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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與鲛人爲伍(3)


關于唐晚的話題總是異常沉重的,畫到最後,我已經心力交瘁,滿頭發脹,無法持續思考下去。

“夏先生,您累了,是不是需要休息一會兒?”唐桑問。

我推開紙筆,慢慢躺平。

人不可能無限期工作,腦力枯竭之時,即使去做最簡單的工作也會出錯。現在,我明顯感到,自己的腦力已經瀕臨枯竭。

唐桑善解人意,很快就端了一杯熱咖啡過來。

“喝一點咖啡感覺會好一點。”她說。

她沒有唐晚那種獨當一面、冷靜如鐵的氣勢,而是溫婉恭順、笑不露齒,有着大家閨秀之風。

我忽然想到,王煜送我的鼻煙才是恢複精力的好東西。

唐桑很有心,我剛說出“鼻煙壺”三個字,她就彎腰拉開床頭桌的中間抽屜,把那個鼻煙壺取出來給我。

果然,吸了鼻煙之後,我的腦子變得無比清醒,就像有人在暗夜裏揿亮了一盞高強度水銀燈那樣,趕走黑暗,把角角落落都照得铮亮。

我拿過紙來,把所有武者之間按照出現順序标上箭頭,以表明他們之間的關系遞進。

當我的視線快速掠過武者形象時,這些線條簡單、構圖粗糙的武者突然因人體視覺暫留而産生了移動,變成了動畫。

“原來,應該将銀片貼在投影儀上,把武者形象投送至幕布,由此獲得動态視頻。銀球裏藏着的就是銀質膠片,隻不過是‘銀片’而不是普通電影膠片。”想通了這一點,我幾乎忍不住爲自己的機智喝彩。不過,這一結論暫時保密,不用向陳先生詳說。

另一方面,我對于淩晨的登州泉之行也有了新的安排,那就是帶唐桑同行,更容易不着痕迹地混入鲛人鬼市,達成自己的目标。

王煜的鼻煙的确有奇效,既達到了提神醒腦、通竅通氣的最佳效果,又不會像毒品那樣形成可怕的依賴性。這種好東西應該推廣到全國去,幫助吸煙者戒掉紙煙,用純中藥的鼻煙産品替代,以達成提高國人身體健康、精神面貌、素質涵養的三重目标。

等待淩晨來臨的過程中,我向唐桑介紹了鲛人鬼市。

巧合的是,她們從蜀中來,也有調查東海鲛人、苗疆蠱術、雲南五毒教的任務,這一次如果有所突破,她就會寫成工作報告,傳送到總部去。

“夏先生,我一定會代替姐姐照顧您,讓您的身體盡快康複。”唐桑再次向我保證。

其實,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在失去連城璧的同時,再次找到了前進路上的好搭檔。

“真希望姐姐也在這裏,我們一路同行,彼此關照,最終抵達光明彼岸。”唐桑不由自主地又提到唐晚。

我的心情陰晴不定,就像今晚的天氣一樣。

從南窗向外看,天空陰雲連綿,星月全都不見,讓我倍感壓抑。

很快,牆上的石英鍾指向淩晨一點,張全中打來電話通知:“車子在一樓大廳的台階下面,司機是自己人。切記,這次隻是去摸情況,不要與人動手,更不可大鬧登州泉,破壞了濟南市僅有的這一個鲛人鬼市。”

我帶唐桑下樓,在大廳外找到了停在陰影裏的奔馳越野車。

車子出了省立醫院的大門左轉,先上經七路,到了飲虎池街華夏銀行支行的路口左轉,一直到了長春觀街南口停下。

司機小聲告訴我們:“兩位,我隻能送到這裏,請步行過去。我會把車子停在飲虎池街西頭的共青團路移動大廳門口,咱們在那邊彙合。”

我們下了車,車子立刻發動,一直向北面開去。

飲虎池街的淩晨燈火通明,雖然來吃燒烤的人不多,但所有商家都沒關門,小夥計們或坐或站,各自拿着手機玩,随時等待招呼客人上門。

長春觀街作爲飲虎池街上最大的一個右轉岔道,擔負着行人、車輛繞行剪子巷的重要功能,因爲飲虎池街這邊餐飲業興旺火爆,從下午四點鍾到深夜零點,汽車根本無法通行,隻能繞行長春觀街、剪子巷這邊。

我帶着唐桑拐進長春觀街,貼着街道右側前進。

“夏先生,我們已經到達預定地點了嗎?”前進二百米後,唐桑低聲問。

我腳下放緩,警覺地四處巡視。

此刻,我們的左側就是著名的長春觀飯莊,再向西,則是掩映于居民樓暗影裏的道教聖地長春觀。

四面的居民樓都熄了燈,隻剩小街上僅有的四五盞路燈亮着。

我在一棵枝葉茂盛的大槐樹下停步,右手邊已經是趵突泉公園的圍牆。與從前不同的是,現在的圍牆高度接近三米,普通人已經不可能徒手翻越。

從地理方位計算,越牆過去,距離登州泉的直線距離就隻有三十米了。

當然,再向前走五十步左右,則是公園預留的兩扇大門,平時用作垃圾運輸、建築材料進出之用。隻不過門口一定會有不下十處監控,不可能悄悄混入。

“稍等。”我示意唐桑噤聲。

我們靜靜地站在陰影裏,一動不動,直到與暗夜融爲一體。這種情況下,第六感才能發揮最強大的作用。

牆内很安靜,沒有任何喧嘩之聲。按照規定,趵突泉公園下午七點鍾就要“淨園”,将所有遊客請出去,工人們打掃衛生并且清運垃圾,爲第二天迎接新遊客做準備。

到了這時,保安、保潔工、園丁全都睡了,院内的絕大部分區域空無一人,隻剩全天候監控系統自動運作。

我肩上斜背着張全中送來的佛頭,它将是我們混入鲛人鬼市的敲門磚。

蓦地,有兩人從正前方剪子巷口轉過來,低着頭并肩而行。他們的行走路線很怪,距離大槐樹還有十幾步的時候,忽然向左閃身,折進街北側的冬青花叢裏,之後再沒出來。

他們不像是小偷,如果隻是爲了拆包銷贓,隻需要三兩分鍾就能完成,随即棄包逃離。

我吩咐唐桑原地等候,一個人悄悄向前移動。

距離那兩人藏匿之地還有六七步,我就聽到了潺潺的水聲。

進入冬青花叢後,我看到一個直徑超過一米的下水井蓋已經被揭開,那兩人應該已經從井口下去。

我探頭向下看,井壁上裝着鐵梯,傾斜向下五米後落地。井底的通道爲南北向,向南一直進入公園。

“兩人進裏面去了?”我稍一思索,馬上揮手招呼唐桑過來。

我們一前一後沿着鐵梯下去,發現那通道已經被改造過,高度超過兩米,地面則是一邊高一邊低。水從低處流淌,高處則幹幹淨淨,供人行走。

鐵梯、地面都磨得閃閃發亮,可見經常有大量行人由此通過。

我們徑直前行,二十步後,從另外一個井口上行,重新回到地面。

現在,我們就在趵突泉公園内的花牆子泉旁邊,右側不遠,即是登州泉。

我之所以反複叙述地理方位的轉換,就是想說明鲛人鬼市就在百姓居民區旁邊,近在咫尺,混在一起。如果一旦發生鲛人與人類的戰争,變生肘腋之下,人類的慘敗是顯而易見的。

登州泉邊聚集了十幾條人影,但個個保持靜默,并不交頭接耳。

我和唐桑離開井口,在一條石凳上坐下,把挎包摘下來,放在腳下。

除了元宵節花燈會的時候,大部分人都沒機會遊覽夜晚的趵突泉公園。現在,滿耳都是叮叮咚咚的泉聲,而稍遠處的洩水閘那邊,傳來的則是嘩嘩流淌的瀑布之聲。

我想到張全中“斷河”一役,正是那一晚,才開啓了我痛苦的源泉。

泉水泛湧、河流奔淌是大自然的天性,張全中出手“斷河”,等于是逆犯天威,才會引來兇相。

“是我無知,害了連城璧。”我黯然長歎。

我不怨恨張全中,因爲他也有權利追求自己的目标。在那個過程中,不免會損傷别人的利益,造成“幾家歡樂幾家愁”的混亂局面。既然我沒有實力保護連城璧,那就怨不得别人。當下,隻有逆風而行,要戳就戳破天,要殺就殺大王,把鲛人之主斬于馬下,解決一切麻煩。

“夏先生,我有點怕。”唐桑向我靠過來。

我攬住她的肩,感覺她的身體正在劇烈顫抖。

“不要怕,這是我們必須來的地方。如果必須有人害怕,我希望是他們。”我向登州泉邊望着,無聲地脫下外套,披在唐桑肩上。

“有一種唐門毒藥叫‘金錢長流水’,隻要一小瓶,大約十五毫升,就能讓一口泉子變成毒井,效力長達六個月。我想,既然登州泉是鲛人聚集地,隻要投入毒藥,就能把全部鲛人一網打盡了。這樣的方法,豈不省時省力?”唐桑附在我的耳邊說。

我不禁皺眉,立刻搖頭:“不行,絕對不要有這種打算。”

唐晚、唐桑都是來自唐門,她們的身份雖然已經轉換爲醫生、護士,但“唐門”卻是她們身上永遠的标簽。那兩個字代表了“制毒、下毒”的鼻祖,即使是從唐門走出來的三歲童子,也有可能是瞬間毒殺千百人的大魔頭。

“唐桑,如果你願意跟着我,那麽就給我記住,沒有我的允許,絕對不許下毒。”我嚴肅地警告她。

濟南是數百萬人口的中原大城,如果管不好她手裏的毒,那麻煩就大了。

“是,記住了,姐夫。”唐桑順從地答應,雙臂摟着我的胳膊,頭枕着我的肩,一動不動地擡頭看天。

在我面前,唐晚從未提過一個“毒”字。她比唐桑年齡稍大,待人接物之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什麽時候說什麽話,全然滴水不漏。

如果此刻依偎身邊的人是唐晚,那我可能會大大地松一口氣,肩上的擔子至少減輕一大半。

忽然,原先站在泉邊的一個人轉身向我走來。

我不理睬他,隻是低着頭假裝打瞌睡。

“是什麽?”那人走到我面前,在挎包上輕輕一踢,低聲詢問。

我擺了擺手,做出愛搭不理的樣子。

他蹲下,掀開挎包的上蓋,伸手進去摸。

佛頭是包裹在兩層發泡塑膠膜裏的,隻有這樣,搬運之時,才不會受損。

“好東西,好東西。”他站起來。

我打了個哈欠,又擺擺手。

“去年,有人賣過這東西,很多人争搶。這樣,佛頭給我吧,我可以用東西換。”他摘下了肩上的挎包,擲在我的腳邊,發出哐啷一聲悶響。

我輕輕推開唐桑,彎腰打開了那個髒乎乎的黑色帆布包,發現裏面都是三寸長、一寸長、半寸厚的鐵塊——不,其實應該是被幹透了的淤泥包裹着的大号金條。

“十二條,都給你。”他說。

我拿起一根金條掂量掂量,大約在一公斤左右。那麽,十二根金條的總重就是十二公斤,一萬兩千克,市價約爲三百萬人民币,遠遠超過了張全中對佛頭的估值。

我點點頭,雙腳一推,把裝着佛頭的挎包送出去,然後腳尖一勾,把對方的挎包拉過來踩在腳下。

那人彎腰抱起佛頭,不再回到泉邊去,而是頭也不回地由下水道離去。

泉邊的人越來越多,有的是從那條下水道過來,有的則是從白雪樓、漱玉泉、古街過來,可見公園的四面都有相似通道,供他們出入。

人越多,泉邊反而越靜,因爲根本沒有人開口說話。

我發現,一半以上的人都是空着手,什麽都沒帶,應該屬于“買家”。另外那些人都背着包,時不時撐開包,向買家們展示自己的寶貝。

早幾年,濟南城四門内外都有類似的“鬼市”,開市的時間爲淩晨三點到五點,即一夜中最黑暗的時間段,參與集市買賣的都是飛檐走壁、穿牆越戶的道上朋友。他們拿到的好東西都是見不得光的,隻能在鬼市上低價交易。那些買下東西的人則是本地銷贓行業的大賣家,好多寶貝改頭換面之後,又以嶄新樣貌出現在市場上,展開新一輪的流通。

鲛人鬼市與普通的鬼市大緻相似,唯一的不同點在于,真正的好東西會運往東海,集萬千珍寶于一身,成爲鲛人之主的私家秘藏。

在我看來,鲛人之主與陸地上所有帝王一樣,都是貪得無厭之輩,恨不能坐擁全世界的寶藏,堆積如山,樂享其中。

貪欲,正是其最大的弱點。

正因爲有這樣的弱點,才讓我有得手的可能。

就像昔日的暴秦,如果沒有貪欲,又豈會讓各國刺客有接近行刺的機會?

我和唐桑枯坐着,冷眼旁觀鬼市上那些飄忽淩亂的影子,漸漸有了倦意。

“帝王之術——貪欲是道無底溝壑,一旦越過溝壑,就到了鳥語花香、無欲無求的桃花源。對了,對了,隻有消滅一切弱點,敵人沒有攻擊目标,也就獲得了永久的帝位、終生的快樂、無憂的人生。所謂‘帝王之術’說的就是人類共同追求的一種超脫境界,如同老子騎青牛出函谷關渺然無蹤,人間富貴榮華,自此與我無關……”

老子的“離去”是出世,而莊子、惠子的“濠上之辯”講的卻是“入世”。

我相信,從“稱王稱帝”的霸主到深入領會“帝王之術”的草民,才是達到了“出世、入世”自由轉換的真正的人,無牽無挂,無欲無求,真心喜悅,毫無羁絆。

“姐夫,你在想什麽?”唐桑問。

“倦了就睡一會兒吧,我在想陳先生教我的那些事。”我低聲回答。

“陳先生是醫院裏的貴賓,平時眼高于頂,傲慢無禮。他能這樣對你,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唐桑說。

我沒有回答,唐桑連續打了幾個深深的哈欠,枕在我肩上,沉沉睡去。

陳先生是看張全中的面子才出手教我,但從他不理解“帝王之術”這件事來看,他的人生境界止于“武學巅峰”這一道坎,再也不會向前精進了。

中國武術分爲外家、内家兩條路,普遍來看,重視招數、外力、剛猛、苦練的屬于外家,重視内力、生息、調理、養氣的屬于内家。以陳先生的能力衡量,他已經将傳統意義上的内家、外家融爲一體,并且推陳出新,直接将最有效的技擊術傳授給我。

我雖然不知道那兩個銀球的出處,但很可能就是他的先輩們傳下來的,以此來告誡子孫後代不僅僅要“鬥力”,更要“鬥智”。

古人說,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

陳氏祖上留下的,正是這樣的至上真理。

淩晨五點鍾,晨曦将至,東天漸白,泉邊的人影漸漸散去,最終一個不剩。

我叫醒唐桑,原路返回長春觀街,然後穿過小巷,到達移動公司大樓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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