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爺子這番話說的是殺氣十足，然而面容卻一片雲淡風輕，似乎殺陳道旭，就和殺普通的雞鴨沒什麽區别。

而朱天貴則是站在那裏，臉上一片沉默，目光落在那被摔碎的玉質福祿壽桃上。

朱老爺子見他不說話，再次冷哼了一聲，看了眼前屋的方向，深深歎了一口氣。

“天貴，我和你說過多少次，男人要成大事，要麽能忍，要麽夠狠，你說說這一次你去做這件事，忍和狠，夠上了哪一樣？”

朱老爺子搖了搖頭，臉上很是有些遺憾，“當初在江南的事情落寞，我便說過，這小子不好對付了，除非是遇到十分特殊的情況，不然隻有在确保萬無一失的情況下才能對他出手了，可是這次呢？”

“沒殺得了他，想必這小子也已經知道你的身份了吧？你覺得他回國後會怎麽做？”

朱天貴聽着朱老太爺的訓斥，許久後才回道：“爸，我知道我這件事做的不夠果斷，但那天……”

“那天是因爲何家那女孩子，是吧？”

朱老太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将他這個兒子的心思全都想清楚了，眼中更多了幾分失望。

朱天貴也沒有說話，因爲他沒想到自己在外面做的這些事情，父親竟然全都知道。

想想自己身邊還有多少父親的眼線，朱天貴就感到有些心寒。

院落内顯得有些安靜，許久後，朱老太爺歎了一口氣，示意他兒子去一邊的石凳上坐下來，自己則是坐到了一邊的藤椅上，面容上多了幾分感歎。

“其實殺不殺那小子，我是不想管的，畢竟真的說起來，他也是我的外孫，雖然我從來沒認過，甚至不願意去認他，但真說起來，心裏隻想讓他受受苦好了，隻要他不對朱家造成什麽威脅，或者不阻撓我們朱家的路，甚至我還願意送他一場富貴。”

朱老太爺慢吞吞地說着，臉上十分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在心裏打算好的事情。

“上回你動用關系想要調開那陳道旭，由此來對付陳家，這一招就用的很好，隻可惜那小子在國安内的名望不小，再說還有那老太婆在，不太容易成功，但起碼思路是對的。”

“我們朱家在燕京最大的敵人，就是陳家，那小子不好對付，就可以繞開他，對付其他人，隻要陳家倒了，那小子就算勢力再大，隻要我們朱家願意認他，那他也可以算是我們朱家勢力的一份子，你說是不是？”

朱老太爺将目光落到了有些安靜的兒子身上，突然多了幾分淩厲。

“但現在呢？沒殺成功，反而把他推得更遠，你說如果我們和陳家真的開戰，他現在會站在哪一邊？何家的女孩子能保證你絕對取得何鴻烈的支持？”

朱天貴沒有再說話，這一刻他不由得想到了那個至今還被關押在“華夏”的裏妹妹，還有那個曾經給他們朱家帶來巨大羞辱的男人。

“爸，我錯了。”

好一會兒後，朱天貴終于認錯道，眼中已經明白了什麽。

朱老太爺輕輕點了點頭，又很平靜地說道：“我已經老了，今年都八十幾了，你和小憐卻還沒有要孩子，如果你真的喜歡那何家的女孩子，幹脆就和她在一起，生個孩子，小憐這邊也好辦，我們朱家什麽沒有，送她一些就是了，早點把陳家解決掉，朱家才好在燕京繼續待下去。”

“都是爲了自己後代子孫着想，誰能免之？”

朱天貴再和自己父親說了一會兒話後，便離開後院去前院了，而朱老太爺則一個人坐在後院裏，安靜地擡頭看着燕京的天空。

今天燕京霧霾不是很嚴重，藍天白雲，還有陽光，将視野放的很開闊，同時這片天也變得更高。

朱老太爺安靜地看着，似乎想到了自己從建國前到現在經曆的種種事情，大家族内的恩怨和流血，看不見的刀光劍影，明槍暗箭，甚至是親人間的勾心鬥角，全都在眼前閃過。

而朱家曾經被驅逐出京的場景也曆曆在目，朱老太爺心中很清楚，那一次出京，因爲原先的四大家族以及陳家也全都有錯，所以他們沒辦法真的下死手。

但如果再來一次那樣的事情，如果朱家這一次再心軟一下，那麽朱家隻怕就真的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了。

富貴路上，處處屍骨，權力的金字塔頂尖，又怎會是一片坦途？

朱老太爺默默地眯起了眼睛，腦海中閃過他至今未曾謀面的外孫，歎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我的外孫，你運氣真的很不好啊！可憐，也不知道陳家那老太婆是不是把你當做了棋子，隻希望你做你自己的棋子吧！”

“好歹這樣……自己也算得上是一名棋手了吧？”

……

京南市栖霞山，陳家老佛爺正坐在自己的孫女床邊，手中捏着一串佛珠，慢慢撚動的同時嘴中還在念誦佛經。

陳禍水躺在床上，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沒有絲毫顫抖，原本狐媚的蒼白臉上多了幾處不健康的紅斑點。

陳道旭在離開前留下的靈氣很明顯支撐不了多久了，但陳家奶奶卻一點不擔心的樣子，她隻是安靜地念誦着佛經，直到念完一遍，才走到了外面。

不知何時，陳道旭的父親陳平生正站在那裏，看樣子似乎是等候有一段時間了。

“平生，京南市這邊的事情弄完了？”陳冰心輕聲問道。

陳平生點了點頭，很恭敬地回道：“是，心姨，馬上我就會和三金一塊兒回燕京，到時候在軍委那邊報備一下後，就可以了。”

陳家奶奶自然不會問報備什麽事情，那些都屬于軍事機密，她想說的，有别的事情。

“讓三金動手的時候，有一點分寸。”

沉默了一會兒，陳家奶奶輕聲說道，“他老子說的話，當初他怎麽違背的，現在就怎麽給我收回去，燕京，本來就不适合陳家繼續待下去。”

頓了頓，陳家奶奶臉上多了幾分愧疚，“至于霓裳……平生，你要相信小旭，你做不到的事情，你兒子比你強，總能做到的。”

聽到這裏的時候，陳平生那張普通而堅毅的面容上，終于露出幾分驕傲的神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