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内,陳道旭依舊默默拉着蘇沐雨的手,盡管他的靈氣還在輸送中,但那隻手的溫度卻已經慢慢消失了。
此刻靠在他肩上的蘇沐雨,再也不會睜開眼睛,再也不會說話,再也不會用手撫摸他的眉毛,再也不會調侃他是她的那頭耕地老牛了。
蘇沐雨走了,永遠消失在世上,無聲無息。
陳道旭另一手還抱着小子衿,還不到一歲的她根本不知道此刻發生了什麽事情,睜着圓溜溜的烏黑眼珠子,伸手抓着陳道旭的手指,死命地湊上去,似乎是想去吮吸。
“咿咿呀呀!”
然而她還隻是一個女嬰,實在是勾不到,不由得發出一陣陣模糊不清的聲音。
陳道旭坐在那裏,低下頭,看着自己和蘇沐雨的女兒,張張嘴,聲音顫抖地說道:“女兒,對不起,是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
這一刻,陳道旭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悲痛,瞬間淚如雨下。
蘇沐雨死了!
那個曾經開着紅色跑車,醉酒反推他,還在事後在他手機裏留下那句至今令陳道旭無法忘懷對句的女人,她死了!
那個曾經在明珠大學歌唱比賽上,身着古裝,頭绾淩虛髻,一曲醉花陰如自古代穿越而來的文學院女神,她死了!
那個從小就命運凄慘,卻一步步努力向上,拼命掙紮,希望能獲得自由,并且在這個過程裏一直沒有屈服的女人,她死了!
雖然蘇沐雨曾經暗害過林紅妝,曾經差點讓陳道旭陷入最危險的境地,曾經還試圖用女兒來要挾陳道旭離開他喜歡的人,但現在,她死了!
什麽恩怨,什麽糾纏,什麽隔閡,在她心跳停止的那一刹那,統統消失了。
而她作爲和陳道旭真正結合過的女子,作爲他女兒的母親,作爲和他糾纏最深的人之一,這些卻依然留存着。
陳道旭此刻隻知道一點,在他生命中,有個女人永遠地離開了他,并且就在他的面前,停止了呼吸。
小子衿看到了自己父親在哭,大眼睛裏先是露出幾分疑惑,随後她嘴角一撇,突然就跟着也哇哇大哭起來,抓着陳道旭的小手也擺動着,不斷掙紮。
陳道旭被女兒打斷了心中的悲痛思緒,輕輕拍着小子衿的背,将靈氣輸送到了她的體内,慢慢的,小子衿便安靜了下來,她看着自己父親,感受着那股久違的舒服氣息,大眼睛眯了起來。
“女兒,再看看你母親,再看看她。”
陳道旭伸手擦了擦自己眼淚,聲音嘶啞地說道,“你要記住,她是這世上最愛你的人,你明白嗎?”
陳道旭将蘇沐雨的身體慢慢放下來,随後抱起了自己女兒,和她一起看着。
此刻躺在病床上的蘇沐雨,面容安詳,嘴角帶着一絲微笑,這一畫面,在陳道旭的腦海中,成爲了一張永恒的照片。
曾經陳武戈死的時候,陳道旭沒有如此悲傷過,所以無論如何,他必須承認的一點是,蘇沐雨在他心中留下了永遠不可磨滅的痕迹。
雖說未必真正愛過,但那一瞬間的思慮和心動呢?陳道旭敢說沒有麽?
他不敢。
這輩子,現在陳道旭隻欠兩個人,一個是林大小姐,另一個是蘇沐雨。
但前者他還能用餘生去補償,後者呢?
再也沒有機會了。
陳道旭默默地看了許久,神色逐漸堅定下來,他伸出手,輕輕落在蘇沐雨臉上,似乎是要将她的樣子永遠記住,随後他俯下身子,在她唇上輕輕留下了一吻。
“紫萱你做到了,這輩子,我不會忘了你的。”
陳道旭輕聲道,說着蘇沐雨的小名,眼神柔和,“下輩子,無論你找不找得到我,我都希望你能有一個幸福的人生。”
淚已幹,人已遠,此生惟願,來世再見。
……
蘇沐雨的死,陳道旭并沒有告訴給太多的人,除了公羊老爺子還有玄門觀内的雲流觀主之外,便隻有蘇中民被邀約參加她的葬禮。
不管怎麽樣,蘇沐雨終究是蘇家的人,他希望蘇家能有一個到場,送送她也好。
而在回到玄門觀後,雲流觀主推着蘇沐雨的母親蘇梅出來,前去葬禮,卻和陳道旭連話都沒有說一句,形同陌路。
倒是公羊老爺子喊住了陳道旭,告訴他可以去收拾一下蘇沐雨房間裏的遺物。
“沐雨生前和她的女助手李瑩說過,你是她唯一信任的人,雖然在爆炸中,李瑩也不治身亡了,但老頭子我還知道這事情,所以沐雨的遺物,你去整理一下吧!就放在後院裏。”
公羊老爺子這些天似乎更加蒼老了許多歲,但神情看上去還算平靜。
陳道旭張張嘴,想說些什麽,然而公羊老爺子卻是搖了搖頭,朝山下走去,一邊走,一邊隻留下了一句話。
“人各有天命,沐雨這丫頭,從小苦過來的,現在也算是解脫了,老頭子也沒别的念想了,你……好自爲之吧!”
陳道旭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一個人默默來到了後院中,那間曾經蘇沐雨居住的東廂房,如今早已隻剩下磚石瓦礫,而撲滅大火後,從房間内拿出來的遺物,都在後院的石桌子上放着了。
石桌子上沒有太多東西,大概是因爲那天火勢太猛,能留存下來的東西也确實是不多,陳道旭一樣樣看過去,上面除了蘇沐雨佩戴過的金銀器玉器和一些個人貼身之物外,還有一個保險櫃。
陳道旭看着那保險櫃,猶豫了一下,在上面輸入了小子衿的生日。
“咔嚓!”
一聲輕響後,保險櫃打開來,陳道旭看進去,發現裏面并沒有什麽貴重的東西,有的隻是一本日記本而已。
對于蘇沐雨有記日記這個習慣,陳道旭是知道的,曾經那封蘇沐雨寫給陳道旭的信,相信也是她這個習慣所得來的。
然而看着面前這本放在保險櫃中的日記本,陳道旭卻沒有任何打開的沖動,他隻是默默看着,許久後拿起來,帶在了身上,又順便将蘇沐雨的個人貼身飾品全都整理了一下。
随後陳道旭便離開了這裏,驅車前往蘇沐雨的葬禮。
……
參加蘇沐雨葬禮的人很少,葬禮也很簡單,因爲這全都是按照蘇沐雨的遺願來辦的。
公羊老爺子,蘇沐雨的母親蘇梅,還有雲流觀主,蘇中民以及那家私人醫院的主治李醫生而已。
遺願是李醫生傳達的,在給蘇沐雨做手術的時候,蘇沐雨将這些遺願全都告訴了他,并且和他說,葬禮不要土葬,隻要火化後,将骨灰埋到栖霞山千佛岩的一顆樹下就可以了。
“蘇小姐說,這樣以後你們來看她的時候,她還可以活着,而不用面對一座冷冰冰的墓碑。”
參加葬禮的時候,李醫生如此對陳道旭說道。
陳道旭沒有回答,隻是沉默地看着裝着蘇沐雨的水晶棺,推着女兒小子衿嬰兒車的手,早已捏緊。
一邊,公羊老爺子站在那裏,面容無悲無喜,另一邊雲流推着蘇梅的輪椅車,同樣站着那裏,隻是明明修太上忘情的她,此刻臉上也早已滿是淚水。
甚至就連早已患了癡呆症的蘇梅阿姨,銀色的白發下,那雙昏黃的眼睛中,似乎也在流露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情緒。
白發人送黑發人,世上最悲苦之事,莫過于此。
水晶棺内,蘇沐雨穿着那身她最愛的藏青色旗袍,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那張古典的面容早已經過修飾,似乎再次回到了曾經那美若天仙的模樣。
然而唯有她的雙目,是緊閉的。
随後在周圍所有人的見證下,蘇沐雨被送入了火爐,青藍色的火焰噴湧而下,将她的身軀覆蓋,這一刻,陳道旭突然心中像失去了一塊什麽似的。
而嬰兒車中的系小子衿,此刻也突然間大哭起來,完全沒有征兆。
陳道旭伸手勾住了小子衿的手,很自然地開始輸送靈氣,然而小子衿卻沒有停下哭鬧,像是知道了她母親已經逝去的事實,直到陳道旭把她抱起來,她的哭聲才小了一些。
“女兒,以後爸爸負責照顧你,你要聽媽媽的話,永遠幸福健康地長大。”
陳道旭輕聲喃喃着,不知何時,眼淚再次盈滿了眼眶。
紫萱,走好。
……
火化完畢後,陳道旭取到了蘇沐雨的骨灰,随後一行人便回到了栖霞山上,就在千佛岩的附近,那裏長着一棵不算很大的古樹。
看着這棵古樹,陳道旭親自動手,在樹旁邊挖了一個坑,将蘇沐雨的骨灰放了下去。
同時放下去的,還有蘇沐雨的那些遺物。
唯有曾經陳奶奶送給蘇沐雨的玉镯子,陳道旭留在了自己手上。
一個大男人戴這樣的玉镯子,看上去很奇怪,然而陳道旭卻平靜自若,沒有絲毫異樣。
将泥土蓋在那骨灰盒子上的時候,陳道旭的心緒慢慢平複了下來,那個曾經的蘇沐雨已經永遠離去了,塵歸塵,土歸土,什麽都沒有剩下。
世上哪個人不将是如此?
将所有土都掩蓋上之後,葬禮也就到此差不多結束了,蘇中民過來和陳道旭說了一聲,随後便離開了,剩下的其他人,陳道旭也隻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在這邊留着。
“老爺子,雲流觀主,麻煩将伯母送回去吧!我想這邊一個人待一會兒。”陳道旭輕聲說道。
雲流沒有理會他,隻是帶着蘇梅阿姨離去了,老爺子也沒有說話,隻是看了一會兒那棵古樹,最終也沉默離去。
唯有陳道旭在那古樹前,坐下來,拿出日記本,打了開來。
日記本扉頁第一句便是張愛玲在傾城之戀中的名言:“如果你認識過去的我,也許你會原諒現在的我。”
隻這一句話,陳道旭便忍不住看向了身前。
剛掩埋的新土下,誰能知道這裏,葬着一個人?
不過,香魂芳蹤無處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