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六揉了揉他的腦袋，笑着說：

“幸好，你不用做出這樣的選擇。

“我也希望你永遠不會有做這種選擇的機會。

“就算有一天這樣的末世真的來臨，我也始終期盼你像你剛才說的那樣。

“永遠懷揣着希望和理想，就算結果注定是糟糕的，也不言放棄，帶領和聯結所有志同道合之人。

“去賭、去盡可能的創造那個萬一。

“那個不可能的可能。”

唐舞麟沉默着，但卻覺得，心裏好像有何物正在慢慢發芽。

但唐六看着目前還一片甯靜祥和之景的城市，突然輕歎一聲。

“隻是……”

他看向唐舞麟，面上的所有笑容全都收斂。

神色平靜無比。

“縱然希望你如此，但我也仍想帶你親眼看看那個最壞的結果。

“理想永遠美好而豐滿，讓人心馳神往，力量無窮。

“現實卻從來都殘酷到難以想象，任何一絲都足以将最誠摯的理想主義者徹底擊垮。

“然後你要明白——”

他按住少年的肩膀。

那重量仿佛是讓人扛起了某種不知名，卻又偉大得無法言語的責任。

“絕對的理想隻會是空想。

“但即便如此，往後每一日，你也要牢牢背負着那空想般的理想。

“與它一起，永遠沿着現實殘酷的刀尖前進。

“縱使腳底被割得鮮血淋漓，縱使遭受有如淩遲之刑的痛苦，也不要被它擊倒。

“你要認清現實，可你也要永不妥協。

“你要向着理想朝聖，也要深知路途艱險。

“你要一直堅持下去。

“因爲。

“生命正因理想而勃發，文明正因理想而偉大。

“理想即是不滅的炬火。

“世界，需要你們這樣的——

“理想主義者。”

在青年的聲音之中。

唐舞麟看見極其震撼的一幕。

鬥轉星移，滄海桑田。

上一秒還是繁榮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

下一秒，就是黃沙漫天、殘垣斷壁的廢土！

空中因星辰急速旋轉而形成的星環，也在此時停滞。

并熄滅在晦暗的天空中。

“如你所見，舞麟。”

唐六放開少年，轉身看向四周的荒漠廢土之象。

“這就是末世的最後。

“——那個，人類未能戰勝末世的最後。”

唐舞麟瞳孔緊縮，表情略顯恐慌的看着周圍的一切。

然後下一刻，遠處被黃沙掩蓋的廢墟之中，傳來些許動靜。

一群身上披着破布，且把自己的腦袋纏得嚴嚴實實，就露出眼睛在外的人類，從廢墟中沖了出來。

他們一邊奔跑，一邊驚恐地向身後看去。

好像後頭有什麽危險的東西正在追趕着他們。

唐舞麟動用紫極魔瞳看去，發現那群人中，大部分都是年齡比他還小的小孩。

而大人……隻有一個。

應該是位女性，她懷中還抱着一個襁褓，裏面有個看着沒有幾個月大的嬰兒。

緊接着，追趕他們的事物也露出了真容。

那竟然是一座長着大量觸手的肉山怪物！

怪物身上滿是屍體殘骸，有些甚至都還在動，用破敗腐爛的喉嚨發出嘶吼。

那扭曲的怪物一出現，立刻就有一根觸手纏住了抱着嬰兒的女性，将她拖倒在地。

她懷中的嬰兒也跌落在黃沙中。

離得最近的小女孩，立刻俯身将嬰兒抱起，然後就想去拉倒地的女人。

但是一切都發生得很快，女人剛倒地，便被觸手飛快的往回拉。

小女孩根本碰不到她。

而被拖走的女人也隻是用盡全力嘶吼着：“跑！跑！”

小女孩抱着嬰兒，和趕回來拉着她的其他兩個孩子一起，含淚逃跑了。

女人瞬間被那座肉山怪物吞噬。

驚慌到大腦一片空白的唐舞麟，在這時聽見身邊青年幽幽的聲音。

“最後一個大人的死去，意味着「知識」基本就此斷絕。

“沒有了「傳承」，那麽，剩下的孩子，又還能繼續活多久？”

而唐舞麟下意識牽住青年的手指，祈求般說。

“幫幫他們，小叔。

“你幫幫他們！”

藍光顯現。

如輕柔的雲霧那般，被一陣風吹來似的，輕輕籠在那肉山怪物身上。

也未見任何異象，怪物與藍光接觸的部分，便憑空消失了。

它隻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嘶鳴，龐大的身軀被氤氲霧氣般的藍光穿過。

然後徹底消失在藍光之中。

有如橡皮擦擦去鉛筆在紙上的痕迹那般，無聲無息的被抹除。

藍光繼續飄走，然後如雲霧般散去，再不見蹤迹。

剛才那噩夢般的恐怖肉山怪物。

仿佛隻是一場幻覺。

它其實并不存在。

害怕得栽倒在地，陷入劫後餘生的呆滞中的孩童們，腦袋裏無法扼制地産生了這樣的想法。

但他們之間，那個一直照顧和帶領他們的「木木」，确實已經不在了。

而這也正無時不刻地提醒着他們。

剛才的一切都并非虛假的。

可他們誰都沒哭。

隻是表情茫然，甚至是麻木的。

互相攙扶着走了。

往被黃沙掩埋的廢墟深處走去。

好消息在于，怪物消失了。

他們不用拼命逃跑。

隻要慢慢朝前走就好。

朝前走。

即便已經不知道爲何要朝前走。

“跟我來吧。”

唐六向那群孩子離開的方向走去。

唐舞麟立即跟上。

叔侄倆破開風揚起的黃沙。

留下兩串又很快被風沙掩蓋的腳印。

然後消失在廢墟中。

……

夜幕降臨。

氣溫以難以想象的速度跌落。

孩子們互相擁抱，蜷縮在一起取暖。

有年紀稍長的孩子，手裏拿着石塊，木棍，還有從廢墟裏抽出來的紙張碎片。

一臉茫然地将它們互相敲擊着。

他們不明白，爲什麽這樣沒有「溫暖」的東西出現。

他們隻知道，大人們都是這樣做的。

然後地上就會升起「溫暖」的事物。

他們模仿着大人還在時的行爲，卻不知自己到底是哪個地方出了差錯。

如果再不能讓「溫暖」的東西出現，他們或許連今天晚上都過不去。

再仔細想想。

大人們是怎麽做的？

但是木棍斷了。

紙張被手心的汗水浸透。

唯有石頭還完好無損。

可不小心被砸到的手指，讓他們疼得呲牙咧嘴。

卻仍然不見溫暖與光亮之物出現。

而黑暗越來越深，夜晚越來越冷。

最終連他們也放棄嘗試，和其他孩子一起緊緊蜷縮。

在呼嘯的冷風中發抖。

等待明日。

或者「閉上眼睛」的時候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