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的飛機,五點半,鄧铮已經到了機場。
天氣冷,時間早,又非休息日,寬敞華麗的候機樓大廳裏,人流稀疏。難得的,竟透着些寂寥。
鄧铮買了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小坐了片刻,喝完後身體暖和了不少。
洗手間裏整理整理衣服,簡單拾掇了下頭發,徑直來到接機口,看了頭頂的通告牌一眼,還好,航班準點。
正盯着出口處翹首以盼時,機場廣播中突然傳來一陣舒緩悠揚的琴音。如水銀瀉地般揮灑出來。
鄧铮是第一次在粵州機場接機,并不知道這是機場早晨六點的整點音樂。
他當時就楞在了那裏,靜靜地聆聽着這恬靜優美的旋律,閉上眼睛,似乎是能看到一片澄波,浪潮正從水天相接的地方緩緩湧動過來,泛着清亮的浪花,而在水的中央,升起一輪皎潔的明月,明月清寂,随着琴聲漸漸升起,穿透薄紗似的雲霧,把清涼如水的月華傾瀉在他的心頭,頃刻間,鄧铮仿佛就此消融在月色之中,無悲無喜,無人無我……
他之所以反應這樣大,并非是這曲子多麽驚天地泣鬼神,而是因爲這旋律竟感覺超級熟悉,熟悉到身體本能會發出反應!
腦海裏,很突兀的,閃現出一個清秀稚氣的小女孩兒,穿着小白裙,眼神怪怪的,飄飄的,不知道是在看他,還是在看肩頭正拉着的小提琴,旋律,正是剛剛聽到的這段!
“琴拉的真好聽。”
“不好聽。”
“爲什麽,我覺得很好聽?”
“不好聽。”
“好吧,距離最好聽,當然還是有差距的……”
“我不理你了。”
……
“快别拉了,歇歇吧。”
音樂繼續,又拉了一遍。
“真的别拉了,求你。”
又一遍。
“你怎麽就聽不懂話,曲子再好聽,也架不住老聽一首啊。”
再一遍。
“好吧好吧,我服了,我錯了,我不躲在這裏垂頭喪氣了,第二名就第二名,下次考試我再考回第一來!”
姑娘笑了。然後又拉了一遍。
當然,新換了曲子,正是這首……
機場整點音樂很短,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結束。
但鄧铮卻仍然陶醉在這美妙的琴聲裏,或者說是不經意撿回的某些記憶裏,無法自拔。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回味着剛才腦海裏閃現的情景,意猶未盡,過了許久,才輕輕歎了一口氣,勉強将注意力重新投回到出口。
神思不屬的一直到等到接機口所有人走光,也沒見貝格格的人影,剛掏出手機,就聽到前面拐角處傳來高跟鞋的輕響,擡頭望去,隻見貝格格慢悠悠地從裏面走出,一身雪白的連衣裙,懶洋洋的披着件墨色小西裝,又潮又美,黑白分明,與膚色剛好相襯。
此時,恰有一束晨曦透過碩大的落地玻璃窗照射過來,在她的身上鍍上一層虛虛袅袅的聖潔光輝。那光線并不耀眼,還透着點涼意,但興許是晚上沒睡好的原因,此時卻晃得鄧铮有些眩暈。
他趕忙擡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手指移開時,貝格格已經安靜地站在他身前,信手擺弄着一件非常漂亮的砗磲手鏈。
身後,雀斑小助理推着行李箱,跟的氣喘籲籲。
興許是他剛剛眩暈失神的樣子實在是太罕見,太難以想象,貝格格正抿着嘴微笑,那笑容竟格外燦爛,如春花怒放,豔麗無雙。連小助理也捂着嘴巴竊笑。
很少在女孩子面前這麽糗過,鄧铮心裏瞬間升起一股抑制不住的不自在,鬼使神差的,快步上前,伸開雙臂,在旁邊小助理的驚呼聲中,結結實實給了貝格格一個擁抱。
“辛苦了,格格,走,去車裏歇會兒。我先帶你吃早茶。”
貝格格身子僵住,眸中的驚詫很明顯,臉色瞬間冰冷下來,沉默不語,秀眉緊鎖,半響,吐出生硬的兩個字來:“你走。”
鄧铮也是極要臉的,還有點大男子,若是沒有方才腦海裏的那些畫面過往,絕對拍屁股扭頭走人,但現在,卻隻是溫溫一笑,“我當然是要走。不過,你也要跟我走。”
貝格格兀自僵在那裏,直直盯着他,皺着細眉,一動不動。
旁邊雀斑小助理更是慌得臉都白了,我天,冷飕飕冰山一樣生人勿近的貝公子居然被人強行擁抱了!!
但她雖然是貝格格的助理,卻也不敢對鄧铮說什麽,因爲上班第一天,大老闆季明誠就交代過,遇見這種情況,權當沒看到。
所以這不算大問題,最大的問題是,以她跟随貝格格幾個月的經驗來看,貝公子此刻絕對會扭頭走人,天王老子來都甭想勸住。
鄧铮卻不以爲意,目光悠遠,微笑歎息:“格格,剛才的整點音樂聽到了沒,好熟悉啊。讓我想到了很多年少時的事。好久沒聽你拉小提琴了,你以前老逼我說不好聽,但我一說不好你就又跟我急。現在細想想,其實那時候已經是非常好聽了啊。累了吧。我先過去,讓夏剛把車子開過來。你們慢慢走。”
把話說完後,沒有再去看貝格格,而是直接轉過身,掏出手機,邊打電話聯系夏剛,邊朝出口走去。
沒走多遠,就聽到身後傳來高跟鞋敲打地闆,以及行李箱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在他身後響起,一直保持着恒定的節奏。
走到候機大廳二樓電梯口時,鄧铮停下腳步,身後的腳步聲也立時消失,行李箱輪子的聲音都消失了。
鄧铮皺着眉頭想了想,突然搖頭,輕輕一笑,随後邁開大步向前走去,這一路上,他沒有回頭看上一眼,而是不停地加快步伐,這樣走出候機樓,走到停車道旁,打開車門,徑自坐到副駕駛位上。
夏剛一臉詫異,擡頭張望:“不是說接貝小姐的嗎,怎麽,沒接到?”
“後面。”
“……也沒個人影啊。”
鄧铮閉上眼睛,輕聲道:“再等等。”
随後把車窗搖開,将胳膊探出窗外,就這樣閉着眼睛,拿手輕輕地拍打着車門,在敲擊了四百多下後,後面的車門終于被人輕輕拉開,鄧铮能夠感受到,一個柔軟的身體輕盈地坐了進來。車廂裏,頓時在清涼中,透着淡淡馥郁。
氣喘籲籲的小助理随後也進來。車門關好後,鄧铮微笑着睜開雙眼,轉頭對夏剛道:“定個包房,先去小楊樓喝早茶。”
事實證明,選貝格格真是選對人了,熟悉詞曲後,她上來第一次試唱,就狠狠把鄧铮給震了一下,心中頓時就隻剩下一個念頭盤旋:
“這首《天下無雙》,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