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對于未知事物的恐懼是與生俱來的,尤其是在黑暗之中,根本不知道門外站着的到底是人是鬼。
“房間内能察看走廊監控嗎?”我低聲問。
簡娜稍一沉吟,随即拉着我走向桌前。
她停掉了一台電腦的程序,輕移鼠标,打開了另外一個窗口,在無數攝像頭文件中搜尋了幾秒鍾,點開了其中一個。
不必她解釋,我已經從屏幕上看到了有着簡娜姓名标示的那扇門。
“這組攝像頭正對我的門口。”簡娜說。
屏幕上,走廊空空如也,連個鬼影都沒有。可是,我明明聽見,那“嗒嗒嗒”的腳步聲最後就停在了門口,到現在都沒離去。
“你究竟聽到了什麽?”簡娜問。
“一陣沉重而有規律的腳步聲,從走廊右端過來,到門口停止。”我如實相告。
“是你的幻覺?”簡娜又問。
如果走廊外空無一物,那麽這也許是最說得通的解釋了。另外,真正能解疑答惑的手段,就是此刻打開那扇門,看看門外究竟有什麽。
我當然有那樣的膽識與勇氣,但卻不願意輕舉妄動。
“鏡室”中充滿了各種陌生的機關,那些都處于我的知識範疇之外,冒然出動,隻會讓自己陷入混亂的泥沼。
“我開門看看?”簡娜問。
我握緊她的手腕:“不慌,等電來。”
妖魔鬼怪擅于借助黑暗興風作浪,我們必須将劣勢轉爲優勢,再謹慎出手。
“好吧,我跟你一起等。”簡娜橫移一步,抱緊了我的胳膊。
黑暗中,時間過得尤其緩慢,一兩分鍾的時間也給人度日如年的感覺。
我一直盯着電腦屏幕,既希望走廊裏風平浪靜,又希望剛剛聽到的腳步聲再次響起,印證自己的猜測。
“夏先生,唐小姐是你的女朋友?”簡娜喃喃地問。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是。”
“她那麽漂亮,你這麽有才華,你們真稱得上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外人隻有偷偷羨慕的份兒,都後悔認識你太晚……”簡娜說。
唐晚的外貌的确漂亮,但我更看重她的内在智慧。城市中美女雖多,有頭腦、智商高的卻是少之又少,而唐晚無疑是萬裏挑一、秀外慧中的美女加才女。有這樣的女朋友在身邊,一定能夠補足我的缺漏,使我後顧無憂。
“過獎了。”我低聲回應。
“如果将來有機會,我也希望有你這樣的男朋友……”簡娜的話越說越直白。
她拿起我的手,用手背貼着她的腮,竟然已經熱得發燙。
如果我是輕薄之徒,黑暗中很可能就會發生一些浪漫、暧昧、旖旎的故事,但我不是,我的道德底線不容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暗室之内,沒有人在意曾經發生過什麽,敢愛敢恨、敢做敢當才是年輕一代的行事方式……夏先生,也許我們該有更深的了解,友誼才會地久天長……”她捉着我的手,由右腮下滑,落在她的脖頸之上。
我剛想抽手,電腦屏幕上已經有了新情況。
一個人急匆匆地由走廊盡頭轉過來,大步走向這間辦公室的門口。
“唐晚,是唐晚!”我一下子叫出聲。
唐晚來得正是時候,既解決了門外之困,又了卻了門内之險。
“是嗎?真的是唐小姐呢!”簡娜一下子離開我,聲音中透着十足的怅然。
“笃笃、笃笃”,唐晚在外面敲門。
我湊近屏幕,确信那是唐晚,才走過去開門。
走廊裏的燈亮着,我由黑暗中向外看,眼睛不太适應,隻好用手掌擋住斜上方射來的燈光。
“天石,你們果然在這裏!”唐晚緊皺着眉頭。
我把房門敞開,任由燈光射進房間裏,以證明自己和簡娜是清白的。
簡娜走過來,跟我并肩而立。
“抱歉,打擾了兩位聊天的雅興,但鬼菩薩已經回來,請兩位過去談正事。”唐晚說。
簡娜的兩腮紅得發燙,雖然衣服整齊,但已經給了唐晚足夠的懷疑理由。
“好,馬上走。”我立刻跨出門去。
走廊裏确實沒有其他人,我隻能認爲自己剛剛出現了幻聽。
簡娜揿了門邊的開關,連續數次之後,房間裏的燈竟然亮起來。
“關燈聊天,節約能源,兩位的環保意識可真夠強呢!”唐晚冷笑。
簡娜低下頭,我也無話可說。
“走吧,别讓鬼菩薩等急了。”唐晚大步走向來路。
我跟上去,把簡娜遠遠地拉在後面。
“在你敲門之前,我感覺門外有非同尋常的動靜,是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攝像頭中觀察,走廊裏又什麽都看不到。”我簡短地說明情況,“之前,我和簡娜去看桑青紅的資料,發現她的靈魂竟然可以離開顯示屏單獨存在。現在,我們也許應該重新審視桑青紅——”
剛剛說到這裏,我發現唐晚的臉色也變了。
“那腳步聲是真的,我和鬼菩薩都聽到了,但追着聲音過來,卻什麽都沒看到。鬼菩薩說,‘鏡室’内有些方面正在失控,所以他才聯絡了美國專家,請高手過來指導。關于‘棱鏡分解人類靈魂’這項發明創造,仍然存在一些缺陷,其副作用極大,但在一開始卻不會顯現,等到問題暴露,已經覆水難收。”唐晚說。
按照世界發展的正常規律,越是尖端科技,帶來的副作用就越大,這一點絕無例外。譬如,核武器是目前全球頂尖利器,由此帶來的核污染、核廢料卻成了地球癌症,根本無法徹底消除。再譬如,有一部分美國研發的治療癌症新藥,其殺死癌細胞的療效非常明顯,帶來的副作用卻可以在不經意間将病人送上了另外的新病斷頭台。
“鏡室”的科技水平全球領先,所以我斷定,它帶來的副作用也同樣是“全球領先”的。
“先去見鬼菩薩,聽聽他怎麽說。”我說。
“天石——”唐晚望着我,眼中沒有憤怒,也沒有嫉妒,隻有冷靜與絕決,“事情因我而起,如果我沒有未經你同意就邀約鬼菩薩到殡儀館去,也就不會将‘鏡室’與官大娘聯系在一起。當下,最根本的解決方式就是毀掉一切,讓一切禍端消失于萌芽狀态。”
這種想法我也曾有過,尤其是在跟簡娜一起離開機密放映室的時候。
“毀滅一切”是最簡單、最徹底的辦法,但也将無限的可能性一并掐斷,無法繼續追尋線索。
“那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隻要還有一線生機,我們就要撐下去。桑青紅是關鍵人物,即使她心懷叵測,我們也要多給她一點時間,把她心底的秘密掏出來。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将局面簡單化雖然易于操作,卻是最粗暴、最無趣的做法,至少現在我不同意那麽做。”我并不隐瞞自己的想法。
大哥是因那群神秘人物追索“神相水鏡”的下落而亡,十年來,我對于仇敵的下落一無所知,對于“神相水鏡”更是毫無頭緒。現在,好不容易從官大娘身上窺見線索,怎肯輕易截斷?
從這種意義上說,我非常慶幸鬼菩薩與“鏡室”的出現,讓各種觊觎“神相水鏡”的勢力浮出水面。可想而知,十年之前沒有獲得“神相水鏡”的那群神秘人也會重新出現,讓我找到報仇的機會。
“天石,我知道你大哥的事,也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唐晚的口氣緩和下來。
後面,簡娜遠遠地跟着,沒有趕上來的意思。
“謝謝——謝謝。”我無法說更多,但我相信,隻有唐晚才是真正值得信任的。
“别太好心,給别人可乘之機。”唐晚向後回頭,飛快地瞥了一眼,其話中所指,不言自明。
關鍵時刻,隻有兩個人直面激辯,才能找到真理的方向。
我顧不上簡娜,立刻回答:“那麽,你同意我的想法了?”
唐晚歎了口氣:“好,我暫時同意你的想法,但我們必須時刻記得提醒對方,一旦事态接近失控,就毀滅官大娘的身體,争取兵不血刃地解決這一切。”
此刻,我們已經接近第一次落腳的會議室,遠遠地就看到鬼菩薩在門口打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與最早見他時的冷傲判若兩人。
“鬼菩薩已經着慌了!”唐晚提醒我。
“看來,‘鏡室’是真的遇到麻煩了。”我慨歎一聲。
作爲一種相當超前的科研技術,“鏡室”提出的理論駭人聽聞,其采取的工作方式秘不可宣,所以當他們遇到麻煩時,其它社會力量全都束手無策,想幫忙也無從下手,隻能靠這些研究者們自己解決。
在殡儀館時,鬼菩薩躊躇滿志,以爲能夠從官大娘身上獲得巨大的突破,成就科研領域的曠世奇迹。
現在,單單是從他原地打轉的速度上,我就能感受到他内心的萬分焦灼。
“在高科技面前,人人都是無知的嬰孩。”唐晚說,“醫學如此,奇術如此,科技也是如此。我甚至在想,鬼菩薩、簡娜等人在幕後權力的支持下成功地建造了‘鏡室’,等于是手捧潘多拉的盒子,一個不小心,就會讓世界……”
“你太悲觀了。”我伸出手去捉唐晚的手腕,但她看似不經意地斜跨一步,避開了我的示好。
“科技永遠都在進步,即使鬼菩薩、簡娜等人不做這件事,焉知其他人不做?即使中國人不做,焉知歐美等國的科學家不做?所以,面對高科技帶來的困惑,隻有迎頭趕上,才是人間正道。”我繼續補充。
我是男人,在亂局之中一定要做唐晚的主心骨、頂梁柱,才能穩定大局,力挽狂瀾。
唐晚正色回應:“天石,我相信沒看錯你,我在‘摸骨術’上的造詣雖淺,大方向卻是不會看錯的。我師門曾有古訓,一萬個普通人裏面就可能出一名奇術高手,十萬個普通人裏面就有可能出一名超級奇術高手。超級高手的天賦無與倫比,而且終其一生,都會非常努力,從各個渠道學習提高,最終進入當世無雙的境界。我希望你是那樣的人——所以,忘掉楚楚、簡娜或者其她女孩子,甚至你也可以忘掉我,全心全意地去追尋奇術的至高境界。唯有如此,你才能在強敵環伺之下生存下去。若分心,隻怕死得比誰都快,不知幾時就要如流星一般隕落了。”
我喜歡她給我這種忠告,當然,即使她不說,我也會牢牢守着自己的做人原則,不欺暗室,不沾桃花,踏踏實實做事,幹幹淨淨做人。
“謝謝,記下了。”我點頭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