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鲛人之主的話題我已經說過太多,有些話憤世嫉俗,有些話危言聳聽,相信這些話也都經各種方式傳到了51地區。所以,現在是閉嘴的時候。我累了,是該留給這世界一些自由思考的空間了。
對方鼻孔裏咻咻喘着粗氣,似乎已經被我的态度激怒了。
“我給你一些時間,你好好想想。51地區有很多空缺的職位,就是留給你這樣的幻想家的。留在這裏,是很多幻想家夢寐以求的事,對你應該也是一樣的。”煙頭一動,對方猛地站起來。
“我又累又餓又困,如果能解決我的實際困難,我才有談下去的興趣。”我冷冷地說。
對方沒有應聲,大步離開了房間。
我的要求得到了滿足,一頓中西合璧的大餐後,有人送我去了一個溫暖、寬敞、舒适的中式房間。這裏有全套的中式風格裝修,牆上挂着山水中堂畫,兩側則配着“袖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的條幅。更重要的,房間裏還有一張古色古香的羅漢床,連床上的鋪蓋都是中式絲綢制品,極其奢華,光彩照人。
身處這樣一個房間裏,大概所有中國人都會樂不思蜀。
陪我進入房間的,還有一個穿着中式旗袍、有着東方面孔的女孩子,臉上帶着明豔動人的微笑,一舉一動,如機器人一般訓練有素。
“先生,我就站在門外,有任何吩咐,隻要招呼一聲,二十四小時随時候命。”她說。
我隻是點了點頭,沒有說一個字。
對于51地區來說,我隻是匆匆過客,永遠不會成爲其中的一員。所以,在這裏留下的痕迹越少,自身就會越安全。
女孩子走出去,我脫鞋上床,安心大睡。
韓映真有自己成套的行動計劃,已經把我摒棄在外。所以,我隻是一個幌子,用來吸引51地區大人物老虎的注意力。具體如何行動,她的人自然會擇機動手。
關注五角大樓動态的人都會知道“老虎”泰格的名字,這是一個死硬的鷹派,更是兩代布什總統的忠心追随者,足迹踏遍中東戰場。他最令全球媒體駭然的舉動,就是親自駕駛美軍中型坦克第一個沖入巴格達,一炮轟掉了總統府前的大旗。之前,上個世紀末的海灣戰争中,他更是深入第一線的最高級軍官,最終成爲當之無愧的五角大樓主戰派“軍神”。
從士兵、愛國的角度看,他無愧于美利堅合衆國,爲星條旗立下赫赫戰功。另一方面,從敵對國的角度看,他是劊子手、惡魔、戰争狂人,屬于*首先刺殺的頭号目标,其威脅甚至超過了美國總統。
從我的觀察角度出發,他在中東沙漠裏積累的戰争經驗對今日的大海戰毫無幫助,因爲前者是人與人之戰,而後者卻是奇術師與鲛人之戰。兩者差别,如一枚細菌去對抗諸天神佛,毫無可比性。
我睡了很久,中間醒過一次,但外面*靜了,以至于讓我覺得似乎重回老宅,重新過上了簡衣素食、清貧淡泊的生活。那種生活,如曲水亭街邊的流水,夜以繼日,淙淙流淌,平凡簡單,樸實無華。
那也是一種生活,一種屬于升鬥小民、販夫走卒的紅塵生活。
我從那生活裏來,卻再也回不去了。
睡醒時,床頭上已經多了厚厚的一疊簡報。
我拿起那二十幾頁紙,首頁蓋着紅色的“絕密”印章。
簡報内容如下:“二十四小時前,有人闖入145号資料庫,被發現後,引發大爆炸,連續炸毀了相鄰的四座資料庫,損失巨大。清點結果,除去炸毀的四座資料庫,另有十座資料庫失竊,其内容涵蓋美國從一戰起的各種海外戰争資料。目前,基地内部正在進行大清查,望全員配合,清除混入基地的刺客。”
我記得,韓映真的目标是45号資料庫,而不是簡報中出現的145号。
從簡報中出現的現場照片看,我意識到,145号資料庫在45号資料庫的正上方,如果上方發生爆炸,下方的房頂就會遭到破壞。至于其它資料庫失竊,應該就是韓映真的疑兵之計,使得51地區不會迅速懷疑到這次行動與鲛人之主有關。
外面爆炸連天,我自高枕酣睡,任由日本間諜和美國人鬥個你死我活。
我按下電鈴,門外的女孩子就立刻進來。
“我餓了。”我說。
女孩子點頭:“是,二十分鍾後,廚房就會送餐。不過,如果您有多餘精力,外面有幾位先生想跟您談談。”
我點頭答應:“請他們進來。”
帶頭進來的是老虎,後面跟随的是三個光頭中年人。這三人的裝束非常奇怪,兩個人的打扮像是印度苦行僧,第三人卻披着血紅色袈裟,頭上戴着八角王冠,冠上鑲着八顆彩色寶石,中間的冠頂上則高高聳立,如同一支紅色标槍。
老虎是個高鼻深目、額頭寬廣、身材魁梧、氣勢洶洶的中年人,當然,知道他真實年齡的,會把他劃入老年人的行列,但隻從外表看,卻隻能把他當成是極具攻擊性的熱血中年人。我熟悉他的聲音和氣味,他一出現在門口,我就已經憑着以上兩點,将他對号入座。
“這三位,都是奇術領域的高手。他們來,是想印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如果能坦誠相告,我們的美好合作就可以開始了。”老虎說。
他坐下後,習慣性地取出雪茄煙盒,點上一支,開始噴雲吐霧。
三名怪客沒有落座,隻是并排站在門口。
苦行僧是印度、尼泊爾、不丹、錫金等地的一派修行者,長期活動于喜馬拉雅山脈南坡的大小城市中。這一派以“受苦”來開啓心智,與藏傳佛教的“拜佛、誦經”其實是一個道理,都是通過某種特定的儀式來驅使修行者頓悟。
“阿基米德說過,給他一根竹竿,他就能把地球撬起來。你同意這種觀點嗎?”一名稍高的苦行僧問。
這個問題十分突兀,但我還是點頭,表示同意。
“他其實已經找到了這根竹竿,也曾經撬起過地球,其結果就是導緻了亞洲大陸闆塊的重度傾斜。”他繼續說。
阿基米德的這番話是物理學上“杠杆理論”的極度延伸,意思是,假如有足夠的條件,即動力臂與阻力臂的比值足夠大,那麽一個人憑着自己僅僅八十公斤的體重,就能撬起重量無法測算的地球。當然,竹竿足夠長、支點足夠牢、撬點足夠準确都是先決條件,而阿基米德作爲偉大的天才物理學家,隻是提供了這樣一種思路。至于能不能實現,那就隻有天知道了。
“未敢請教閣下怎麽稱呼?”我沒發表意見前,先請教對方名号。
“阿難僧。”他回答。
“迦葉僧。”另一名苦行僧跟着回答。
阿難、迦葉是西天佛祖駕前十八羅漢的首座、二座,這是佛典上的真實記載,其智慧、功績、德行、品格天下皆知。
這兩人以阿難、迦葉自名,當然是自以爲可以比得上兩位佛界上師。這種做法,要麽是狂傲之極,要麽是智慧出衆。
“多謝指點,願聞其詳。”我向阿難僧點頭。
“梵文典籍中說,有長眉僧赤臂屹立于于大雪山主峰,持三千尺藤杖,直插東海無極海溝之中,向前發力三千斤,向後發力三千斤,如此重複三千次,遂令東海加闊十倍,原本相鄰之陸地頓成深淵。又,三千日後,深淵之民浮出,與魚似,可魚語,與人似,可人語,自稱遠古之民,爲避日火月冰、雲蒸霧繞之苦,遁入水底空穴已三千年。這段梵語,說的就是阿基米德撬動地球後引發的大災難。當務之急,就是找到當日撬動地球的藤杖,恢複地球原樣,消除一切災患。”阿難僧的話能夠自圓其說,但這種想法十分瘋狂。
我看過資料,地質學家研究白令海峽成因時,的确說過,是地殼變動造成了東歐、北美之間的陸地分裂,變爲海峽。否則,今日的亞、歐、美三洲是連接在一起的,可以從白令海峽的位置自由通行,建立起一條從西向東的“新絲綢之路”。
在地質學家看來,地殼變動、闆塊擠壓是白令海峽的成因,但再追溯一步,什麽造成了地殼變動?即使地殼内部包裹着液體,那麽是什麽攪動了液體的動蕩,産生了這種破壞力?
迦葉僧忽然開口:“你也在想,那毀壞地球的藤杖究竟是什麽?這個問題,你們中國人寫的兩冊書就很容易解答。其一,名爲《大唐西域記》;其二,名爲《西遊記》,又稱爲《石猴亂佛記》。如果你看過這兩冊書,那麽,一切問題,皆非謎題。”
《石猴亂佛記》這名字十分冷僻,隻有極少佛經研究者才知道,并且這書名根本沒在中國出現過,隻是印度、尼泊爾一帶的《西遊記》梵文譯本名稱。
如果用《西遊記》來解釋阿基米德撬動地球的竹竿就非常容易了,因爲書中描述過,齊天大聖孫悟空的如意金箍棒就是一根“要長就長直捅破天、要短就短如繡花針”的竹竿。
更爲巧合的是,該金箍棒又名“定海神針”,原先就是插在東海龍宮的海窟之中,沒有任何水族能稍微撼動。後來,孫悟空将它拔出來,作爲自己的兵器,一路降妖除魔,保護唐三藏西天取經。
“大師的意思,定海神針被拔出之時,就引發了地殼變動、闆塊錯位,才将大片陸地變成了白令海峽?這種解釋,未免太牽強附會了!”我不得不反駁。
就算阿難僧、迦葉僧的推論合情入理,甚至找到古籍上的文字、圖片作爲證據,那也是非常瘋狂的想法,并不能作爲官方正式資料出現。
曆史可以追溯,但卻不能無限度聯想,否則的話,我們人類的世界觀将會瞬間崩塌,所有無神論者都會陷入知識颠覆的空前恐慌之中。
人類之所以能夠繁衍生息,就是因爲各個民族有不同信仰,靠着信仰之光的照耀,堅定力量,強化心智,增加民族的自信心和凝聚力。對于遠古神話,現代人并不全信,偶爾提起,隻作爲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
如果像阿難僧、迦葉僧所說的,一切神迹全都爲真,那麽人類就會意識到自身是多麽渺小,如同神人腳下的蝼蟻,就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
“我承認,某些遠古神話有其真實性,是後輩根據一些民間傳說演繹而來。中國古代有那麽多神話傳說,很多都被證實是真實存在的。道理道理,從哪一條‘道’上講都‘有理’。感謝兩位大師的講解,我受教了。”我謙遜地說。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聽外國高僧講中國神話,有時候能令人觸類旁通,是一種很好的受教育的機會。
佛教起源于印度,阿難僧、迦葉僧兩人敢以佛陀座下兩大弟子之名自居,一定道行極深,不是故弄玄虛之輩。
“是,中國文化源遠流長,很多曆史記載比其他國家更清晰、更順序值得所有國家的研究學者借鑒。現在,我們不說其它,隻說石猴用竹竿撬動地球的事。”阿難僧說。
孫悟空大鬧龍宮、天宮的故事中國人都耳熟能詳,從小就看這種動畫片、電視劇長大,對于其情節了若指掌。
在故事中,孫悟空東海求道歸來,武功、法術、力量都變得無比強大,凡間再也沒有一種兵器能配得上他。花果山老猴建議,去東海龍宮尋寶。孫悟空到了東海龍宮,龍王起先隻是拿些普通兵器敷衍,後來見孫悟空糾纏不休,才故意說出定海神針的事來,其本意不過是想讓孫悟空知難而退,卻不料一切機緣巧合,定海神針與孫悟空是絕配,遂被孫悟空單手拔出。在龍宮曆史中,定海神針是大禹治水時留下的寶物,其作用“鎮海、定海”,一旦失去,海洋動蕩,龍宮不穩。這一段堪稱是孫悟空的發端史,正是因爲有了定海神針,孫悟空才能打敗天兵天将,在花果山立起了“齊天大聖”的萬古不朽之旗幟,成了曆史上唯一反神、反帝、反天、反禮法的鬥戰勝佛。
“大師的意思是,失了定海神針,海底才會動亂,滋生了鲛人之變?”我問。
如果任由阿難僧去重複這個故事,未免啰嗦、曲折,耗時耗力,十分拖沓。不如我直接說出結果,節省大家的時間。
阿難僧點頭:“是,何爲‘定海’?正是要鎮壓海底妖物,使得大海保持平安甯靜。大禹治水前,滄海橫流,淹沒桑田,正是海中妖物興風作浪的結果。大禹先用定海神針鎮壓妖物,後用息壤築壩,導引千萬條江河,由西面高處流向東面低處,完成了亞洲版塊的疏通治理。貴國另一本奇術——”
我立刻接話:“《山海經》裏也羅列了很多遠古妖物,其中約十分之一與鲛人類似。夏商周三朝直到春秋戰國時期,所有妖物就沒再出現于正史記載中。按大師的推測,那些妖物都來自東海,被定海神針鎮住了?”
這種交談方式至少省掉一大半時間,把此次談話變得有營養了很多。
“是,正是。定海神針一出,妖物就自水底複蘇,這就是鲛人的最根本出處。”阿難僧回答。
“如何解決?”我隻問了四個字。
了解其來源隻是解決問題的一小步,真正化解危機,才是亟需我們完成的。
“像大禹一樣,找到定海神針,重新鎮壓妖物。”阿難僧回答。
“我想知道,兩位在51地區的大力幫助下,在這件事上已經取得了什麽樣的進度?”我問。
老虎帶着三名怪客進來,一定是有理有據并且做了大量相關工作,這才符合51地區的工作作風。
“百分之九十九,也可以說是百分之一。”阿難僧回答。
此人十分迂腐,在闡述某個問題前,先要說一個引言,而不是直奔主題。
我哼了一聲,輕輕做了個“接着說”的手勢。
“好了。”那帶着八角僧帽的重眉僧人首次開口。
他一說話,阿難僧、迦葉僧同時躬身後退,雙手合十,垂下頭去。
“啰嗦。”重眉僧人又叱喝了一聲。
阿難僧連連點頭,不敢出聲。
“鏡室。”重眉僧人說。
隻這兩個字,足以讓我明白一系列問題。鏡室是一個倒金字塔結構,即一個垂直的楔形。通常,楔子是用來堵漏的。古人用木桶裝水,時間久了,木桶滴漏,便會用木頭楔子敲入,将相鄰木闆擠緊,不再漏水。從重眉僧人的話裏,我判斷鏡室正是用來“堵東海之漏”的楔子,隻要将它平移到海底洞口處,它就在海水壓力、海口吸力的雙重作用下,牢牢地封住洞口。不過,那樣一來,留在鏡室裏的人就全都成爲陪葬了。
“沒有更好的方法?”我問。
重眉僧人搖頭,又說了兩個字:“死士。”
這兩個字的意思無疑是說,留在鏡室裏的都是死士,抱定必死決心,與鏡室共存亡。
鏡室之内,我唯一不能舍棄的就是唐晚。這種結局,詭異而慘烈,一旦成真,我的心畢生不得安甯。
“你不信,我有實證。每一個死士,生得偉大,死得光榮。如果,爲地球存亡而死,是無上榮耀,将載入地球編年史,名垂千古。”重眉僧人說了很長的一段話,臉色木然,毫無感情。
我想發火,但随即意識到,這些計劃無法更改,已經是闆上釘釘的事。甚至可以說,鏡室被制造出來時,已經注定了今日之命運。這是上層建築決定的大事,我輩奇術師無法扭轉。要想改變它,不啻于蜉蝣撼大樹。
“你呢?”重眉僧人接着我。
我既無法高調回答“同意”,也無法真實回答“不舍唐晚”,隻能長籲了一口氣,拒絕回答。
事不關己,高高挂起。事若關己,心已大亂。
“什麽時候完成最後一步?”我又問。
“随時,一直在等你,你休息好了,立刻進行。”重眉僧人回答。
我強抑着内心的不滿,冷冷地回答:“謝謝對我的看重,我必須再考慮考慮,看這件事有沒有折中的可能。”
迦葉僧緩緩擡頭:“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可曾想過折中的事?凡事,一鼓作氣,才是上策。”
我環顧三人,最終視線落在老虎身上,淡淡地問:“四位一起站在這裏,我該聽誰的?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國有千家,主事一君。現在,我不明白,移鏡室填海這件事,到底誰有權力來下達最後命令?”
老虎的回答與我想的一樣:“是總統。”
“我要見他。”我說。
老虎沒有絲毫停頓,接着回答:“我會安排,二十四小時内,他一定撥出專門的時間來接見你。”
我點點頭:“好,見完總統後,我們再讨論。”
那重眉僧人忽然提高了聲音:“沒有什麽好讨論的,這不是總統能決定得了的事,這是……這是佛陀的旨意,非此不可,沒必要讨論。”
“布旦大師,布旦大師!”老虎連叫了兩聲,臉色嚴峻,不怒自威。他們四人中,老虎泰格手裏有政治、軍事、51地區的大權,屬于三方聯合、合三爲一,而這三位怪客的身份地位卻隻是限于奇術範圍,自然不能跟老虎相提并論。
“我要去見總統,我要見總統!”那位重眉僧人并不願意臣服。
老虎點頭:“好,我會安排,但總統時間有限,隻能輪流見。布旦大師,你稍安勿躁,等我消息。”
重眉僧人突然發怒,舉起右手,掌心向着老虎。
老虎毫不客氣地垂手拔槍,指向重眉僧人。
他犯了一個根本性的錯誤,那就是沒有判斷出開槍的正确節點。要知道,當布旦舉手時,其攻擊已經展開。老虎最應該做的是拔槍即開槍,以進攻來抵消布旦的攻擊。
嗒的一聲,老虎掌中的手槍一顫,彈匣自動滑落,跌在地毯上。這樣一來,那把槍裏隻剩已經上膛的唯一一顆子彈,卻要面對布旦爲首的三個敵人。況且,彈匣脫落,手槍失去了重量上的平衡,将會大大降低他的射擊準度,無法射中目标。
“你累了,要睡,要睡,睡醒後聽話,按我說的去做。鲛人勢大,不得不除,三日之内,鏡室填海……”布旦以一種充滿魔力的梵唱哼唱了這幾句話,調子曲折盤繞,仿佛一條鐵線蛇,在空氣中鑽來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