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觀看,那符号是由一叢火焰與一條被火焰包裹的魚形成。火焰氣勢極盛,那條魚則橫亘火焰之中,隻露着頭、腰、尾三部分,其它位置則被火焰遮蓋。
我在書中見過這符号,它代表的正是東海鲛人之主的權威。
翻閱古版《史記》和《資治通鑒》的影印本,就能在春秋戰國到盛唐的這段曆史中見到這種符号。很多民國版本以它來代替海上神秘勢力,與現代建築業代替混凝土的“砼”字意義接近,已經成爲行業内約定俗成的規則。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我問。
連城璧與鲛人之主沒有過節,更沒有矛盾,而對方掩殺而至,隻能是爲了追擊靜官小舞。
火是由張全中、靜官小舞引發的,卻要連城璧爲此買單,這實在說不過去。
“是。”張全中點頭。
“實在對不起。”靜官小舞向我深深鞠躬。
事到如今,埋怨無用。唯一要做的,就是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還有什麽?”我問張全中。
張全中按下遙控器,照片流繼續進行。
其中一組圖片中,連城璧被裹挾着南行,由五龍潭東牆水閘處進入,走向櫻花林。
另一組圖片中,連城璧站在五龍潭西岸,肅立不動。在她身後暗處,影影綽綽站着數十名黑袍人,前胸後背全都繡着那種火焰與魚的符号。
“連小姐渾身沒有任何傷痕,我判斷,她是中了鲛人的攝魂術,精神處于被禁锢狀态。攝魂術是鲛人橫行大海的最重要武器之一,分類極多,超乎想象。我了解的隻有十幾種,而據不完全統計,近海鲛人已經掌握了八百多種攝魂術。太平洋那麽大,南方暖流、北方寒流、深海亂流不計其數,各種鲛人流派多如牛毛……所以我想,除非找到這些敵人,否則誰都解不了攝魂術。夏先生,我能力有限,隻能貢獻這麽多意見了。”靜官小舞飽含歉意地說。
“‘錦鯉吸血局’能克制攝魂術帶來的腦力退化、肌體萎縮等副作用,要想解決根本問題,就是奮千鈞之力,直搗黃龍府,如當年嶽武穆一樣,敵強我更強,敵狠我更狠。”張全中補充。
這的确是唯一的捷徑,除此之外,就隻能讓連城璧閉目等死,如同毫無知覺的植物人那樣。
“給我方法,我去執行。”我說。
現在,我盡可能地用最短的話表明意思,并且極力控制情緒,保持絕對的冷靜。剛剛看過的所有圖片已經深深镌刻在我的腦子裏,以後即使隻看到那群人的背影、側影,我都能準确無誤地将他們從茫茫人海裏揪出來。
“所有資料已經傳遞到你病房内的電腦裏,你回去慢慢看。從今天起,一位姓陳的全能教練會定時到你病房,從零開始,教你搏擊術、冷兵器格鬥術和槍械使用。你需要有超強的體能——唉,要想對抗鲛人之主,你需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張全中說。
他對我有信心,但信心明顯不足。
“看好她,其它事全都交給我。”我淡淡地說。
我沒有在連城璧身邊停留太久,那隻會影響我的情緒,磨損我的鬥志。
凜冬豺狼已至,我沒有多餘時間可供浪費了。
回到病房後,我第一時間打開電腦,閱讀張全中傳送過來的資料。
現有的資料分爲兩大部分,第一部分是介紹鲛人之主的情況;第二部分講的則是鲛人鬼市。
關于鲛人之主,各種正史記載、野史傳聞糅合到一起後,就得到了一個“野心家、大海盜、忍術至尊、全球掠食者、反人類領袖”的形象。
曆史上,亞洲臨海小國多次向中華天朝進貢,不遠萬裏押送珠寶、奇珍到達漢唐的長安、北宋的汴京、元明清三代的北京,極盡媚态,甘願俯首稱臣。究其主要原因,就是受夠了鲛人之主的威逼欺壓,希望天朝能夠派遣大軍掃蕩東海,清除鲛人之患。
在這些資料中,已經把鲛人之主定性爲全球和平之患、恐怖力量之首,其危害性超過中東小國霸主一億倍。如果全球幾個超級大國能夠聯合出手,從東、北、西三面合圍太平洋,剿滅鲛人之主就大有希望了。
我對世界形勢略知一二,所以對資料中企盼的“三強聯手”不抱任何希望。
任何有軍事常識的人都知道,當今殺傷力最強的武器當屬超級核武,超級大國擁有的核武總量能夠毀滅地球幾百次都綽綽有餘。
如果三國合力攻擊鲛人之主這種人類大敵,肯定要動用最高規格的核武,以彈雨轟炸的形式射入太平洋中。那樣做的結果,就算消滅了鲛人之主,也會形成飲鸩止渴之勢。太平洋遭到核污染,那全球的所有水域将無一幸免。
人類失去水源,那就隻剩死路一條了。
既然大規模打擊行不通,剩下的,就是隻能是希望渺茫的單兵刺殺。當年大秦強盛,其餘六國也曾派出荊轲那種級别的大劍俠冒死行刺,最終毫無結果。
我對這份資料中總結出的論點無法苟同,隻是盡可能多地記住鲛人之主的資料,以做到胸中有數。
第二部分資料提到,中原每一個繁華大城都存在“鲛人鬼市”。換句話說,鲛人距離人類并不遙遠,早已經混迹其中,披着人類的外衣,私底下做着不爲人知的勾當。
從某種角度觀察,當年日寇發動大規模戰争前派出間諜刺探東北三省、京城軍情、南北幹道的諸多機密,其方式方法與今日的鲛人十分相似。
曆史總是如此驚人雷同,彼時中原人沒能提早識破日本間諜的狼子野心,今日的中原人也對鲛人的潛伏計劃一無所知。
從地址列表中搜索,我看到了濟南城内“鲛人鬼市”的聚集地點——登州泉。
對我來說,那個名字并不陌生,就在趵突泉西側、萬竹園北側、剪子巷頭長春觀街東側的偏僻位置,靠近趵突泉公園西牆。
濟南七十二名泉的介紹中,也有“登州泉通海眼”的句子,但外地遊客都是奔着趵突泉三股水來的,對于公園内其它小泉毫不在意,以至于前者門庭若市而後者門可羅雀。
登州泉之名,正是來自隋唐時候的海防重鎮“登州”。
它與長春觀街隻有一牆之隔,從剪子巷進去到頭,翻牆即是。
從小到大,不知從那裏經過多少次,卻從不知道那是鲛人們集會易物之所。
我還浏覽了其它幾個城市的鲛人鬼市地點,青島城内的爲八大關,煙台城内的爲芝罘區環山路南山公園,大連的爲第二海水浴場……我還注意到,即使是在安保力量亞洲第一的京師重地,竟然也在東四環潘家園東有一處鲛人鬼市,其曆史竟然追溯至八國聯軍趕走西太後的荒唐年代。
鲛人屬于江湖,隻能由中原的江湖力量對其清剿、圍獵乃至于連根拔起,而不是靠着白道權力進行。
第二部分對于“鲛人鬼市”有着詳盡的探索,對鬼市中交易的種種奇珍異寶也做了羅列。夜明珠、龍涎香、古瓷、古金飾、檀香木、沉香木、烏木……這些似乎是鲛人們最感興趣的,其中一部分标價極高。
再有就是古代航海地圖,也是易物中備受追捧的東西。
從資料圖片中,我看到了很多标着古代文字的航海圖,最古老的,竟然是用甲骨文标注,可知它是來自殷商時期。
我不禁感歎,人類考古學家的見識實在短淺到了極點。他們以爲中國古代的航海術毫不發達,因爲那時候既沒有樓船巨艦,也沒有羅盤和指南針,征服大海的希望近乎于零。他們采取故步自封、閉門造車的方式進行考古研究,根本沒有擡頭看看外面的世界。
鲛人海生,無需羅盤大船,也能遊遍全球,就像循着太平洋暖流來去的魚群那樣。
一旦将研究擴大至大陸人、海上人這個全球領域,那麽人類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史就要徹底改變了。
我快速閱覽完資料,閉目沉思,讓資料轉化爲可以儲存于腦中的個人知識。
去“鲛人鬼市”不是根本目的,我需要借助于接近那些異類,從而了解如何才能到達鲛人之主居住之地。
我不是古董商,對鲛人寶物并不看重,隻想最短時間内以最快捷的方式征服它們,給連城璧重生的機會。
時間過得飛快,我第二遍浏覽資料時,窗外已經大亮。
姓唐的護士敲門進來,幫我測量各項生理指标。
她的五官十分端正,專心工作時,表情嚴肅,不帶一絲笑容。
“你姓唐?”我問。
護士指着自己胸前的工作牌:“唐桑。”
我不再問,知道她與唐晚沒有任何關系,隻不過是湊巧同姓而已。在百家姓中,唐不是小姓,全國至少有數百萬姓唐之人,彼此并無關聯。
唐桑檢查完畢,向我鞠躬緻意:“恭喜您夏先生,身體一切正常。這樣的話,按照領導安排,今天就會帶那位姓陳的先生過來,對您進行康複指導。還有就是,隔壁的貴賓健身室也按照領導的意見,進行了擴建整頓。方便的話,早餐後請您過去檢查。”
中國人謙遜多禮,将一切來自上峰的命令,都統一稱之爲“領導安排”。
我知道,那姓陳的不是什麽康複指導老師,而是張全中替我請的武術教練。
“好,我這就去看。”我推開電腦,翻身下床。
唐桑帶我走到客廳,打開了一扇隐蔽的暗門,走進一個超過四百平米的巨大健身房。
所有健身器械已經撤離到房間四邊,中間留下了至少有十五米見方的空地。
“很好。”我說。
如果能在這種地方進行系統的武術訓練,我一定會快速提高自己的戰鬥力,補足自己的能力短闆。
“夏先生,我去準備早餐。”唐桑說。
我擺擺手:“不用了,我不餓。”
一個身材瘦小、胸腹幹癟的老頭子不知從哪裏鑽出來,大聲駁斥:“早餐不吃,怎麽有力氣練功?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十頓難補。從今天起,你不但要吃早餐,而且一定是按照科學營養食譜上排列的,一日三餐,頓頓定時定量。不吃早餐,不吃早餐……我真懷疑你這家夥是怎麽長這麽大的,連這種基本常識都沒有。好了好了好了,護士小姐,你去給他準備雙份早餐,他這樣子,一看就知道昨天沒吃晚飯,而且通宵沒睡。”
唐桑溫和地點頭答應:“是,陳先生。”
我看着那老頭子,心裏有些不舒服。
“瞪什麽眼?我說得不對嗎?”老頭子架子不小,左掌中托着兩個純銀保健球,手指撥弄之時,發出“唰啦唰啦”之聲。
“您說得對,晚輩受教了。”我低聲說。
“受教受教,光說說有用嗎?從今天起,我教你功夫,但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限一個月的時間,如果你不是練武的材料,那一個月之後咱們分道揚镳,然後既無師徒之名,也無師徒之實。一個月内,你能讓我滿意,我就教你一些打遍天下無敵手的真功夫,讓你揚名天下……”
這姓陳的老頭子口氣極大,竟然連“打遍天下無敵手”這樣的話都能說得出口,令我禁不住暗笑。
“教學之前,我問你一個關鍵性問題——什麽才是打敗對手的訣竅?”他圍着我轉圈,不停地上下打量。
“無厚入有間。”我立刻給出答案。
《道德經》和《庖丁解牛》中都曾提及同樣的觀點,以最鋒利的武器襲擊敵人的空門,形成巨大的強弱對比,瞬間擊中對方要害,這就是取勝的關鍵。
“那你把這五個字解釋給我聽。”他又說。
我有些遲疑,畢竟稍有語文基礎的都明白這五個字代表什麽意思,越解釋就會越混亂,甚至說,根本無需解釋,隻要這樣說,普天之下的中國人就全都明白。
“你連道理都解釋不通,隻以爲自己已經弄懂了這些似是而非的道理,豈不是縛手縛腳?如果這些道理不能應用于實戰,你懂或者不懂又有什麽意義?”他又問。
“這道理我當然懂,陳先生,你說我不懂,隻不過是在故意強詞奪理。不信的話,咱們找一百個人來問,他們肯定都知道這五個字的意思。”我爲自己辯解。
在中國的教育體系中,孩子們從小到大,都會背誦數百首古詩、數百篇古文,積累大量的好詞好句。這些就是他們長大後的語言基礎,如果與人對話、撰寫文章時能夠恰當地引用名句,就證明他們的涵養與學問。
這是中國五千年文化的沿革,并非一朝一夕、一人一言之功。
“你不懂,小子,我問你對戰的關鍵,要的是真話、實話,而你卻回答我一句文绉绉的官話、樣子話。如果這是考試,你隻能得零分。小子,你好好想想,重新回答我。”他冷笑着說。
我們的見面是一個很差的開端,彼此話不投機,他不滿意我的回答,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想問什麽。
沉默僵持了十幾分鍾以後,唐桑出現在暗門旁邊,微笑着招呼:“夏先生,可以吃早餐了。”
我扔下老頭子,一個人回客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