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铮這一氣呵成。
文學院副院長、中文系系主任張文華神色變了!
對鄧铮看不上眼,一直“暮似暝、意暇甚”的老教授端木巍然兩眼瞪得滾圓!
在座十幾位文學院的領導教授,包括因爲老師鄒翁的緣故稍微對鄧铮多了幾分信任的竺學林,一時間全都有些呆滞!
并非震驚于頃刻間五百多人爆發的滔天議論、歡呼和掌聲,以及裏邊裹雜的各種聽着讓人心慌氣短渾身害臊的個人崇拜,也并非震驚于因爲裏邊實在沒位置導緻階梯教室前後門口都擠滿了圍觀同學……而是鄧铮方才所說的,所講的,所描繪的,不管撒沒撒狗血,不管添沒添雞湯,不管夾沒夾私貨,都在他們心裏或多或少的燃起了些什麽!!!
胸膛熱乎乎的!!!
擦,都這歲數了,什麽鹽沒吃過!這怎麽可能?
他,究竟有什麽魔力?!
姜妃并非多愁善感的小女生,但作爲一個資深武俠愛好者,作爲一個剛剛量變引發質變被徹底撥動心弦的女孩子,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心中之驕傲喜樂,遠非常人所及,也遠非之前任何時候可及,眼眶一下子就晶瑩濕潤了。爲台上鄧铮,也爲自己。
衆人的反應終于徹底消除了鄧铮心中最後的一絲忐忑疑慮,因此,他隻是略略平複了下,便舉手下壓,示意衆人稍安勿躁:
“不過,這僅是俠的一種。絕非武俠。”
我特?!
納尼?!
搞嘛?!
大家全都傻了!
“剛剛同學們說了那麽多,大隐于市,快意恩仇,匡扶正義,破壞秩序。改造時代,甚至倚紅偎翠,都很對。但那都是‘俠’,并非是‘武俠’。武俠是什麽呢,狹義上來講,武俠就是一種文學體裁,一種通俗類型文學,簡而言之就是武俠小說。如果一定要貼合大學課堂的嚴謹性學術性,非要給它下個定義的話。我個人覺得應該是:東方冷兵器時代背景下的,以内力經脈武功招式爲主要特色的,數值平衡、設定完備、世界觀架構合理、不涉及鬼神、不能随便開挂的幻想小說。”
鄧铮這話音一落,下面同學們立即急不可耐了起來:
“有狹義,那一定就是廣義了?”
“對啊,金梁大大,快别賣關子了,廣義上的武俠是什麽?”
“去他妹的嚴謹性學術性!我們要聽廣義的!”
就連前排其中一位教授都耐不住了,好意提醒道:“金老師,咳。就别賣關子了,趕緊的!”
“我們每個人都有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時。覺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主角,地球就該圍着自己轉。那時的世界是單純的,好就是好,壞就是壞。欺負自己的終會遭到報應,漠視自己的終會服服帖帖。心儀的女孩對自己的甜甜一笑,便是春天。
武俠,就是這個夢的投射。
在這個夢裏,我們成了大俠。青衫磊落,恣意江湖。有美酒,有佳人,有傳說。有高深的劍法,談笑間輕松制敵。有深厚的内力,飛花摘葉皆可傷人。我們在夢裏接受萬人敬仰。對心儀的人,勾勒出一百種跟她攜手踏馬歸去的畫面。看不順眼的人,讓他做山寨老大。然後,被自己單槍匹馬一鍋端。
這是‘求自我價值實現’,而不得。
成熟了一些,我們開始被迫面對殘酷的現實。人的天性是追求自由的,但人在社會中。又免不了被規則約束,人的原始**和沖動。讓位于規則和道德法律。社會性和個人獨立性的矛盾,有時,會把人碰得頭破血流。很多時候,面對很多事情,你不得不忍氣吞聲。但你的心裏,卻向往着‘心有塊壘,拔劍向前’的快意恩仇。
這是‘求自由’而不得。
更高一些,上升到國仇家恨,天理道義。荊轲感太子丹知遇而刺秦,樊於期獻頭,高漸離投築,專諸刺吳王僚,聶政刺韓傀,其姐抱其屍大哭,乃至太史公所言:‘其言必信,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困厄。’對于這些人來說,這世上,有天理存在,有公道正義。而良善落難,奸邪高揚,便是天理不昭。因爲天理不昭,所以不惜犧牲性命,也要把它扭轉過來。
這是‘求天理正義’,而不得。
所以,個人淺見,武俠的廣義内核,在于‘求不得’。
求天理正義而不得,所以匡扶正義,急人所難!
求個人自由而不得,所以破壞秩序,快意恩仇!
求自我價值實現而不得,所以不破不立,改造時代!”
鄧铮因爲事先準備得充分,所以不急不緩,字字清晰,随着他的發言,整個課堂内外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帶着陷入了沉思。
他頓了頓,接着道:
“但爲什麽偏偏是武俠?因爲武力,是個人最基礎的原始沖動,不涉及社會資源、權勢、地位、金錢,是任何人都可以仰仗的基本武器。
而往往,對武力的推崇,就象征着對規則的破壞,對秩序的反叛。
所以,武俠的緣起,就是因爲對所求之物的‘求不得’,而采取的一種對社會、對秩序和命運的‘反叛’。
對于武俠世界來說,他們‘求不得’,乃成江湖。
對于現實中人來說,我們‘求不得’,所以寄托武俠。”
靜。
還是靜。
空氣像被抽空了一樣,足足安靜了三秒鍾,然後突如其來的,教室内外爆發了猛烈的掌聲!
就像是剛剛聽完了一場音樂會,沒有人歡呼亂叫,每個人隻是鼓足了勁兒的拼命鼓掌!
“好一個求不得!好一個求不得!我明白了!!!”
就在這時,一個極突兀極刺耳的聲音突然響起,就見那個之前聽了發言一直呆立的戴文柏,此時“很及時的”眼睛大亮,非常激動的搶着發言道:
“我明白了,因爲‘求不得’,有人存野逸放縱之氣,有人獨立于法規之外,有人擁驚世駭俗之孔武之力……所以武俠世界裏,俠有大小之分,有層次之别。大俠,須得兼有強大的武力和濃重的俠氣,這個‘武’并非僅指單兵作戰,拼狠鬥勇的能力,也包括領導、指揮、決策、籌劃等能力。而‘俠’則指舍己爲人的覺悟和自律的程度。覺悟與武藝皆高,即爲‘大俠’,例如郭靖、洪七公、黃蓉等。
武力強而覺悟低者卻未必稱‘俠’。不一定舍身爲民,卻行善助人也當得起一個‘俠’字,例如楊過、小龍女、周伯通、黃藥師等。然而,正因爲其能力強大,若要行惡,危害也大。即便不是有意爲惡,但有過錯,遺禍亦深。所以需要明辨是非,自省自律,小心翼翼。能力強者,亦有隐于周遭市井者,偶行善舉,一現即隐,常常傳爲佳話,其實一時爲善容易,一世爲善,難如登天。
覺悟高而武力不濟,也稱‘俠’,常行好事、行事卻不驚天動地,江南七怪等即屬于此類。而此類人物一般命不久長,姓名難爲世人知曉。即無驚人業藝,又愛出頭,其難度可想而知,因此這類人若爲人知,必能留下千古俠名。
能力和覺悟都不甚高者,一如我輩,俠義心被激發時偶爾爲善,有時要強自出頭卻又怕難以自保。這類人定不能稱俠。好事人人都能做,卻不能舍棄太多自己的利益。甚至偶爾爲私利損及他人……”
鄧铮聽得直翻白眼,圈圈你個叉叉的,方才一上來就挑刺賣弄砸場子還空沒搭理你呢,現在又恬不知恥的跳出來賣弄蹭我風頭?
怎麽着,敢情我站在金庸古龍等前代大師巨人的肩上,然後你小子今天非要站在我肩上?!
心中冷笑,直接打斷戴文柏的心機發言,無限打臉道:
“武俠真的就是求不得嗎?武俠不是一招一式,不是規矩規則,不是救死扶傷劫富濟貧,也不是幫派鬥争天下第一。但它又都是一切。是,它是求不得;但,它也是退而求其次。隻要各得其所,便是最好的盛事。武俠教會我們,去争取,去修行,去憤怒,去報複,去慈悲,去放下。武俠是屬于一個人的故事,一人,一劍,一壺酒,一江湖。它是隻屬于一個人的夢。武俠的本質是孤獨,是面對甚至擁抱孤獨的勇氣。”
“武俠真的就是孤獨和勇氣嗎?武俠,還是個人爲了讓世界變得更好,以武功爲手段爲之努力的精神。在這個過程中,武和俠,缺一不可。至于武者是市井小民還是翩翩公子,是金刀驸馬還是丐幫幫主,俠者是要殺人無算還是要博愛衆生,是保家衛國還是扶老太太過馬路……統統都隻是形式。有‘市井奇俠,大隐于市’,自然就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定國安邦,扶社稷保蒼生’,自然就有‘急公好義,爲善助人’,無大小之分,無對錯之論。”
我擦,還可以這樣子?!
你妹,玩弄智商很爽嗎?!
說了半天,武俠到底是什麽呀?!
全體呆滞。戴文柏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這時,下課鈴響。鄧铮心道,這逼……這節課差不多了,語重心長,悠悠歎道:
“沒有一種武可以絕對無敵,也沒有一種俠可以至高無上。在武俠世界裏,你看到的,隻是你想要的。”(未 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