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夜明珠并排站着,感覺到她的疲憊和沮喪。
“來日方長,一時失利算不了什麽。”我低聲安慰她。
她感激地點了點頭:“謝謝寬慰,我隻是覺得,世界之大,高手衆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久居海外荒島,對世界的認知還是落後了很多。昔日我也曾接到過幾個大國的邀約,請我加入國安部門,可惜當時坐井觀天,以爲憑我的個人之力足以橫行江湖……現在看來,見識實在是太膚淺了。”
對于這一點,我也深有感觸。
燕王府燕歌行剛剛出現在曲水亭街時,也是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以爲他是京城來客,要比地方上的奇術師高出一截,單槍匹馬就足以平蹚濟南城。結果呢,随着各方勢力陸續登場,燕歌行的光芒被層層掩蓋,最終黯淡無光。
沒有人能橫行一世,也沒有人能長盛不衰。認清這一點,才能在江湖上平平安安活下去。
“要想走得快,那就一個人走;要想走得遠,那就一群人一起走。”我用韓國女總統經常引用的名句勸慰夜明珠。
夜明珠輕輕皺眉:“這句話,我常聽朋友說起,但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僞裝,她雖常說,卻根本做不到自己說的。我早有預感,這樣一個人在任何領域内都做不長久,強行上位,結果必定慘不忍睹。”
“你的朋友是——”我驚詫地問。
夜明珠點點頭,不等我提那個名字,就确認了答案。
我轉念一想,心下釋然。夜明珠常年浮沉于海上,名聲大了之後,肯定會被各方勢力視爲可以拉攏的對象。那麽,像韓國、日本、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小國肯定不止一次向她伸出過橄榄枝,以國士之禮請她入盟。于是乎,她與小國總統之間,也就平起平坐、朋友相稱了。
“扯遠了,國家政治的事,畢竟距離濟南百姓生活很遙遠,我們就單說眼前的事吧,你的人擋不住51地區的進攻很正常,反之才不正常。接下來,真正能夠考驗我們的一定是陳定康。”我及時地改變了話題。
“唉——”夜明珠又發出一聲浩歎,“夏先生,如果我們能平安渡過此劫,你又願意到那些國家發展的話,我可以親自引薦。我相信,以你的才能,隻要離開大陸,一定能平步青雲,展開人生宏偉的版圖。”
她的眼神萬分真摯,這個邀請裏也包含着滿滿的誠意。
“我是中國人,隻爲中國而戰。”我斬釘截鐵地謝絕了她的邀約。
“愛國、衛國”是男人的原則,不以貧富、難易爲轉移,而古人“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鐵血戒律,已經爲中國男人的一生鎖上了牢不可破的精神之枷。
“好,這是後話,暫且擱置,等到以後我們再讨論。”夜明珠深深颔首。
我們距離陛下約有十五步,一邊交談,一邊看着他來回踱步。
巧的是,此刻的停車場内沒有人進來,隻剩我們五個。
“查,蓋家溝國際貨倉區發生了什麽事。”陛下吩咐。
兩名槍手分頭用衛星電話聯絡,隻過了半分鍾,就得到回報:“貨倉三區發生小規模火災,疑因電路故障引燃了明火,蔓延到二區、四區、五區,消防車已經到場,正在救火。另外,十區發生爆炸事故,貨倉屋頂被掀翻,爆炸原因不明,警察正在介入調查。”
“真是個多事之夜啊!”陛下摸着下巴上的短須,心事重重地啧啧輕歎。
我們沒有走過去打擾他,雙方獲知的信息量不同,也給他的思考幫不上忙。
“鲛人之主要幹什麽?換句話說,一個被追殺者需要解決的最關鍵問題是什麽?我猜,一定是設計一場精妙的反殺,将所有追殺者一舉全殲,給這場追殺畫一個圓滿的句号。”夜明珠自問自答。
她說得很有道理,要想徹底解決一個麻煩,就是将引起這麻煩的人、事、機構甚至國家連根拔起。那樣,就再沒有追究此事的人了。
這道理如果放在陳定康或者鲛人之主身上,那就是徹底消滅51地區,切斷美國人的一隻手,以後太平洋就永保太平了。
如此一想,陳定康被青魔手挾持就成了一個騙局。前者隻不過是想借着這條獨特渠道進入51地區,然後展開反殺行動。
想到這一點,我瞬間汗流浃背。之前,我一直都是陳定康的“幫兇”,有意無意地推動了這一計劃的發展,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
“再查,鲛人在濟南最大的聯絡點在哪裏?”陛下第二次吩咐。
兩名槍手沒有打電話查詢,而是立刻回禀:“在濟南長清區的一套湖濱别墅裏,平時守衛約在六十人左右。該别墅的内部加造了戰鬥工事,四壁、頂、底的防爆混凝土層爲一點五米,無法輕易突破。”
陛下又踱了兩圈,改變方向,停在我面前。
“前輩,有什麽吩咐?”我主動開口。
如果陳定康的計劃那麽龐大,最終造成的影響一定是國際性、全球性的。那麽,按照蝴蝶效應理論,在51地區發生的驚天劇變也肯定會波及到太平洋西岸來。
身爲大陸奇術師中的一員,我必須在大變前夕挺身而出,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于将傾。
基于此,我才會改變态度,主動向陛下尋求合作。
陛下仍在沉思之中,指尖擦得短須嚓嚓作響。
“前輩如果有所差遣,請明言。”我說。
如果抛開國籍差别、職業特性,陛下的确稱得上是奇術界的前輩。他在51地區中的政治地位雖然隻是中高層,但其技藝、能力值得後輩們認真學習。
“不敢說差遣,但的的确确有一件事讓我非常爲難,那就是……哦,我們大概……必須兵分兩路,而且必須同心協力。夏先生,我看過你的資料,雖然年輕,但卻是可造之材。現在,我隻問你一句,能不能完完全全地相信我?”陛下低頭,态度已經變得十分平易近人。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相信,此刻大家同在一條船上,信則同生,不信則同死。”
“好。”陛下答了這一個字,緊鎖的眉頭忽然展開了。
“事到如今,閣下不要吞吞吐吐了,有事快說!”夜明珠催促。
陛下點頭:“我帶人去長清,你們去蓋家溝。我拿一張51地區的令牌給你們,如果遭遇青魔手,他見令牌如同見我本人,一定會聽從調遣。你們合在一起,盡量生擒陳定康,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當場擊殺。”
他這樣安排,無疑是将我和夜明珠視爲自己的戰友。
我沒有征詢夜明珠的同意,立刻答應:“好,就這麽辦。”
陛下從衣袋裏取出一枚精鋼徽章,緩緩地遞給我。
徽章隻有半個巴掌大,正面雕刻着白頭翁,反面雕刻着“51”這兩個阿拉伯數字。
“拿着這個,所有51地區的外勤人員都會聽從調遣。如果不聽,執徽章者有先斬後奏的權利。夏先生,我把它交給你,就等于是把我在組織内部的所有權力交給了你,請慎加使用。”陛下說。
我接過徽章,小心地放進口袋裏。
其實,我并不指望青魔手能夠聽從我的差遣。很明顯,陛下聽到電話裏青魔手的聲音後,表情十分凝重。等到他做了掉頭襲擊長清别墅的決定後,我越發覺得,青魔手那邊已經出了大大的問題。
“走吧。”陛下揮手。
夜明珠拿出汽車遙控器按了一下,角落裏有一輛加長型福特越野車的前燈便閃了兩下。
這是她的地盤,車子、武器、人馬一定是準備充足的,雖不能對抗陛下帶來的人,但日常使用都沒問題。
在她走過去開車時,陛下壓低了聲音問:“夏先生,人在漩渦之中,如何才能自保?”
我輕松回答:“抱元守一,保持清醒。”
陛下一笑:“好好,你這樣回答,我就放心了。記住,鲛人之主是大家的,不是某一支勢力的個人财産。如果有人想一家獨大,那一定是癡心妄想。記住我的話,天下奇術一百,51地區已經占了九十九點九。要想在這方面有所成就,加入我們的組織,或許是最快的成長途徑。夏先生,不管你有沒有這方面的需求,我都會爲你永遠留着一扇大門,期待你的加盟。”
能被别人看重,自然是值得自豪的事。可惜,我隻能錯過陛下的美意了,因爲我根本沒打算與外國人合作。
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任何一個愛國者都該牢牢記住這兩句話,不好高骛遠,不妄自菲薄,隻爲自己的祖國默默耕耘,不問收獲。
我搖搖頭,還沒來得及二次拒絕,陛下就報出了一個名字:“鏡室——夏先生,記住這個名字。如果你想完成一些非常艱難的夢想,我想我是可以給你幫忙的。”
鏡室也曾經是51地區的獵物,否則他們也不會專程派人過來視察了。
陛下用“鏡室”作爲合作條件,的确讓我動心。
“你知道多少——關于鏡室?”我問。
陛下輕松地笑起來:“很多很多,甚至遠遠大于中國奇術師所知的總和。哦對了,一定有某些中國人号稱自己建造了鏡室,但沒人能夠自證。至于我,了解鏡室的每一個部分,知道它的自轉、公轉規律,也能循着蛛絲馬迹找到他。夏先生,這時候我們不妨打一個不牽扯金錢利益的賭。我找到鏡室,救回你的心上人,那麽你就給我個面子,跟我回總部一趟——如果我找不到,就給你面子,十年之内,對你言聽計從。”
我苦笑一聲:“找不到她,就算給你面子又怎樣?你對我言聽計從又怎樣?”
失去唐晚,就等于是失去了整個世界。
雖然我們都是江湖中的一員,身不由己地卷入各種漩渦裏去,但是我們每個人都想好好活着,去做更有意義、實現人生價值的事。找回唐晚,是我重新快樂起來的基礎,不可缺失。比起這些,51地區高手的霸權夢想真的算不了什麽。
“如果你無法倚靠任何人,何不騎驢看唱本——走着瞧?”陛下對漢語的掌握十分地道,連這種歇後語也運用得巧妙自如。
關于鏡室,我的确知之甚少,畢竟在它消失于地底之前,我總處于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位置,被動地被很多矛盾問題推着走。
“好,打賭就打賭。”我點點頭。
陛下舉起右掌,我也舉起手,在他掌心裏輕輕一拍。
“我很少與中國人共事,但夏先生是例外。美國人了解中國人,一個中國人是一條龍,三個中國人是一條蟲。所以,那些具有真知灼見的特立獨行的中國人是這個地球上最寶貴的資源,一旦發現,我們絕對不會輕易錯過。說句開玩笑的話,我們甯願把這樣的人徹底毀掉,也不會任由他們投入到其它陣營當中,最終成爲我們的大敵。夏先生,之所以我們還能心平氣和地站在這裏讨論未來,就是因爲我确信你我能夠成爲朋友。”陛下微笑起來,藍褐色的眼珠閃爍着詭異莫測的精光。
我爲外國人對中國人擁有的這種看法感到遺憾,但是,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有一部著名的電視連續劇《北京人在紐約》,其劇情就很好地诠釋了上面這句話。
中國人太精明,也太容易起内讧,正應了另外一句老話——一山不容二虎。
陛下不願我成爲51地區的強敵,我亦是如此,不願51地區成爲中國人的強敵。
“希望此役過後,我們真的成爲很好的朋友。”我由衷地說。
陛下是标準的美國人,青魔手是華裔,但前者比後者更懂得跟中國人洽談合作,其輸出的價值觀也能跟中國人保持一緻。
“見到青魔手,代我照顧他。”陛下說。
他把“照顧”這兩個字說得很重、很慢、很詭秘,可見兩個字上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意思。
“我會的,照顧得好就照顧,照顧不好就直接殺了。”我回答。
陛下皺眉:“夏先生,何必把話說得如此直白?”
我冷冷地回答:“他做了很多對不起中國人的事,如果不能接受中國法律審判,隻能随機應變,靈活處置。不過,請别擔心,這是在中國的土地上,無論是罪犯還是受害者,都會得到公平的裁決。”
青魔手必死,但得是在他的利用價值被完全榨幹之前。
“那樣,随你便好了。反正,我們生在這世界上的人都是有罪的,既然有罪,就要贖罪。但是,請記住一點,你可以損害某一名51地區人員的利益,卻絕對不能損害美利堅合衆國的國家利益。即使是我們的總統,都沒有這個特權,否則将遭緻鋪天蓋地的報複。”陛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