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458 念念不忘


舉凡婚禮儀式,既然叫儀式,多半大同小異。參加的多了,自然憊乏。

除了鄧铮剛才的《鴛盟書》有些驚喜,以及稍後的姜妃獻歌有些期待外,很難找到太大看點。

因此盡管這邊幾位的議論聲不大,卻也引得周邊一些對武俠有關注的賓客駐足、注目。

鑒于議論内容,鄧铮臉皮再厚,也不合适露臉,眼見旁側有一兩人粗的浮雕羅馬柱,就稍稍遠離人群,立在柱側,朝那邊觀望。

沒想到,那位爲《神州奇俠》仗義執言的,居然是位耳鬓染霜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面對幾位明顯捧金貶古,也不着急,不緊不慢。

他首先爲《神州》的結構和節奏進行辯護,覺得作爲處女作來講,已經相當了不起了,縱使天縱奇才如金梁,當初《萍蹤俠影錄》不也被現在的批評家馬後炮、诟病相對簡單僵化嗎?

然後才開始述說正題:

“至于說‘武’的描寫,當然很重要,畢竟這是武俠小說最大的特色和亮點之一。‘武’寫到初級,就是漂亮潇灑好看,寫到至境,無疑就是美的藝術。就目前來講,金梁先生無疑在這方面做了最好的展示,他的貢獻也是居功至偉的。就像剛剛這位朋友所總結的三重性,我認爲特别形象貼切。

但是無論藝術性、哲理性還是性格化,都是因人而異的,就像美是千姿百态無法固化的,要說寫‘武’,就金梁這一條道可走,就金梁這一種才算是好,那我絕不認同。

我認爲,《神州》裏不少‘武’都寫得特别有趣,尤其是一項非常關鍵的武功絕學——《忘情天書》!”

他說話不徐不疾,很有氣度,開始大家聽得還很認真,有人連連點頭,但聽到這裏時,有幾位噗嗤就樂了。

“《忘情天書》寫得美?逗我們的吧,這不是号稱第一胡扯武學?”

“你要說吞仙丹漲功力,被八大高手倒夜壺一樣集體傳功,也就勉強忍了,但《忘情天書》是什麽鬼?”

“本話題到此終結。因爲你沒辦法跟人讨論一個完全不存在的東西。比如嶽宗洋的演技、《忘情天書》的美!”

鄧铮心裏也産生了很大的興趣,因爲他也覺得《忘情天書》有些瞎掰硬扯的意思,看起來名堂厲害,但都是些虛頭巴腦、雲裏霧裏的花架子。

面對一堆嘴,這位鬓角染霜的大哥依然不徐不疾,成竹在胸。

他貌似對小說内容相當相當熟悉,先是一字不差道出原著中《忘情天書》的技法要訣:

“即:天意、地勢、君王、親思、師教、金斷、木頑、水逝、火延、土掩、日明、月映、風流、雲翳、我無等十五法門,乃法天順自然,借大自然一事一物,天地人一情一态,融化武功之中,以打擊敵人。”

鄧铮大感驚訝之時,他又道:

“光聽這簡介的話,可能不覺得什麽,因爲從自然之理領悟武功的說法金梁早就寫過,正連載的《倚天》裏張君寶成爲張三豐的轉變就是一例。

這樣算起來好像古溫的想法也就沒什麽大不了,但是大家有沒發現,張君寶的變化過程沒有詳寫。其他武俠作家基本也是有樣學樣。

就隻是講講大道理,春秋筆法,一筆帶過。後面具體動起武來,還是按往常的套路寫。

這就像号召大家遵紀守法做好公民,口号很響也很對,大家都沒有意見、願意遵守,可是具體怎麽做呢?到底怎樣才叫不犯法,卻沒有具體條例貼出來告訴你。

當然,我們都知道武俠小說中的武功是誇張的,跟現實武術沒有太大的關系,武功的道理隻要編得像回事、可以約定俗成的意會接受就行了,不是真要知道你怎麽打的。

但是顯然古溫不願這麽單純地換過詞藻再把前人的話複述一遍,而是在前人基礎上、對大道理進行細化。

大家不是不知道具體用法嗎?他幹脆細列了具體十五訣出來,而且還不光是列名稱,幾乎每一訣他都在書中有具體用過……”

頓了頓,認真琢磨回憶了下,才又道:

“比如蕭秋水與燕狂徒落水時卻不會遊泳,怎麽辦呢?用‘水逝’一訣,居然可以飄在水上,不會下沉。當然,大家又會問‘水逝’是怎麽回事,其實古溫創這套武功最關鍵并不在于真的教我們怎麽運功的,而是在于告訴我們這套功夫使用起來的原理跟心理基礎。

就以‘水逝’來說,他是要我們把‘人’與‘水’在意念上融爲一體,認爲自己就是水,認爲自己就是大自然,既然自己與水成爲了‘一家親’,那水就沒有必要再排斥人、再來害人、再淹死人,這樣把活人拟自然化,而把自然拟人化。

表面這種寫法好像在故弄玄虛、甚至像迷信,實際上他這是在借用詩的、文學的、藝術上的通感轉化到武功的創造。

就像聽首好歌,讓我們忽然神飛到了高山上、大海邊,可是音樂說白了就是東西碰撞磨擦出來的聲音,它怎麽會讓你跟高山大海聯想在一起呢?這也就是通感所起的作用。就算你并不是在高山上、大海邊,也會有那種錯覺,而他則把這種錯覺‘兌換’成三秒鍾的現實進行誇張。

可真的僅僅是誇張麽?

乍聽起來這種原理的确荒誕,可事實上在現實裏這個心理作用是随處可見的,就像從前看過的報道裏:兩個病人被誤診了,甲明明是絕症、卻被當成早期有救,以緻心情開朗最後居然真治好了,乙明明是小病,偏偏當成了絕症,從此茶飯不思陷入恐慌,結果真的染上了絕症。

這個道理顯然跟古溫創《忘情天書》所依據的心理作用都是一樣的。

再看‘君王’一訣:意念中于一刹那唯我獨尊、不将任何人放在眼裏,客觀上形成了一種攝人氣勢、會讓人怔上一怔。

這會不會讓我們想起某些電影中有過的驚險鏡頭:本來正在東躲西藏,到了藏不了的時候,幹脆豁出去不怕對方發現,硬着頭皮大大方方走在敵方陣營裏,居然沒有人發現他不是自己人。這都是在利用人的心理作用在作怪,因爲一旦豁出去時會形成一種氣質,别人會在本能上受這種氣質影響、而不将他當敵人。

當然,這就是一錯愕、一愣神的功夫,不可能永遠保持,否則就真成神話、神仙了。

最後說《忘情天書》的武功名字本身。再怎麽忘情,人隻要還是人,就不能沒有情。

無情、薄情的人沒有付出過真情,自談不上有情可忘,唯有深情、至情的人才談得上要忘情,若非情太深太厚、超了負荷又怎會想到要忘情解脫?

蕭秋水正是深情、至情的代表,所以顯然,《忘情天書》之喻,就恰好跟蕭秋水命運起伏緊緊相連,跟其性格性情時時相扣。”

原來可以這樣理解?

妙啊!!!

鄧铮聽得眼睛大亮,差點忍不住出聲叫好。

而旁邊圍觀的十幾人,雖然喜歡讀金梁的人居多,但臉上也都不複方才那種不屑,而改爲認真聆聽、思索。有的還在暗自點頭。

這位大哥似乎說的興起了,又繼續道:

“說到我本人爲什麽尤其喜歡這種武功創造背後的思路,古溫的思想爲何會這麽讓我有強烈共鳴呢?

我想,除了書中人物流露的價值觀接近外,還一點非常重要,就是這種思考問題的下意識習慣相近。

舉個自己切身的例子來說,有次正騎自行車,心裏忽生奇想:如果我現在突然忘掉了怎麽騎車、會發生什麽事?

沒想到我一往這想,居然真的忘了怎麽騎車似的,瞬間斷片,連踏闆都踩不着了,簡直是手足無措、差點摔跤,雖然這前後隻有兩秒鍾,馬上恢複正常,但是回想起來感覺非常怪,卻又無可言狀。

另外,不知道大家在學校讀書時有沒有過這種感覺,趴在課桌上瞌睡,是不是一樣有過腳踏空樓梯或桌子突然沒了然後被吓醒的感覺?

我個人的感覺經常是這樣古怪着,我的心理作用也很強,我常能在做夢的時候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隻要腦子裏想着身上被針刺、仿佛就會真的感覺到痛。

慚愧,說了這麽多奇奇怪怪的話……”

聽到此處,鄧铮真的是深深動容,這位大哥所說的情況,所引申出的道理,不就是當年教自己“攔手門”的那位老先生所說的“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嗎?!

因爲金庸先生社評、政論文章寫得很棒,不次于武俠小說,做人做事也比較成熟,深谙利弊得失,所以他在全身心謄寫研究金庸先生作品的時候,整個人不自覺的就會受到那種中庸平和的影響,平時看得多,想得多,琢磨得多了,連帶着,格局、眼界也會靠攏。

同樣的道理,最近一段時間整個人重心在《神州奇俠》上放的多,很多時候,想問題做事,不自覺就會帶着些果敢淩厲、少年意氣。

并非是說他性格多變,易受影響,任何人要是在一個月内連讀一本書二十幾遍,一字一字謄抄,還要騰出時間逐章逐段鑽研解讀,體會作者寫書時的情緒感悟……估計發個朋友圈,平時說句話都能帶着那個味兒。

其實,說來說去,也正應了一個“念念不忘”。

知己啊知己,激動之下,鄧铮直接走了出來,邊鼓掌點頭,邊朝那位大叔走去。

但他卻忘了,他現在的身份是金梁!

婚禮現場,金梁突然朝一個竭盡全力誇贊古溫的人走去,笑眯眯的,還賣力鼓掌……

一時間,氣氛絕了。(未 完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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