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方蕩望向衆人，最後目光停留在洪靖身上。

洪靖微微一歎，臉上露出難以解決的神情，開口道：“這件事你得親自去問她，聽她的言語，然後再做決定！”

方蕩聞言微微點頭，“走吧！”

洪靖帶着方蕩來到一棟房屋前，洪靖沒有開門，房門自己打開了，方蓦然臉上的神情帶着一絲羞愧，同時還有着不可更改的執拗。

方蕩從方蓦然與大門的縫隙中看到，在房子中是一雙雙的眼睛。

聯想到那空了的漁村，方蕩似乎明白了什麽。

“你想保護他們？”方蕩收回目光望向方蓦然。

方蓦然深吸一口氣，似乎鼓足了勇氣，才緩緩開口用堅定的語氣說道：“我知道，在你們的眼中，這些人就如同牲畜，他們的存在，他們的生死，對你們來說，毫無輕重可言，甚至在那個少女眼中，這些人就是韭菜，每年割一茬，來年再長出一茬來，最初我也是這麽想的，我知道我現在的想法有錯，但……”

方蕩打斷方蓦然有些激動的話語，靜靜的看着方蓦然道：“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要做什麽，我方蕩的女兒想要怎麽樣！”

方蓦然聞言不由得一愣，這一番言語她準備了好久好久，她得這些話對洪洞世界中的每一個人都說過，可以說已經千錘百煉，雖然她并沒有用這番言語說服方蕩的把握，但至少，這番言語最能表達自己的意思，但方蕩卻似乎并沒有耐心聽她的解釋。

一時間方蓦然不禁有些猶豫了，遲疑了一下之後，方蓦然再次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我很自私，将所有的人拖下水，但，我就是想要保護他們！”

周圍衆人齊齊默然。

方蓦然身後的那些村民是少女飼養的牲畜，每隔一些年就要被雷霆火焰宰殺收割，現在方蓦然要将這些少女飼養的牲畜藏起來，這等于是搶走了少女應有的收獲。

當初方蕩因爲殺全勝世界的錦鱗，從而施展焚天煮海的手段殺了不知道多少河中金翅紅鯉，從而被少女驅逐，不得不回到鏡像世界，而此時方蓦然要做的事情比他所做要更加過分。

這顯然是那位少女不允許的事情。

洪靖略有些自責的道：“這丫頭這段時間和這些村民相處得太親近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方蓦然雖然修爲已經達到了神明境界，但心性終究沒有經過太大的磨砺，對于感情看得太重，其實方蕩又何嘗不是如此？

方蕩伸手按在方蓦然的肩膀上，溫熱的手掌使得方蓦然肩膀微微一顫，方蕩很少和她這麽親近，她一直孺慕方蕩，在她眼中，方蕩就是天，就是大山，是她一生仰望的目标。

此時，方蓦然擡起頭來望向方蕩，聲音慢慢低沉下去，沒了之前的勇氣，聲音宛若蚊蠅一般：“如果你說我不能保護他們，那……我就選擇放棄……我知道，這樣是最正确的選擇！”說着方蓦然眼角淚光滑落，神情中滿是羞愧，她覺得自己對不起身後的一雙雙眼睛。

方蕩輕輕捏了捏方蓦然的肩膀，慢慢的，溫和的開口道：“我說過了，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方蕩的女兒想要做什麽！”

“不管你想要做什麽，我都支持你，如果你想要将天戳透，我會将天地一起刺穿，我不管對錯，我隻想看到我得女兒的笑容！我是你的父親，你想要什麽，我就能給你什麽！”

方蓦然聞言整個人都愣住了，沒有責怪，沒有謾罵，沒有任何的憤怒和不理解，父親也不需要她的種種理由，父親隻想知道她要做什麽，就是這麽簡單！

方蓦然眼中的淚水瞬間由滑落到傾瀉，随後方蓦然一頭紮進了方蕩的懷抱中嗚嗚的大哭起來。

這一刻，方蓦然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其實一直也有些和方尋父一樣的小心思，覺得父親距離她們太遠了，但現在，她才知道，方蕩隻是找不到表達自己父愛的方式罷了。

真到了這個時候，父親爲了她可以付出一切！

方蕩輕輕的拍着方蓦然的後背，望向洪靖：“女兒竟然和我一邊高了……”

洪靖眼中微微發紅，重重的點了點頭。

方尋父眉頭微微皺起，低着頭，想着心事，他從始至終一直針對方蕩，爲什麽，因爲方蕩抛妻棄子，從未肩負起一個父親的責任，甚至還經常給他們帶來意想不到的強大敵人，頂着方蕩之子的名頭，方尋父遭了無數的罪，數次曆經生死，能活着走到現在，方尋父都覺得自己就是個奇迹。

如果隻是這些的話，方尋父是能忍的，有一個優秀的爹，雖然帶來了無數兇險，也給方尋父帶來了無限的榮耀。

但他最受不了的是，娘的相思之苦，洪靖獨自拉扯他和妹妹，受盡了折磨，孤兒寡母的日子從來都是颠沛流離，洪靖偷偷抹去的淚水，就是方尋父種在心中的怨恨種子。

總之，在方尋父眼中，方蕩是一個不負責任的讨厭鬼！

有些時候，他不理解娘爲何如此喜歡方蕩，喜歡的要跨越世界去尋找他。

在這一刹那，方尋父明白了，他終于明白娘爲何對方蕩不離不棄，不在乎方蕩是不是沾花惹草，這個男人爲了家人可以與任何存在戰鬥，不顧一切！

方尋父忽然直起腰來，望向方蓦然道：“你要捅漏天，哥哥陪你！”

方蓦然聞言淚眼模糊的望向方尋父，原本已經漸漸收止的哭聲再次變大起來。

洪靖望向方尋父還方蓦然，随後目光柔軟的望向方蕩。洪靖的眼神就像是在望着陪伴自己長大的一株大樹，那株大樹靜靜地矗立在那裏，陪着她成長，她靠着那株大樹，兩個人靜靜地，在春日中不受任何打擾，時間如水般從她們兩人身旁流逝過去。

方蕩則望向洪洞世界的其他人道：“一會我先送你們離開……”

張易聞言第一個不幹了，“捅破天這麽牛逼的事情你不想帶着我們一起做？瞧不起我們？”

東豐也笑道：“就是，默然早就說叫我們走，她自己留下來，開什麽玩笑？我們會将她自己留下來？”

方蕩皺了皺眉道：“這是我們父女之間的事情……”

九嬰都皇道：“那這件事就和我有關系！”

紮麥吉吉憨聲道：“界主，你這是不把我們當成是你的家人？我可是一直都将你當成是我的家人的！”

廣陵真人笑道：“界主，咱們這一路風風雨雨走過來，早就銅澆鐵鑄一般烙焊在一起，除了死亡，再無人能将我們分開了！”

方蕩聞言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來，緩緩言道：“好，我去找那女孩聊聊！”

方蓦然松開緊緊抱着的父親，深吸一口氣，盡量抑制自己的顫音，道：“我和你一起去！”

方蕩卻搖了搖頭道：“需要的時候，會叫你站在前面，但現在，我隻是去和她聊聊，如果事情無有轉機，然後咱們父女兩個并排面對就是！”

方蓦然重重的點了點頭，望向周圍洪洞世界的其他神明，随後挨個躬身道：“都是我的任性，将大家帶入這種局面，是我不對……”

“你爹說得對，一家人不用分對錯！”張易笑着言道。

方蓦然依舊還有些愧疚。

這個時候，方蓦然身後房間之中的漁民們紛紛走出來，他們噗通跪倒在地，對着方蕩等人不住磕頭。

老人、孩子、婦女、男人，這個村落很完整，各個年齡層次的存在都有。

方蕩對于他們并無什麽感情，對于方蕩來說，他不是在救這些村民，也不需要這些村民的感謝，他隻是單純的去完成女兒的願望而已。

方蕩身形飄起，調轉身形朝着河面飛去。

河中烏篷船還在。

方蕩再次落在烏篷船對面。

陽光下，少女和方蕩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一樣，一襲素淡白衣，小衣短衫，爽利無比。

陽光灑落在這個女子臉頰上，纖毫畢現的将這張面孔上精緻的五官雕琢展現在方蕩面前。

無論是眉眼還是唇鼻，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就像是造物主精心創造出來的瑰寶！

“你們的決定不明智！”船頭的老者将雙臂架在竹竿上，緩緩言道。

方蕩略帶抱歉的道：“女兒從未對我提出過任何願望，我這個父親也從未送給女兒什麽東西，所以不忍心拒絕。”

少女将大盆中最後一把魚食撒入河中，将圓盆放在船闆上，一雙眼睛淡淡的望向方蕩，眸子裏面開始顯現出一絲淡藍色的妖異光澤。

“所以，你就将我養的人送給你的女兒當成是禮物？這就是我收留你們，你們對我的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