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殺有一肚子的怨氣。
因爲他幫不上忙，所以，這怨氣其實不是對方蕩的，而是對他自己的。
“師父，我還要多久才能想你那樣？”
方蕩笑道：“很快，一個一千千年若是不夠的話，可以試試兩個一千年，如果你運氣好的話，兩千年左右，大概就會如我現在這樣吧！”
“啊？兩千年？太久了！我等不及要像你一樣大殺四方，威震天下。”陳殺一臉不開心，随後一臉期盼的叫道。
方蕩微微搖頭：“你覺得殺人有趣麽？”
陳殺愣了下，随後撓着腦袋想了想道：“殺人？殺人好像沒什麽意思，但戰勝對手，将敵人踩在腳下，最有意思。”
方蕩點了點頭道：“就算是蝼蟻也渴望勝利。”
“師父，殺人是不是不好？”
陳殺小心翼翼的問道。
方蕩沒有回答陳殺的問話，而是道：“你餓了麽？”
陳殺雖然吃了一肚子的棗子，但方蕩不在的這段時間他真就沒有吃飯，此時方蕩問起，陳殺的肚子很配合的叫喚了兩聲。
方蕩道：“走，我帶你去找點吃的！”
方蕩帶着陳殺身形一起，落入黃蛟宮下的一個湖泊。
這個湖泊距離奣國的都城不遠，所以這裏的行人很多。
不久前，方蕩和火鳳門的一衆修士的争鬥，已經波及到三個國家，其中不少人被戰鬥的餘波震塌的房屋砸死，砸傷。
不少人都從城中跑出來，在這湖邊上瑟瑟發抖。
神仙打架，殃及池魚。
好在戰争來得快，去得也快。
死了親人的，自然是哀泣啼哭，一家平安的則紛紛拉着老小去給祖宗上香祈福。
恰好這湖邊就有一座仙人觀，供奉的是厭勝尊者。
方蕩沒有進去，這些雕像是凡人們自己樹立供奉的，和厭勝尊者本人沒什麽關系，厭勝尊者也不享受凡人的香火。
方蕩沒有進這個仙人觀，而是帶着陳殺來到河邊，道：“這裏的魚很鮮美，你要不要嘗嘗？”
陳殺聞言當即連連點頭，此時恰好有一條大魚浮出水面，陳殺立時伸手一彈，一顆棗子急速飛出，正好敲在大魚的腦袋上。
陳殺歡天喜地的下水将大魚撈上來道：“師父，咱們就吃這條吧，怎麽吃好呢？烤着吃？”
方蕩看了一眼腦袋凹下去一大塊，身體雖然還在抽搐，但其實已經死了的大魚，問道：“你殺魚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手捧大魚正準備去鱗的陳殺聞言一愣，扭頭望向方蕩，不用細想他就回答道：“興奮。”
方蕩又問道：“除了興奮呢？”
陳殺将大魚放在地上，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方蕩問他話語的用意，坐在大魚面前，細細琢磨自己狩獵大魚當時的想法。
“我很興奮，同時我很饞，我覺得這大魚一定很美味，我還想到，要是紅燒着吃一定不錯，我還想到我娘就喜歡做魚……嗯，應該就隻有這些了！”
方蕩也坐下來，伸手放出一團火焰，火焰籠罩住大魚，懸在空中不斷燒灼。
“人餓了就要吃東西，你覺得殺人不好，那是因爲你不夠餓。”
方蕩看着那條魚，思慮回到了爛毒灘地之中。
那個時候的方蕩，不會拒絕任何食物。
方蕩是火奴賤狗出身，他從小就不是一個人，所以，在他的身上沒有任何作爲一個人的思想包袱。
“生存是最重要的，爲了生存，就需要吃東西，如果将這條魚換成一個人，你還會殺他吃他麽？”
此時被火焰包裹的那條魚已經被燒灼得焦香四溢，但陳殺聽到方蕩的話語，臉上的神情卻變得難看起來，連連搖頭道：“我不可能吃人，也不會因爲肚子餓就去殺人啊？”
方蕩收了火焰，一條大魚已經烤熟，雖然沒有調料，但勝在鮮香，方蕩伸手将大魚刨爲兩半，取了百米之外的一株梧桐樹的樹葉拖住魚肉遞給陳殺一半，自己則留下一半。
“如果你不吃這個人你就會被活活餓死呢？”
陳殺想都不想道：“我不會吃，我怎麽可能爲了吃的殺人？”
方蕩繼續道：“這個時候你想一想你的母親，如果你死了，你娘就永遠都見不到她的兒子了，我也會将你已死的消息告知你娘，到時候，你娘該如何的傷心欲絕？或許因爲傷心，直接憔悴而死。這個時候，你吃不吃？”
這一次，陳殺猶豫起來，再沒了之前一口回絕想都不想的堅定。
陳殺望着那條烤炙得香氣四溢的魚，一時間開不了口。
方蕩并不急着要陳殺的答案，他将魚肉放在嘴中慢慢咀嚼着，一點都不浪費，将骨頭都嚼碎了吃下去。
許久之後，陳殺的臉色逐漸變得堅定起來，将魚肉揪了一塊放入嘴中大嚼起來，擡頭望向方蕩道：“爲了我娘，我吃，我無論如何都要活下來！”
方蕩點了點頭道：“有一句話你說錯了，你剛才說，你怎麽可能爲了吃殺人，這句話說錯了。”
“應該是，你隻能爲了吃殺人，當然，我不是叫你亂殺無辜，不能看到一個人就想着殺死對方吃掉對方，非必要的時候，是不應該去獵殺其他人的！”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情是分不出對錯的，這世界誕生之初本就沒有什麽秩序，也沒有什麽特定的規則，這些秩序和規則都是人爲了限制自己而設立的，所以，你不要去李懷那些規則和秩序，天地間沒有什麽一定對和一定錯的事情，在人族看來是錯誤的事情，可能換個妖族的立場看去就是正确的。”
“這個世界上隻有一件事是不會錯的，那就是爲了親友活下去！”
陳殺畢竟還小，這些話聽不太懂，所以有些懵懂的看着方蕩。
方蕩笑道：“你不需要一下就明白我的意思，你隻要記住我的話語，等到适當的時候，你就會明白我話語之中的意思了！”
方蕩說話間一條魚已經吃光了。
陳殺則有些欲言又止。
這個時候一道聲音響起：“天底下竟然有你這樣教育孩子的師父？你這家夥根本不是人，就是個殺人吃人的魔頭！”
方蕩聞言，扭頭望去，就見一個書生站在船頭，從河水之中漸漸靠近。
在方蕩看來，這書生的面容竟然和厭勝尊者一般無二，方蕩随即就明白了這書生的來曆。
書生的一句魔頭，觸動了方蕩心，因爲在不久前，金剛杵的器靈就曾經稱他爲魔，因此執意不願成爲方蕩的法寶，從而選擇自我毀滅。
方蕩望向書生道：“既然說我的話語不對，那麽身處不吃人就活不下去的境況之中，如何選擇？你有什麽高見？”
書生從船上一躍，落在岸邊，來到陳殺身前，盯着陳殺道：“你的師父不是好人，他傳授給你的都是魔頭思想，這樣的師父會把你教壞，你跟我走吧！”
方蕩聞言不由得樂了起來，這書生竟然一上來就要跟他搶徒弟，方蕩饒有興趣的看着書生還有陳殺。
陳殺看了方蕩一眼，随後搖頭道：“我雖然也覺得我師父的話語之中有些地方不妥當，但我想不清楚究竟是什麽地方不妥當。但我深信一點，我的師父不會騙我，也不會叫我壞的事情。所以，我的師父怎麽教我這件事和你沒關系。”
書生沒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個九歲的孩子怼了，書生沉吟了一下望向方蕩道：“你剛才說陷入不吃人就不能活下來的境地之中該如何做？”
方蕩微微點頭。
書生徑直回答道：“我甯可死也不會去吃人，生死不是什麽打不了的事情，一個人難道爲了活下去就沒有了自己的底線，什麽事情都能做麽？你這種想法兇殘霸道，罔顧人性，乃是妖魔匪類才有的想法！”
方蕩笑着對陳殺道：“看到了沒有，一個人如果沒有了親人、沒有了朋友，那該多麽可怕？”
陳殺有些疑惑的望着方蕩，不知道該怎麽應答。
方蕩道：“這書生是無數生靈信仰凝塑出來的，他從降生時開始，就沒有父母，沒有親人，更沒有朋友。所以他能視生死爲小事，因爲他不知道一個有父母親人的人的生死是一件多麽大的事情！”
方蕩這麽一說，陳殺立即就明白了，點頭道：“對，如果我不是因爲擔憂我娘的話，我就算是死也不會去吃人的，這和他的想法是一模一樣的！”
書生顯然沒有聽到之前陳殺一口拒絕方蕩的話語，書生眼見方蕩還有陳殺兩個一副臭味相投的模樣，不由得微微一歎，言道：“小家夥，我希望你能明辨是非，心中有所堅持，不會因爲任何事情任何原因而動搖，你好好想想吧，吃人究竟對不對，這個問題你的心會告訴你！”
書生說完身形一縱，飛回了船頭，随後小船飄然而去。
陳殺看着小船離開道：“師父，其實我還是覺得吃人不對……”
方蕩點了點頭道：“不錯，吃人确實不對，但你想一想，如果不是沒有辦法，又爲何要吃人呢？”
方蕩說着，似乎回到了爛毒灘地，身後的石牢中是等待食物的母親，懷中是兩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如果他死了，石牢中的母親就死了，弟弟妹妹也得死，所以，沒有什麽食物是方蕩能夠拒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