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術高手都知道,戰争中必須要随機應變,如果墨守成規、照貓畫虎的話,最後将會死得很慘。
畢竟所有戰争指揮者都會熟讀兵書,對各種套路了然于胸。誰固守套路,誰就會成爲敵人的靶子,每一步都落入敵人的陷阱。
我可以随口舉出幾百個例子來證明這一點,民衆最熟知的三國赤壁之戰中,北方枭雄曹孟德可稱得上是當世頂尖的軍事家,被人譽爲“亂世之枭雄”。當他統率八十萬大軍越江攻擊東吳時,正是在屢戰屢勝、順風順水的好運勢之下,應該是能夠乘着天時,一舉消滅東吳孫仲謀,成爲江北、江南的主宰者。可是,他用錯戰術,處處被諸葛武侯和周公瑾掣肘,最終敗走華容道,僥幸逃生。
赤壁之戰給後世軍事家帶來很多啓發,被稱爲“史詩級的軍事教科書”。由此可見,套路、創新、反制、機變是缺一不可的,不可不信套路,也不可全信套路。
“老班,你說說,你來回答夏先生的問題?”連城璧點将,随即向我解釋,“老班是當代罕見的天才槍手之一,曾經在沙漠地區當雇傭兵七年,戰鬥經驗豐富。”
被稱爲“老班”的就是排在第十位的槍手,他的額頭上有塊赤紅色的胎記,大約有一元錢硬币大小,中間布滿了白色的細密紋路,隐約構成了一個中文的“班”字。
“我曾經帶着長槍班對戰過阿帕奇和黑鷹,那簡直不是人幹的活,跟平時的埋伏狙殺任務完全不同。我那次就體會到,如果戰鬥性質變了,那戰鬥思路一定要變。大家都是槍手,對自己的射擊技術都很自負,因爲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嘛!大家想想,我們是槍手,我們最擅長射擊,但我們并不擅長戰術部署。如果大家都能做指揮官的話,誰還做槍手?幹的是最累最髒的活,在射擊位置一趴就是一兩天、三五天,隻開一槍就走……扯遠了,我的意思是,我們是槍手,指揮官是我們的大腦,如果誰不願意聽指揮,那都可以退出。你們往南看看,以前誰見過這種燈光布陣、大鳥橫陳的局面?你們懂不懂這是什麽?這是奇門遁甲之術,不是我們擅長的範圍。我老班不才,是今晚來的人裏面年齡最大的,如果大家給我個面子,就聽我的,而我們呢,全聽夏先生的。否則,就走,别賴在這裏,耽誤了秦王會的事。聽懂了嗎?”老班的話很長,但很質樸,絕無花頭。
衆人沉默,老班又叫:“既然都他媽的不說話,那就是默認我老班的意見了。這是打仗,誰不賣力,我老班的刀子可不長眼!”
他左手一探,從腰間拔出一把美軍格鬥刀,在指縫裏快速旋轉着。
“聽老班的,聽夏先生的。”有人回應,接着所有人都點頭回應。
老班向我點頭:“夏先生,見笑了。很多人從陝甘道上過來,都是土老帽,雖然在濟南城這種繁華地方待了一年多,但大家都不出去,也接觸不到上等人,所以還是老陝的臭脾氣。你好好跟他們說,他們就叽叽歪歪,臭毛病一個接一個。要想讓他們聽話,就得罵娘,要不就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大家就老實了。現在,你放心,他們既然點了頭,這條命今晚就賣給你了,誰也不拉稀。”
我對老班頓生好感,真正的高手,會在戰争中錘煉自己,直至變得越來越聰明,成爲精英中的精英、高手中的高手。
“現在對表。”我說。
所有人都擡起了手腕,亮出各人戴着的夜光手表。
我有些感慨,這些人都是非常專業的槍手,比起戰場上的雇傭兵來,毫不遜色。我們中國人從來都不缺能人,缺的是讓能人發揮特長的舞台。
爲了讓大家準備工作更充分,我特意延長時間,将發起進攻的時間定到淩晨一點十六分,距離現在還有一小時。那麽,我潛入“不死鳥”陣勢中的時間點則是零點四十六分。
當我宣布這個時間點時,老班向我投來一瞥,目光中沒有絲毫質疑,全都是滿滿的欽佩。
安排完畢,槍手們都抱着長槍縮在女兒牆之下,閉着眼打瞌睡,養精蓄銳,等待戰鬥。
我和連城璧退開一些,并肩坐在台階上。
“我已經派人去取我的槍,等你出陣,我和老班他們一起,全力射殺嶽不群。”她說。
我點點頭:“好。”
視野之内,構成“不死鳥”的燈陣緩緩起伏,仿佛那隻“鳥”已經有了某種靈氣,正在低伏着休養生息,等待一飛沖天的時機。
戰鬥之中有一條黃金法則,那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我不奢望嶽不群安全不知道我們的部署,隻希望他料不到我敢孤身犯險,第二度殺入他的老巢。而且,我仍舊玩的是“引蛇出洞”之術,将自己變成另一枚誘餌,反複地引誘他離開别墅,暴露在槍手的射程之内。
“你并不開心,你在擔心?”連城璧問。
她握住了我的手,輕輕撫摸着。
“戰鬥沒結束之前,指揮官永遠擔心,因爲這其中充滿了變數。塵埃落定時,我才能松口氣。”我回答。
“謝謝你——即使你感到巨大的壓力,仍然爲秦王會頂下了這一陣。你立下的功勳大家都會記得,将來秦王一定會論功行賞,讓你在秦王會中獲得一個應有的位置。”連城璧說。
我本想反駁,但在她溫柔的注視之下,默默地閉嘴。
既然她希望我這樣做,我又何必急于标榜自己的品德,讓她的希望落空呢?
同時,我又清醒地認識到,這些發生在外圍的小的戰鬥,都是圍繞“鏡室”進行的。最後核心問題,還是要在“鏡室”解決,而所有人追逐的焦點,仍然是“危樓鏡室、神相水鏡、傳國玉玺”。
要想走到最後,就得時刻保持清醒,讓自己進退回旋的步調每一次都踏在正确的節奏上。
“累嗎?”我問。
連城璧搖頭:“不累,隻是心裏太擔心你,以至于忘記了自己是誰。”
我微笑着,溫柔地凝視她。
“我爲你,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她又喃喃地說。
我搖頭:“阿璧,我隻是很普通的一個生活在濟南的年輕人,不要太美化我,大家要走的路、要學的東西還多得是。”
她急促地搖頭:“不不,天石,你的能力遠超其他人,連言軍師、呂丞相都數次在秦王面前提到過。再早之前,文牡丹向秦王彙報工作的時候也說過,火燒雲更是告訴過我無數次。真正的高手即使過去的生涯一片空白,一旦崛起,就會勢不可擋。我相信你是當代最傑出的人才,隻盼自己有這個小幸運,可以成爲你的追随者……之一,絕不奢望單獨占據你的心。”
她把手放在我的胸口上,臉色绯紅,不勝嬌羞。
我知道自己肩上的責任,也知道連城璧對我是真心的。所以,未來我的擔子會越來越重,既要做好自己的事,又要保全連城璧,不讓她遭受任何一方面的傷害。
“咳咳……”老班從女兒牆那邊走過來,到了近前,先輕輕咳嗽。
連城璧倏地收回了手,端端正正地坐好。
“老班,有話說?”我問。
老班點頭:“嗯,夏先生,耽誤你兩分鍾,聊兩句。”
我點頭:“請直說,不用兜圈子。”
老班沉吟了一下,低聲問:“夏先生,今晚的戰鬥是不是很危險?如果是,我就讓大家都寫好遺書。”
在這種老兵油子面前,我很難隐瞞,隻好默默地點頭。
“有多危險?十個人死幾個?”他又問。
我想了想,謹慎地回答:“老班,你是行家,我不瞞你,現在我沒有任何把握。但是,如果大家都按我的要求去做,我負責站在前面給大家擋子彈。誰要傷害你手下這些兄弟,就得先踩着我夏天石的屍體過去。”
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保證,而且,我說到就會做到。
老班輕輕吹了聲口哨:“好極了。”
我苦笑:“老班,這句話怎麽講?别打啞謎,也别說反話,現在大家都在一條船上。”
老班立正站直,舉手過肩,向我行了一個标準的美國軍禮,然後恭恭敬敬地說:“夏先生,謝謝你向我說實話,也謝謝你的承諾。我相信,你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否則也不會孤身一個人殺進去。我老班最敬重的,就是你這樣的孤膽英雄。如果大家活着離開深淺洗浴中心,我一定請你好好喝一杯。我從戰場上帶回來一箱絕對保真的美國将軍專用酒,一瓶都沒開過,就等着用它來招待我心目中的超級英雄。”
我搖搖頭:“不敢當,論戰鬥經驗,你是我的前輩。”
老班咧開嘴笑:“戰鬥經驗?這是指揮官糊弄新兵蛋子的話。新兵怕炮,老兵怕号——從死人堆裏爬出來幾次,也就有所謂的戰鬥經驗了。”
衆所周知,美國特種部隊的戰術理論相當完美,老班行美國軍禮,又有美國将軍專用酒,但剛剛他說曾經帶領狙擊手對抗過阿帕奇和黑鷹,這下我就搞不清他到底是屬于哪個陣營了。
“老班,在沙漠的時候,你混哪邊的?”連城璧善解人意,代我發問。
老班搖頭:“哪邊也不是,哪邊給錢多,我就混哪邊。不過,我從沒忘記自己是中國人,在外國戰場上拿外國人的子彈練好槍法,等到我們國家召喚的時候,爲國效力,消滅一切侵略者。小姐,如果這一次不是爲了對抗日本忍者,我才懶得過來,早就找機會溜了。我班家世代居住在濟南城被的泺口鎮,原先是鹽運、漕運、黑白兩道上的頭等望族,半個泺口鎮的商戶、土地都是我班家的。1937年日本鬼子打過黃河來,不到也年,我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總共有三十三口死在鬼子槍下,另外老少婦孺七十七口也遭**殺戮。所以我班家最重要的一條祖訓就是‘跟日本鬼子幹到底’。隻要這個地球上還有日本這個國家,我班家的子孫後代就要記住這個血海深仇,都要習文練武,将來爲國出征。所以,小姐,這一次我不是爲秦王會而戰,而是爲了我班家百十條人命向日本鬼子開刀報仇!”
老班的話裏充滿了憤怒,但他的表情一直很冷靜,像是在講述别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