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寄希望于服務員,而是撥打了唐桑的号碼。
她告訴我:“目前車子停在青州市高速服務區,前方大堵車。官方的航拍和網友的大疆無人機都放出了照片,右側車道堵了五公裏,左側車道堵了兩公裏,最快也要一小時才能疏通完畢。現在,我先吃飯,與其把時間浪費到路上,不如安心吃飯休息,等道路通暢了再出發。”
青州到濟南約一百四十公裏,再加上一小時的警察疏導時間,她回濟南城至少要到深夜十點。
既然遠水解不了近渴,我索性隐瞞一切,笑着回應:“好,慢慢等吧,隻要沉住氣,總會到家的。”
挂了電話,我取出多功能小刀,試着在樹根上切削,想在上面掏出一個洞來,然後由洞口逃生。可惜的是,小刀上的鋼鋸、鑿子、改錐都用過一遍,樹窩紋絲不動,連塊樹皮都剝不下來。
在奇術的世界裏,任何物理領域的力量都被削弱,無法像原來那樣暴力破除障礙。
“此刻,盛品華應該已經回到盛唐巷的鬥室了吧?”我停下來,深深地吸氣,讓自己的焦躁慢慢沉下去。
從連城璧出事以後,我感覺自己始終處于非常激進的狀态。她的沉眠給了我一種巨大的無形壓力,似乎隻有飛奔、行動、進擊,才對得起她,才能盡快地将她從“錦鯉吸血局”裏解救出來。
我給自己上了太緊的弦,根本松不下來。
事到如今,我被困在這裏,縱有通天之力,也隻能默默地等待了。
“唐晚也是這樣被困吧?所有人……即使商纣時期智冠天下的周文王豈不也是莫名遭困,無法脫身?”我向上望着,日色正在變化,時間也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概差不多了吧?”忽然間,我聽到了那服務員的聲音。
“不行不行,至少過了今夜,困十幾個小時,等他自己乏了,我們再行動。”這是另外一個服務員的聲音。
“是啊是啊,小心沒錯。你看他第一次殺進食府的時候,簡直跟脫了枷的瘋虎一樣。不用這種辦法困住他,咱們永無甯日。哈哈哈哈……”這也是其他服務員的聲音。
“老樹開花局——真是挺妙,還是花娘子手段高明,沒費吹灰之力就把人拿下了。”一個服務員接着說。
“你這話說的!花娘子是咱們西邊地界第一奇術高手,她平時隻是低調慣了,不願吹噓。你就想想吧,華山陳真人座下八百弟子數第一!呵呵,這可不是像你們東北人一樣硬吹吹出來的,那是真本事,真能耐。我以前不是說嘛,如果花娘子早出手,也就不會讓咱們兄弟又盯梢又裝慫的,提前完成任務回家享福去喽!”一個服務員說。
“花娘子人長得好看,腦子又好使,怪不得那麽多年輕人喜歡她,追着攆着,都想把這朵花摘在自己手裏。可惜啊,直到現在,那麽多官二代、富二代搶破了頭,花娘子卻看都不看一眼。你說,她是不是看上這小子了?”有服務員問。
“看上姓夏的?怎麽可能,絕對不可能!姓夏的是什麽身份啊?平民百姓一個,沒地位沒家世沒本事沒權力,能比得過官二代、富二代?花娘子絕對看不上他,不信我跟你打賭,賭一萬塊,怎麽樣?”一個服務員叫起來。
“一萬塊?才一萬塊?今天早晨剛剛弄了姓夏的小子二十多萬,還裝窮?還裝窮?”四個人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我的确給了他們一大把錢,但那是盜竊盛品華家保險櫃的辛苦錢,跟現在沒什麽聯系。
他們提到的“花娘子”就是布下這個“老樹開花局”的奇術高手,從談話内容分析,花娘子應該見過我,但我印象裏爲何沒有這樣一個女人?
我沒有大聲求救,那沒用。聽他們的意思,好像是忌憚我的戰鬥力,先餓我十二個小時,等到我自己撐不住了,再進來抓人。
辟谷之術能夠使人七日不食仍然保持足夠的體力,這四個人以爲簡單的缺水、缺食物就能拿下我,實在是太樂觀了。
我不再爲被困而糾結,時間是最好的鑰匙,十幾個小時後一定能打開困局。
“走吧,先去吃飯,反正時間還早,有的等呢!”四個服務生嚷嚷着,聲音漸漸遠去。
我盤膝坐下,調勻呼吸,準備以“辟谷入定”的方式休息,保存體力,以備再戰。
“問世間情爲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我隐約聽到了女子的歌聲,擡頭辨認方向,大概是從萬竹園的杏花院那邊傳來。
唱歌的人漸漸走近,最後停在樹窩之外。
“外面是誰?”我低聲問。
外面無人回應,但我确信她就在樹窩的正北面,與我隔着樹根的屏障面對面站着。
“如果閣下隻是遊客,就趕緊走開,别惹麻煩。”我說。
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遊客來自外地,到濟南來是爲了欣賞山水風景,沒必要将人家卷入到江湖仇殺中來。
“那保險櫃裏有什麽?”外面那女子低聲問。
我一驚,這句話已經表明了她的身份。
“閣下是誰?”我反問。
“一入江湖滿風沙,一路飲血一樹花。我的名字,花娘子。”她回答。
我鎮定回答:“保險櫃裏的東西我還沒見,跟你一樣,一概不知。不過,你想知道其中的秘密,最好先放我出去,我們才能平等地談合作。”
花娘子與四名服務員是一道的,而服務員應該早知道盛品華家裏藏着保險櫃,隻是沒辦法開鎖,才會選擇跟我合作。
這一切,原來是花娘子故意布下的陷阱,目的是假借我的手打開保險櫃,取得其中資料。
“放?肯定要放,但必須是在二十四小時之後。我想,到那時候你的唐小姐應該就把資料送來了——我隻對資料感興趣,對你,沒有一點興趣。”她說。
她的聲音非常陌生,不屬于我此前見過的任何一名女子。
“對,你困住我做人質,等唐桑拿資料來換——的确是個好辦法。”我說。
任何陷阱、計謀、策劃都是雙刃劍,花娘子等唐桑到來,有可能拿到資料,也有可能中了唐桑的埋伏,在白龍灣喪命。
人在江湖,古時傳下來的三十六計已經捉襟見肘,必須有七十二計、一百零八計才行,并且還得舉一反三、與時俱進,直到變成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江湖大行家。否則,不是倒在通往成功的路上,就是死于更高明人物設下的套路裏。
“你在笑我?”花娘子問。
我冷笑:“豈敢豈敢,你布下‘老樹開花局’抓我,我根本沒有騰挪之力,被你耍得團團轉。我哪有資格笑你?我是在笑我自己。”
“哼哼,哼哼。”花娘子也冷笑,“我在這裏經營了多久、多辛苦,你知道嗎?我爲了鲛人的事潛心追查,三年來沒有一天睡個囫囵覺。你想摘走勝利果實,哪有那麽容易?如果你那位唐小姐不耍花樣,我就給你面子,拿走資料,一拍兩散。否則,白龍灣下面夠深,你自己看着辦吧!”
我蓦地漲紅了臉,爲自己的疏忽大意而猛拍額頭。
“濟南城内并非隻有我夏天石,也不隻有張全中、靜官小舞、陳定康……沒有最多,隻有更多。濟南是中原大城,不知有多少高手爲了各種目的駐紮其中。濟南雖大,高手們卻不可能住到偏遠的黃河北、章丘東、長清西、南山南去,而是靠近各個靈氣十足的風景點蟄居。我踏足趵突泉之前,不知有多少奇術師已經耕耘其中,其實力并不比我差多少。我來,如果無視他們,必定連遭敗績。我竟然沒有想到這一點,卻完全在張全中、陳定康明裏暗裏的慫恿下大搖大擺地孤軍深入,豈不愚蠢、愚昧到極點了?唉……”我在自己額上連拍了七八掌,恨不能按下人生的快退鍵,将這一段曆程重新來過。
我這樣冒然行事,不但害了自己,同時也有可能害了唐桑——唐晚唯一的妹妹。
“做個交易吧,就依你說的,資料送來,大家一拍兩散。”我說。
“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那我就跟你一起等着唐小姐的好消息吧。”花娘子說。
在接下來的等待過程中,花娘子始終一動不動,就在距離我五步的位置,跟我隔着樹相對而立。
我恨不得有雙透視眼,看清她到底是誰,把這個啞謎徹底揭開。
嗚嗚咽咽的洞箫聲響起,我擡頭看,天色又至黃昏。
洞箫是一種善于制造悲涼氣氛的中國樂器,尤其是在這樣一個草木叢生的老園子裏。
她吹的是一曲《鳳求凰》,音律把握極好,調式轉折之間,毫無氣息阻滞現象。這也就從另一個側面說明,她是練家子,在内息運用方面造詣極深。
“可以給唐小姐打電話了——哦不,她打電話來了!”一曲吹罷,花娘子淡淡地提醒。
電話就握在我掌中,但屏幕是暗的,并沒有人打電話進來。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響。”她說。
仿佛變魔術一般,她最後一個“響”字聲音落地,我的手機就輕輕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出了唐桑的電話号碼。
我忍住驚詫,先接電話:“路上怎樣了?”
唐桑在電話裏苦笑:“越來越堵,幾輛車剮蹭,司機打成一片,隻能硬等,毫無辦法。你呢?在醫院嗎?”
我冷靜地回答:“不,我沒在醫院,而是在趵突泉公園。不過,這邊情況不太妙,我得等你來搭救。有位名爲‘花娘子’的朋友用奇術布局把我困住,等你拿着保險櫃裏的資料來換。”
聽到一半,唐桑就急了:“花娘子?你确定是這個名字嗎?”
“對,是花娘子。”我回答。
“那是魏王會的人,從沒聽說他們會越過太行山、秦嶺到這邊來,一直都在西部活動。好,你先别觸怒他們,等我回濟南。”唐桑說。
一提到魏王會,我的心情就變得沉重起來。
齊、楚、燕、韓、趙、魏、秦這七大姓的人共同組成了七王會,即齊王會、楚王會、燕王會、韓王會、趙王會、魏王會、秦王會。正如春秋時期的大國混戰一樣,這七個幫派表面和平,實際卻是相互傾軋,戰鬥不止。
城裏的局勢已經夠複雜了,魏王會再來插一腳,隻會讓傷亡更重大、震蕩更劇烈。
“不要急,我很安全。”我寬慰唐桑。
我隻是人質,花娘子要的隻是資料,我活着對她最有利。這種情況就像盛品華挾持了陳定康一樣,我和陳定康爲了追尋鲛人真相而來,最終卻都變成了别家的人質。
“好,我盡快趕回。”唐桑說,“我真是奇怪,那保險櫃裏究竟藏着什麽,值得魏王會大動幹戈?”
我馬上提醒唐桑:“千萬不要動好奇心,你隻負責帶資料過來就行,越雷池一步,隻會帶來災禍。”
有時候,知道得太多往往就成了“必死”的理由。
我爲唐桑着想,才這樣提示她。否則的話,她一旦動了好奇心,就有遭受殺人滅口的危險。
“好,知道了,放心吧。”唐桑鄭重地回應。
爲了保持手機電力,我很快就結束了與唐桑的對話。
“你有個好夥伴,真是讓人羨慕。”花娘子的聲音傳來。
我不願觸怒她,隻有打起精神應付:“對,唐小姐很幹練,留在醫院可惜了。”
花娘子附和:“是啊,留在醫院有什麽用呢?現在江湖形勢都變了,再去墨守成規,何異于刻舟求劍?可惜,大部分年輕人都這樣,并不善于變通。我魏王會則不然,總是借助天道的力量與時俱進——夏先生,可以向您發出一個美麗的邀約嗎?”
我點頭:“說來聽聽。”
“我衷心請您加入魏王會,在這裏,沒有*裸的實力,隻有一絲不苟的行動者。怎麽樣?”
如果放在以前,我對這樣的邀約肯定是不屑一顧,畢竟七王會争霸于濟南,憑借的是各自的實力,而不是拉幫結夥。如果加盟,我更願意跟随連城璧,與她并肩作戰。
現在,我隻是靜默,等待花娘子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