議的人是森林族的長老,伊蓮不想越線去管森林族的事,她隻負責戰鬥時的指揮。但更重要的一點原因,是因爲伊蓮知道自己說不出什麽好的理由,來說服心有不滿的衆人。
伊蓮現在要趕往絕望平原的理由很簡單,她已經不去想凱撒如今的生死如何了,打到了現在,她隻記得自己是個母親,而她的孩子坑爹,還在南方軍部的手上。
所以她要去絕望平原,就是這麽簡單。
對伊蓮來說,戰争的勝負,也不過就是“盡力而爲”四個字罷了,爲了坑爹,她是無論如何都要趕赴戰場的。
所以她沒辦法回答守序長老的問題:憑什麽能赢?以及,萬一輸了怎麽辦?
現場再次陷入了一片鴉雀無聲,士兵的隊伍在有意無意間,挪動了些,随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人,似乎在往守序長老的身後彙聚。
這就是一支隊伍,或者說一個種族,在沒有絕對強大的領袖的時候,極有可能出現的情況。
守序長老代表着退路,生存,活着,避戰,而人類的本能就是會被趨向這個方向上的啊。并不是在場的士兵們缺乏勇氣,而是當他們看到還有另一條可能的更好的路的時候,内心難免動搖。
諾諾看着這一切,靜靜地看着,她眼裏閃過失望、憤怒、悲傷……等一系列複雜的情緒,最後則全部被她壓了下去,隻有平靜。
“你們問,憑什麽我們一定會赢?如果敗了,我們怎麽辦?對嗎?”諾諾開口了,說得很慢。
她一邊說着,一邊慢慢擡起了右手,掌心間無聲浮現出一柄造型奇特的匕首。
這匕首一出,地球街和軍部的士兵們都沒什麽感覺,但包括守序長老在内的所有森林族的人們,都變了臉色,甚至有人失态地發出了低呼聲。
這匕首,是蓮殿下當年的成名武器。
它就像是那位已經逝去的蓮殿下的标志,是蓮殿下最重要的遺産,留給了她生前最親愛的妹妹,諾諾。
“諾諾殿下你這又是什麽意思?”之前被諾諾罵的極爲難堪的微胖長老輕喝道,“想拿尊敬的蓮殿下來壓人嗎?如果蓮殿下還在世的話,她也不會同意你現在的計——”
這名長老的聲音戛然而止,好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與此同時,在場響起了無數驚呼:“諾諾殿下!”“不要!”“您……您這是幹什麽?”
鎮定如伊蓮,都滿臉震驚地看着諾諾,下意識地走上前兩步,然後又停了下來。
諾諾剛才什麽都沒說,隻是手持蓮殿下的匕首,一反手,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匕首就釘在了那裏,堵住了傷口,所以沒有血液流出來,但在場所有人分明看到了:諾諾的臉色漸漸變得血紅一片,好像喝了酒一般,她的精氣神和氣息正以可以被感知的速度瘋狂地攀升着,可她的唇角卻流淌下一絲泛着墨綠色的淤血。
“我剛才說,我們一定會赢……”諾諾慨然松開匕首,挺直身子,一字一頓說道,“我們一定會赢,是因爲,我們沒有繼續輸下去的資本了。你們認爲這一戰輸了之後,我們還會有退路嗎?我現在告訴你們,沒了。我們面對的,是關系一族存亡的生死之戰!存亡之戰,隻能赢,不能輸!所以别想着什麽萬一失敗我們怎麽辦!我們不怎麽辦,敗了就是死,沒别的下場。也正因如此,想要活,我們隻能赢。”
說到這,諾諾微微笑起來,點指着自己胸膛上釘着的匕首,說:“現在,我以我姐姐,偉大的蓮殿下留給我的神聖的匕首,激發了我作爲森林後裔的終極潛力。各位大概都知道,我是目前森林族唯一繼承了真名力量的族人。我的真名力量,将在接下來的戰鬥中全部釋放,作爲代價,戰鬥之後我将失去包括真名在内的全部力量。”
“我想要赢,我必須要赢,我身上不隻有你們的命,還有父親的期望,二姐的遺志,爲此我可以豁出一切。”諾諾最後說道,“我會失去力量,但我會活下去,也會帶領你們所有人,赢下戰争,然後有尊嚴地、挺着胸膛、在屬于我們自己的世界和天空下,活下去!”
“所以!”
“所以——!!”
“願意跟随我的人!願意和我一起去完整森林族曆史上最偉大的一場勝利的勇士——請讓我看到你們的手臂!”
諾諾說着,率先舉起了自己的手臂,做了一個用力得好像要将天空都攥握在手中的握拳動作,喝道,“讓我看到!你們的手臂!!”
沉默之中,一隻孤零零的手臂舉了起來,最初還有些顫抖,不受控制地搖晃着,但當手臂的主人完成舉臂的動作,并握緊拳頭的時候,就再不動搖。
最先舉手的,竟然是一個看起來十五歲都不到的森林族的孩子。
微胖的長老臉色大變,低聲怒喝道:“曼妮,你做什麽?!快把手放下!”說着就要去把小孩的手壓下來。這個看起來有些瘦弱的孩子,是這名長老最寵溺的小孫女。
一個孩子當然拗不過實力強大的守序長老,但當微胖的長老将孫女壓下去,再次擡眼的時候,卻呆住了。
因爲第二隻、第三隻手臂……越來越多的強壯有力的手臂,在沉默之中,高高地舉了起來,所有人都緊握着拳頭,眼神裏再沒有了動搖和恐懼。
這些人中,不隻有森林族的族人們,甚至連蘇兒哈戰區的帝國士兵們,也紛紛舉起了他們并不那麽粗壯誇張,但同樣堅定有力的披覆着臂甲的手臂。
“森林王生了個了不起的女兒呢。”伊蓮看着這一幕,然後在身旁的科爾大師有些錯愕的眼神中,也和衆人一起,舉起了手臂。
至此,除了十位守序長老,其餘所有的森林族人、帝國軍士、地球街殘部、還有從北國逃亡回來的龍醒者,全部高舉手臂。
諾諾舉着右臂,左拳用力捶了捶胸口,喝問道:“回答我,我們去絕望平原是幹什麽的?”
“去赢!”
“再說一遍,我們會不會赢!”
“會赢!會赢!!我們會赢!!!”
巨大的聲浪幾乎讓十名臉色難看到極點的長老站立不穩,倒不是真的因爲聲浪有那麽大的力量,而是他們的心,已經亂了。
諾諾滿意地點頭,目光再沒看守序長老一眼,轉過身指着絕望平原的方向,簡短地下令道:“那麽,我們出發!”
人類的信念真的是很了不起的東西。
一支有信念的隊伍,再沒有什麽阻礙可以攔住他們的腳步。
所以,即便是在接下來的路程中,遠遠地聽到了從絕望平原上傳來的那一聲巨大到不可思議的爆炸轟鳴聲,清晰地看到了那恐怖得好像要滅世的爆炸火光和黑色的蘑菇雲團,這支隊伍也沒有停下他們的腳步。
終于,他們來到了絕望平原,卻發現平原已經不在了,隻剩下半截城牆的帝都之外,是一個巨大的天坑,散發出黑色的焦味。
隊伍最前方的諾諾和伊蓮立刻下令隊伍停下待命,然後凝神去看現場究竟是個什麽狀況。
等到看清楚之後,諾諾和伊蓮的瞳孔都劇烈地收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