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後,當世界的面貌已經更疊變換了無數代,當恺撒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很久很久,當人們對這個時代的記憶已經模糊,人們提起風雷法師和戰鬥法師彼此鬥争的這個年代,還是能想起一些非常标志性的事件。
人們記得黑色詠戰的那場動亂,那是這個年代發生在北國腹地的最大動蕩。
人們也記得第二次南北戰争之後的五天,發生在南方帝都的一場動亂,相比起北國的那次,這一次的動蕩,沒有那麽詭異難明,卻是格外的慘烈。
在後世的記載中,這一天又被稱爲:喋血之日。
聖迹廣場上,人頭攢動,議論聲由低到高,漸漸而起。所有人都看着拒絕了将軍道歉的那個少年,眼神已不再是最初的那般崇拜敬仰。
有人的眼神變得疑惑,有人憤怒,有人不信,有人則是強烈的不理解爲什麽會這樣。
“到底怎麽回事?”
“我耳朵沒出問題吧……恺撒他,怎麽拒絕了?”
“你沒聽錯,他就是拒絕了。唉,大概是覺得自己在戰争中立下了大功,就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既然被拒絕了,那藍将軍怎麽還跪着?”
“将軍大人也不會想到會被拒絕吧……他都那麽誠心誠意地當衆下跪道歉了……天呐,我還是沒辦法理解爲什麽會有人拒絕一位偉大将軍的誠心道歉?!”
對于傳奇強者而言,如此多的議論聲同時響起,并不會幹擾他們的聽覺接受。隻要藍将軍想,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将所有混雜的議論聲一一辨别,清楚地聽到廣場上的每個人在說些什麽。
聽到越來越多的人們對恺撒表示了非議,藍将軍低垂的埋在陰影裏的半張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來。
雖然沒想到恺撒真的會拒絕,但這也不是壞事啊,眼前的局面,簡直比藍将軍預想中更好。
所以他并不起身,繼續跪着,也不說話。
他把問題抛給恺撒,他要看看,在這樣的情況下,恺撒還能怎麽辦?最理想的狀态,是恺撒在一意孤行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那就太好了。
那名藍将軍的下屬這時候大步走上前來,伸手扶住藍将軍的胳膊,試圖将他拉起來,可藍将軍的身子一動不動,如磐石。
那名下屬于是放手,擡眼看向恺撒,厲聲喝道:“恺撒,你别再胡鬧了!讓将軍大人一直跪着,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諾諾不知何時穿過人群,來到了恺撒身邊,她覺得局面已經有點失控了,正在向對恺撒最不利的方向轉變。
“恺撒,别意氣用事。”諾諾輕聲說。
她沒有站在恺撒身後,也沒有站在側後方,則是站在了恺撒的身旁。恺撒能感受到這個站位上的細節,心中不由感動。
諾諾能在這種時候站出來,就已經很夠朋友了,要知道她現在代表的不隻是她自己的意志,還有整個森林族!
可她沒有半點退縮和避嫌的意思,穩穩地站在恺撒身邊,爲的就是給在場所有人一個信号:别過分,我是站在恺撒這邊的。
“謝謝你,諾諾。”恺撒認真地看着諾諾的眼睛,說。
“真謝謝我,你就别這麽沖動啊……”諾諾有些惱火地壓着嗓子說道,然後轉過頭來看向藍将軍和将軍身後的一衆人們,開口說道,“這本是你們風雷帝國的事情,我不方便多說什麽,但神作書吧爲旁觀者,我覺得雙方都退讓一步,别鬧得這麽僵好嗎?”
藍将軍的下屬們驟然見到諾諾的現身,都不由有些忌憚,不敢輕易亂說話。
那名距離最近的下屬看了一眼身旁的藍将軍,這時候要看将軍的意思。
隻見藍将軍擡起頭來,微笑地看着恺撒,溫言說道:“我沒有把事情鬧僵的意思,恺撒,你到現在還不願意接受我的道歉嗎?”
藍将軍的目光根本不看諾諾,他還是抓着最核心的一點:你,接不接受?
隻要抓住這點,就抓住了恺撒如今最大的弱點。
别的,森林族也好,地球街也好,都不重要。
隻要整個南方的民衆都發自内心地認爲:恺撒是個内心膨脹的脫序少年,那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藍将軍還是跪着以至于看起來正仰視着恺撒,但他的眼神深處,隻有嘲弄和俯視!
他沒有說出那句話,但恺撒讀得懂,他在說:我已經赢了,小鬼!
“……我……”恺撒的嘴唇動了動,似乎終于承受不住四面八方的無數目光和議論中的無形壓力,準備妥協了,準備接受藍将軍的道歉了。
又或者,他還是不屈服,打算說些什麽更激進、更沖動、更讓藍将軍内心竊喜的話?
藍将軍已經忍不住豎起耳朵,要聽恺撒在這種時刻還能說些什麽。
但就在這時,藍将軍臉上的溫和笑容,忽然毫無征兆地僵住了,好像動态影片突然間卡住了,定格在一個固定的畫面上。
在藍将軍的感受中,周圍的議論聲全都不見了,甚至連聖迹廣場都不見了,四周一片黑漆漆的,無邊的黑暗化爲手掌,似乎要将他拖入無邊的深淵之中。
這不是幻術,沒有任何幻術能做到這種程度。
這是……氣勢的絕對壓迫,壓迫力之強,甚至讓藍将軍的感知能力被壓縮到了自己的身體内部,無法外放,這一刻,他的靈魂都在顫抖!
他什麽都感覺不到,什麽都聽不到,什麽都看不到。
藍将軍感到無邊的恐懼,但恐懼并不隻是來源于感官能力的瞬間喪失,出于某種本能,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馬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藍将軍喉嚨裏迸發出一連串如野獸般的嚎叫聲,然後他猛地大吼一聲,根據記憶中的位置,反手一把揪住了身旁那個距離他最近的下屬!
然後他猛地将那人拖拽到了自己的面前,好像盾牌般豎立。
周圍的黑暗驟然間消散了。
藍将軍依稀聽到了噗的一聲輕響。
他好像觸電般地推開手裏的那名下屬,彈簧般從地上彈起來,不再跪伏,而是連連後退了好幾步,他看起來是如此驚恐狼狽,後退的過程中甚至踉跄了一下。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在藍将軍的感知中,他似乎在那無邊的黑暗中沉淪了許久,但其實在外界看來隻是一瞬間。
恺撒的那個“……我……”剛出口,藍将軍就忽然如驚弓之鳥般,彈身後退。
誰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麽情況?
然後……
撲通一聲響,在寂靜的廣場上格外清晰,那名被藍将軍拉到身前的年邁的上校,好像破爛的麻袋般栽倒在地面上,抽搐了兩下,便沒了聲息。
他的背心上有一個細小的血洞,隻是旁人都看不到。
沒有任何血液流出來,但這人的心髒已經被絞成肉泥了。
沒了這名校官的身體遮擋視線,藍将軍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恺撒的臉上,此刻恺撒的表情有些古怪,有訝異,有遺憾,有鄙夷。
藍将軍的臉皮抽搐着,眼皮劇跳着,表情都扭曲了。
他死死盯着恺撒,忽然歇斯底裏地咆哮起來:“小鬼!你……你居然打算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