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溫泉山莊的小聚，氣氛不錯。

在座雖是平輩論交，但除開談薇外，年紀最輕的吳磊也比鄧铮大了一輪，所以鄧铮絲毫沒端着，基本上算是放開了喝。喝到了七八分。

好在南國酒氛曆來不濃，若是在家鄉北華，敢這樣放開了來者不拒，兩個他也早倒在桌子底下了。

宴至末段，鄧铮出來上洗手間，遇到正在院子裏吞雲吐霧的連銘文。

月明星稀。蟲浪聲聲。

不遠處，與此地隔着一片林蔭的公共溫泉療養區，燈光絢爛，染透半邊天，雖視線阻隔，但仍能聽到歡聲笑語，動感激浪。

鄧铮上前笑道：“不好意思，連台，害你不能抽煙，忍的很辛苦吧。”

軍旅出身的連銘文，有名的老煙槍，抽的極兇，但今天有包括談薇在内的兩位女士在場，有他帶頭，宴席間衆多煙男還是挺紳士的。就是老有人往外跑，搞得跟集體腎虧似的。

連銘文擺擺手，猛抽了幾口，才道：“今天就應該讓你嫂子也過來，讓她好好看看，我到底能不能忍着一頓飯不摸煙。天天唠叨。”

“嫂子也是爲你好。任何事都是适量，你也抽的太兇了。身體要緊。”

連銘文搖頭，吐了串煙圈，拉長聲音道：“别提了，前些天你嫂子還買了健身器材，讓我每天晚上做有氧運動，好減肥控制體重，保持血壓穩定……一套套的，聒噪。”

鄧铮微醺，促狹一笑，輕聲調侃道：“這不對啊，嫂子不就是現成的健身器材嘛，何必花那冤枉錢。”

“咳咳！”連銘文似是沒想到這種葷話能從鄧铮嘴裏出來，被嗆了一口老煙，拿手指點着鄧铮，瞪眼：“你個臭小子……”，說着，卻又突然笑了，兩人竟似一下距離更近了不少，用力拍了拍鄧铮肩膀，豪氣幹雲道：“對嘛，大老爺們兒總文質彬彬的，端着架子幹球，這才對味兒嘛！”

閑扯了片刻，連銘文忽然正色道：“《姑射》的情況，老弟知道了吧。”

鄧铮點頭。

這是蘇承蘇炜兄弟所創作的一首古風歌曲，曲風漂渺空靈，以《山海經》中姑射仙子爲原型，一經推出，便廣受好評。

本來沒啥，但被一位網友用自制的小龍女動漫畫像配上這首曲子，剪輯成了一個動畫MV，一下子惹出了事來，短短幾天時間，居然被炒成了《神雕俠侶》電視劇最合适的主題曲。

說是量身定做。

不知是否有人推動，請願的書迷很多，甚至發起了“必須《姑射》，否則不看”的活動，響應者雲集，影響很大。

這陣勢，已經引起了《神雕俠侶》電視劇網絡版權的重點潛在下家，以及本周末廣告招商大會幾家重點客戶的重視和問詢。畢竟是出錢的，肯定希望盡量規避風險。

連銘文道：“老弟什麽意見，要不我讓台裏出面，聯系一下蘇家兄弟？”

“不用。這哥倆根本就是沖着我來的。我要是不出面，當衆把之前讓他們丢的面子給他們還回去，他們甯肯版權爛在手裏，也不會讓《神雕》用。”

“那怎麽辦？”

鄧铮呵呵一笑：“涼拌。放心吧連台，我把談小薇拉來，可不僅是吃頓飯那麽簡單。最多三天，這首拗口晦澀的《姑射》就會變成曆史。”

……

回酒店後休息了兩個小時，接了個電話，昏沉沉醒來。起床，發現窗外，最後一盞街燈已然熄滅。

夜色正濃，濃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席卷而來，就像是一頭沉默的怪獸，于無聲無息間，輕易地吞噬了一座城。

跟談薇說了夜裏要錄歌，所以姑娘一直等着，鄧铮簡單洗漱後，敲門進去時，她正在客廳裏坐着翻書——《神雕俠侶》。

“現在才臨時抱佛腳，遲了。走吧，鋼琴師他們已經就位了。”

兩人一起乘電梯到了酒店十六樓的迷你小劇場。

小舞台的中央有一架鋼琴，一束幽暗的藍色燈光從舞台頂端打出，籠罩在鋼琴上。

就在鄧铮、談薇兩個進來落座後，一個長發飄飄，身穿白衣的姑娘，從舞台邊，像幽靈般袅袅飄上台去，安靜地坐在鋼琴旁。

鄧铮湊過去低語：“小薇，這歌很不好唱，先不看歌詞，細細感受一下，把握一下原始情緒。”

談薇“嗯”了聲，特别鄭重。

她知道這首歌是要跟蘇家兄弟的《姑射》對壘的，要戰勝大家的先入爲主，必須得起碼高上一籌。容不得絲毫馬虎。

在她心裏，铮哥哥的創作水平是絕對毋庸置疑的，自己能做的，就是竭盡所能演繹出他想要的效果，不拖後腿。

舞台上，這位國際級的現場鋼琴大師，仔細思索着白天看過片花後的那種凄涼、堅韌和感動，醞釀了足足半分鍾的情緒，而後，才伸出修長白皙的手。

藍色的追光下，那手指，有些蒼白，透着冰冷，指尖輕柔地撫摸着雪白的琴鍵，仿佛是觸摸着遙不可及的記憶。

伴着微不可聞的一聲歎息，她的手指輕輕揮動，在鍵盤上輕靈地彈奏着，如水的鋼琴聲傾瀉而出。

每個音符都如同跳躍的火焰，孤獨而清冷，在風中搖曳着，忽明忽暗，恍恍惚惚，憂傷而悠揚的旋律彌漫開來。

談薇整個身子驟然繃緊，手裏端着的水杯無聲滑落，被鄧铮眼疾手快，一把抄在手裏。

談薇默默地凝望着舞台光影之中，那個白發飄飄孤獨落寞的背影，歎了口氣，閉上眼睛，陶醉在這純美的鋼琴聲裏，渾然忘我。

恍惚間，她的心神，跟剛剛翻到的《神雕俠侶》小龍女離開、跳崖等情節融合在了一起，甚至，想象更加的拓展延伸開來，形成了一些畫面，荒蕪的莽原上，有一間小木屋，木屋前站着一個衣袂飄飄清麗清冷的白衣女子，她一直在等待那個可能永遠也再見不到的戀人。

莽原的盡頭是海，海的盡頭，是無盡的虛空，她的戀人，則遠在虛空的盡頭，永不能見……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小劇場裏陷入了一片寂靜。

即便已經聽過很多次，但如此午夜，在這位鋼琴家的精彩演奏下，鄧铮臉上也還是露出一絲深深的怅然。

“铮哥哥，這曲子……怎麽會這樣動聽？”談薇呢喃道，臉上浮過一絲傷感，她的聲音輕柔而低沉，仿佛夢中呓語，說完之後，再次沉默下來。

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麽，鄧铮把手掌移到談薇滑嫩的臉上，觸摸到了潮濕的眼角，摸了摸她腦袋，輕擱在自己肩膀上，細聲安慰道：“怎麽還跟個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