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幻影隻存在了很短時間,随即就消失了,讓我無從捉摸。
“這到底是……”三樹苦笑,“走吧,我們在這裏什麽都找不到。”
我們沿着甬道往回走,一路沉默無語。事實上,經過這一次與那神秘人物深刻的交談,我們對于濟南的形勢有了更深的了解,每個人在奇術上的修養更進了一層。
濟南是中原大城,在大陸版圖上的地位極其微妙,所以曆朝曆代的統治者都對濟南高看一眼。
就目前來看,濟南的确是京城的屏障,如果鲛人之主從東邊大海發動暴亂,則濟南正好是咽喉要道,能夠遏制敵人的進攻。
在正常的軍事較量中,相信國家軍隊一定所向披靡。我們所能做的,是在奇術的層面上消滅強敵,保家衛國。
我不知道張全中怎麽想?但是我個人已經做好了爲國家犧牲一切的準備。
即将走到甬到盡頭時,前面忽然有一個人急急忙忙地沖過來,正是王太太。
“我的孩子呢?孩子在哪裏?快把孩子還給我——”她惶急地叫着。
我向她身後看,确定她隻是一個人,才鎮定地回答:“不要着急,王太太,我們上去再說。”
既然她能平安到達這裏,我們就一定能平安出去,那個亭子等于是一架電梯。
“先把孩子還給我——”王太太大聲叫。
張全中冷笑一聲:“孩子不在這裏。”
“那他在哪裏?”王太太轉向張全中。
張全中仰面大笑:“要想找孩子,去問王先生,去問王永幫吧!”
王太太大哭起來:“我隻要孩子,我隻要孩子……你們的事,不要牽扯我的孩子……你們知道嗎?王家費了多少事,才有了這樣一個孩子,他是我的心頭肉、眼珠子,他孩子要有什麽事,我也不活了……”
我向張承全中做了個手勢,示意他不要說話,也不要刺激王太太。這種情況下,大家都必須忍讓,齊心協力,才能活着出去。
我按着王太太的肩膀,低聲安慰:“不要着急,孩子一定沒事。你告訴我,怎樣才能回到地面上去?”
王太太停止哭泣,又抽噎了一陣,才斷斷續續地回答:“機關是在老爺房裏,有很多按鈕,作用不同……其中有兩個,就是能夠讓亭子上上下下。我以前聽永幫說過,老爺是個奇怪的人,任何事大家都不要過問,否則就會惹來大禍……我一直都很聽他的話,從不到老爺房裏去,這一次實在沒有辦法,才這樣做……我已經安排了一個心腹,在那裏等着,一小時後,她就幫我按按鈕,亭子會升上去,重新回到地面……”
我點點頭,但随即眉頭一皺,亭子落下來的時候,孩子在亭子裏,我和張全中在亭子上面,那現在孩子去了哪裏?
王太太看我表情不對,嘴巴一扁,又要大哭。
忽然間,甬道裏出現了一種怪聲,仿佛是某種生物正在用力呼吸吞吐。
“是什麽聲音?”王太太驚慌地問。
我回身張開雙臂,護住王太太。
甬道裏的夜明珠還亮着,光線依舊是青色的。
“聲音是從那裏傳來的。”張全中說。
我點點頭,甬道隻是簡單的通道,表面看沒有任何機關。真正能夠起變化的,就是我和張全中去過的那石室。
“我的孩子究竟在哪裏?你們說,把它藏到哪裏了?”王太太低聲嚎叫。
“不要叫,不要叫!”張全中惡狠狠地說。
我沒有理會他們兩個,而是側耳傾聽。
聲音一定是從石室傳來的,剛剛我們過去和回來的時候,都沒聽到這種聲音。現在這聲音突然出現,一定是發生了非同尋常的事。
“我們去看看。”我說。
張全中焦躁起來:“夏兄弟,不如先上去再說,夜長夢多,誰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事?如果王永幫再出什麽意外,我們也許就要永遠埋在此地了。夏兄弟,别再節外生枝了好嗎?我們先到地面上去,控制住形勢再說。”
王太太張嘴又要叫,張全中雙眼一瞪,吓得王太太閉嘴。
“我們必須弄明白石室裏究竟發生了什麽,否則的話,就算咱們三個平安回到地面,也是給濟南埋下了更大的隐患。那樣,作爲一名奇術師,我們豈不是違反了自己的職業道德?”我微笑起來。
這種困境之下,微笑的力量很大,能夠戰勝恐懼,趕走黑暗。
張全中已經亂了方寸,王太太是女流之輩,如果我再不堅持,我們的陣營就會潰散。
“我還是覺得——”張全中堅持自己的觀點。
“我陪你去,我陪你去夏先生!隻要能找回孩子,龍潭虎穴我也要去。”王太太說。
張全中苦笑:“我竟然還不如一個女人?好吧,我們回去,都到石室裏去看看。”
那怪聲大約響了五分鍾,然後甬道裏重新靜默了下來。
我走在前面,王太太在中間,張全中走在最後。經過了反複的轉折之後,我們走進石室。
石室裏靜悄悄的,那個光影已經消失了。
“這是什麽地方?”王太太問。
張全中想說話,我及時地用眼神制止他。既然大家情緒都這麽差,不如少說兩句,否則又會引發争辯。
“王太太,這個石室很可能是王老先生建造的,你先生王永幫一定知道實情,但卻沒有告訴你。不過沒關系,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們一定幫你找到孩子,而且還要平安地回到地面上去。”
王太太連連點頭,不住口地說謝謝。
“孩子并不在這裏,我們走吧?”張全中說。
我環顧四周,視線落在書架上,慢慢掃過。
如果怪聲不是從這裏發出的,難道石室裏還有别的通道,通向更深遠的地方?
我再次感歎王老先生離世太早,把所有這些有價值的秘密都帶走了。由此可見,世界上每一位奇術師都有巨大的價值,如果不能善加利用,那麽這些價值都會消失,随着奇術師的死亡化爲雲煙。
這是一種巨大的知識浪費,可惜沒有一種技術能夠把這些價值完整地複制下來,使之成爲世界人民的共同财富。
“幫幫我,幫我找孩子。”王太太拉拉我的袖口。
“孩子不在這裏。”張全中又說。
“再仔細找找。”我說。
張全中皺着眉,沒好氣地說:“之前我們不是已經找過了,這裏根本沒有其它通道,再找也是白費!”
我搖搖頭:“如果沒有通道,就沒有風口,沒有風口,就不會有聲音。張先生,你靜下心來想想,王家需要這個孩子,他是王家唯一的、傳宗接代的希望。如果你是王老先生或者是王永幫,你會怎麽做?是不是一定竭盡全力,找不到決不罷休?我們是奇術師,是爲這個世界解決疑難問題的。如果就這樣回去,隻顧保全自己的性命,又有什麽意義呢?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句古訓張先生忘了嗎?”
我本來不想得罪張全中,但是在王太太面前,張全中表現得實在是差強人意。
“夏兄弟,我不是不幫忙,而是這裏根本沒有孩子,就算把書架上所有的書都弄下來,也什麽都發現不了。”張全中解釋。
他的話點醒了王太太,她突然發瘋似的沖向書架,雙手抓住兩本古籍,直接撇在地上。
“你幹什麽王太太?”張全中怒喝一聲。
“我要找我的兒子,我要找我的兒子!”王太太大聲嚎叫,一邊叫,一邊不停地把書扒拉到地上。
在我和張全中看來,那些書都具有極高的文物價值,必須小心對待。不得不挪動它們,也得小心翼翼,以免弄壞了任何一本古籍的封面和紙張。像王太太這樣亂扔亂抛,實在是暴殄天物。
張全中向前跨出一步,想要阻止王太太。
我忽然心中一動,馬上按住張全中的肩膀:“不要動,讓她扔。”
張全中皺着眉,扭頭看着我。
我冷靜地解釋:“張先生,同樣一件事,在不同的時間,由不同的人去做,獲得的結果肯定是不同的。我們剛剛沒有發現通道,并不代表王太太也發現不了。我們暫時先看着,不要打擾她。”
張全中是個心思缜密的人,一轉念間就想通了我說的意思:“好,好好,就按你的意思辦,我們作壁上觀,看看她能不能有新的發現。”
王太太雖然是個女人,但在暴怒之下,力氣極大,轉眼間就把書架下面三層的古籍全都扔在地上。書架上空空蕩蕩,露出的隻是青色的石壁,沒有任何暗門暗洞。
張全中向書架頂上看,低聲說:“如果有暗道,很可能在石壁的頂角。”
我也向上看,琢磨可能存在的暗道。
王太太累了,氣喘籲籲地停住手,遠遠地看着我。
“稍等一下,稍安勿躁。”我向她揮揮手。
王太太靠在書架上,雙手捂着臉,肩頭一聳一聳,無聲地抽泣。
其實,應該下來尋找嬰兒的是王永幫而不是王太太。在一個家庭裏,丈夫是頂梁柱,頂天立地,光明正大,能夠應付任何突發事件,遇事永遠沖在第一線。像王永幫那樣,遇到事情向後退縮,把太太推出來解決問題,真的不像是一個男人。
我甚至懷疑,這嬰兒根本不是他親生的,跟他沒有血緣關系,所以才會如此冷漠。
“沒有,沒有。”張全中無奈地搖頭,“什麽都沒發現。”
“如果把上面幾層的古籍都扔下來會怎麽樣?”我問。
“最多也是同樣的結果。”張全中回答。
“那就把它們全弄下來。”我說。
張全中沒有動,顯然并不同意我的觀點。
王太太喘着粗氣說:“夏先生……夏先生,我能做到,我可以爬上去,一層一層……把那些書都弄下來,爲了孩子,我這條命都可以不要……”
話雖這樣說,但她是一個女人,沒有武功,沒有奇術,要想爬到書架頂上去,幾乎不可能。
“張先生,你守在下面,提防有别的變化,我上去試試。”我說。
既然張全中不動,那麽我隻能自己動手了。在我看來,從前的某個人建造了這樣一個地下石室,費了那麽大力氣,一定不會簡簡單單隻是爲了保存一段影像。在這個石室裏,至少應該埋藏着更大的秘密。無論書架後面有沒有秘道,我們都要把古籍弄下來,仔細搜索每一個角落。
我并不怪罪張全中,王家的意外變化一個接着一個,再加上三樹的出現,已經把張全中的耐心消耗殆盡,這是可以原諒的。現在,我隻想幫王太太找回嬰兒,讓王家傳宗接代,有一個圓滿的結果。
“夏兄弟,還是我去吧,你在下面守着。”張全中說。
我們兩人剛剛相識的時候,他是老師,我是學生。之後經過了一系列的變化,直到現在,我們平起平坐,互爲老師,互爲學生。所以,誰的觀點正确就聽誰的,而不是盲從。
張全中身手敏捷,攀着書架向上,很快就把上幾層的古籍全都扔下來。爲了找孩子,我們現在根本顧不上這些古籍了。
令人失望的是,書架清空之後,石壁上什麽都沒有。張全中把每一段石壁全都敲了一遍,石壁發出的回聲無一例外都是“咚咚”聲,而不是“嗵嗵”聲,證明後面是實心結構,沒有空洞。
“我們失敗了,你看,沒有說錯吧?夏兄弟,我們不要白費力氣了,再耽擱下去,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張全中說。
我的确非常失望,本來以爲書架後面藏着秘密,才會費了這麽多功夫,把所有古籍扔在地上。
“夏先生,再找找,再……找找看,别放棄,請一定幫我找到孩子……”王太太哭着說。
張全中從書架上跳下來,拍打着身上的浮土,大聲說:“走吧,現在情況很明白,孩子不在這裏。”
王太太擡起頭,滿臉淚花,低聲分辯:“孩子也不在亭子裏,亭子升上去的時候,我裏裏外外檢查過。”
我不禁皺眉,如果王太太檢查過,那麽孩子在亭子落下來之後就已經失蹤了。所以,亭子升到地面,她才找不到孩子。
“我感覺孩子就在這裏。”我說。
張全中皺眉:“那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們兩個一起下來,停了一會兒發現甬道,然後走到這裏來。自始至終,沒有聽到嬰兒的哭聲,他怎麽可能在這裏?”
我搖搖頭阻止他:“任何時候、任何情況都不要說不可能,普通人說的不可能,隻是因爲知識的局限,沒有發現真正的規律。作爲奇術師,這是我們最應該避免的錯誤。張先生,在普通人看來,地下不應該有這種石室結構,也不應該有甬道和夜明珠,更不應該有這樣一架電梯,不是嗎?”
張全中冷笑:“講道理是一回事,實際情況是另外一回事。夏兄弟,我希望你三思,命是自己的,如果不善加珍惜,那就要出大問題了。”
我們誰都說服不了誰,但現在我真的感覺嬰兒就在附近。
“他在哭,我聽見他在哭,我聽見哭聲了!”王太太突然跳起來,茫然地向四面望着。
我和張全中都以爲她出現了幻聽,所以隻是站在原地,默不作聲。
人在極度疲勞、極度絕望的情況下很容易産生幻聽或者壞幻視,這都是常識。
“夏先生,你聽,孩子在哭,孩子在哭……”王太太大叫着向我跑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什麽都沒聽見。”張全中說。
“不,他在哭,我聽到了!”王太太用力搖頭。
“在哪裏哭?”張全中問。
“就在……就在……”王太太向四周張望,看樣子她也分辨不清聲音來自何處。
“是幻聽,肯定是幻聽。”張全中說。
“不,不是!”王太太哭着反駁,“不是幻聽,我聽到了孩子的哭聲,我是他的母親,絕不會錯……一生下來,他就是這種哭聲,絕對不會錯。夏先生,你幫我找找看,他就在這裏……絕對不會錯,我敢用腦袋擔保!”王太太語無倫次。
我閉上眼睛,靜心谛聽。
四周的确沒有哭聲,無論是嬰兒的還是大人的。除了張全中和王太太的說話聲、呼吸聲,我什麽都聽不到
“好啦好啦好啦,走吧,不要在這裏浪費時間了!”張全中催促。
“不,不行,不能走,我孩子就在這裏,我哪裏也不去,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王太太大哭起來。”
我知道,母子連心——母親和兒子之間有着某種奇特的第六感,這是醫學專家早就證明過的。所以,我對王太太的話半信半疑,既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
“夏兄弟,走吧?”張全中說。
王太太猛地張開雙臂,攔住我們,厲聲大吼:“誰都不能走,找不到我兒子,誰都不能走!”
忽然之間,在遙遠的心靈曠野之上,我聽到了一種聲音,那正是嬰兒的哭聲。
我深吸了一口,再次閉上眼睛。那哭聲來自于正前方,我閉着眼睛向前走,離那哭聲越來越近。
目不能視的情況下,我的眼前一片黑暗,但随着哭聲越來越近,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來一束溫暖的光。光照在一個襁褓之上,襁褓浮在空中,裏面的嬰兒已經露出半邊臉來,正張着嘴大哭。
我心中一喜,加快腳步。但是,我越向前走,襁褓離我越遠,一直停留在那束光芒之中。
我不知道嬰兒現在在哪裏,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但那束光是真實存在的,就在我前面十步之外。我相信,嬰兒現在處于一種神秘力量的保護之下,不會有太大危險。
“夏先生,夏先生……”王太太的聲音響起來。
同時,我的左手一緊,被人死死抓住。
我睜開眼睛,張全中已經攔在我面前,抓着我的左手,王太太則站在右邊,滿臉驚慌,嘴唇哆嗦。
“夏先生,你怎麽了?别吓唬我們啊!”王太太叫着。
“夏兄弟,你到底看見了什麽?”張全中問。
我搖搖頭:“沒事,沒事。”
張全中皺着眉:“怎麽可能沒事?你剛剛走了三十多步,如果我不抓住你,你就會一直走出去了!”
我環顧四面,不見嬰兒。
“你是不是出現了幻視?”張全中問。
我點點頭:“我剛剛看到了嬰兒,就在這間石室裏。”
“真的嗎?”王太太又驚又喜,抓住了我的右手。
我點點頭:“真的,你不用擔心,孩子沒有危險。”
“可是,他在哪裏呢?”王太太問。
我沒有急于回答,而是走到石室的中心,仰面向上看着。
張全中跟過來,剛要開口,我立刻阻止他:“不要過來,如果我有事,請把王太太平安地帶出去。”
張全中皺眉:“怎麽可能有事?别瞎說。”
在我的潛意識中,嬰兒、王老先生、王永幫之間甚至連王太太在内,他們存在一種奇怪的聯系,一定跟輪輪回轉世有關。
我站在這裏,就像站在宇宙的核心,萬事萬物都通過我來連接。那樣的話,我就知道世間一切的訊息,可以最大限度地幫助王家人。
“張先生,我再試一次。你攔着王太太,出現任何事,都不要打擾我。”我說。
張全中點點頭,後退五步,跟王太太并肩而立。
王太太用力地點着頭說:“夏先生請放心,我不會打擾你,隻在旁邊看着。不過,我還有一句話要說。如果一定要有人赴死,我情願是我自己,用我的命換我孩子的命!”
我輕輕一笑:“王太太,我又不是閻羅王,你這樣要求我,毫無用處。任何一件事,我們都要往最好處去想,盡最大努力去做。”
“是,是。”王太太連連點頭。
我閉上眼睛,幻想着頭頂石室的中央有一束或幾束光線射出來,穿過我的身體,射入地下,就像在亭子裏那樣。
此時此刻,我和那光線融爲一體,思想乘着光線的力量,一直抵達無窮遠處。
我想到,自古以來,所有偉大的人物都有經天緯地之才,能夠承擔萬事萬物的期許,以一己之力開拓天下,執掌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