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過美國國會讨論法案的現場情形,執政黨和在野黨之間明槍暗箭、你來我往,往往在争執了幾天、幾周之後,根本沒有什麽積極結果,隻不過是留下一地雞毛鴨血而已。
現在,我不要争論,隻要行動。
至于那些資料,我可以在試驗進行中騰出時間慢慢看。
“總統也很關注唐小姐的事,已經傳令下來,爲唐小姐的身體康複提供一切便利。隻要有需要,所有醫療部門将大開綠燈,确保她安然無恙。”湯姆斯補充。
美國是個制度呆闆的法律社會,總統能說出這種照顧備至的話,已經在冒着被彈劾的危險。對方已經有這樣的态度,我除了表示感謝,再也沒有其它話可說。
我親自回酒店去接唐晚,親口告訴她催眠測謊的計劃。
當然,在該計劃中,催眠不過是手段,真實目的就是測謊,以确定唐晚在鏡室毀滅前後看到的事。
“好。”唐晚回答得很幹脆。
“我會守在旁邊,不讓你發生任何危險。”我低聲發誓,“這一次,無論生死好壞,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隻有經過生離死别的人,才知道相見歡的可貴,也會倍加珍惜兩人在一起的日子。
唐晚深深吸氣,眉頭微皺:“天石,整個測試雖然由美國人主導,但我們也不能聽之任之。你在旁邊,無需關注我的安危,而是要确保把我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腦子裏。催眠測謊能把人潛意識裏最深的恐懼、擔憂、構思都說出來,那些都是最直觀的想法,與第六感類似。我死不足惜,必須要把日本人的秘密找出來,給予迎頭痛擊。”
我連連點頭,面臨嚴苛試驗前,她的思路仍然如此清晰,可見的确是大将之才。
試驗是在山腹基地中的密室中進行的,參與者除了我和唐晚,還有湯姆斯和那十幾名專家。
這密室布置得如同心理醫生的診室,唐晚半躺在患者專用的旋轉皮椅上,面部和胸口粘貼上了各種各樣的感應探頭,分别對應心電圖、腦電圖、測謊繪圖儀、心髒反應數據收集器等。
我守在一邊,輕輕攥着唐晚的右手。
“記住我說的。”唐晚再次叮囑。
她的語氣無比嚴肅,仿佛已經将個人生死置之度外。
我深深點頭:“已經牢記在心,如果你感覺不适,隻要給我一點暗示,随時可以中止試驗。”
湯姆斯站在旁邊,信誓旦旦地補充:“二位,接下來要進行的試驗,絕對沒有危險。如果出現意外,監控人員第一時間就會切斷所有感應線路,确保唐小姐安全。”
唐晚微笑:“湯姆斯先生,不必粉飾太平了,我們都知道這種腦部催眠試驗的危險性。不過,你請放心,中國奇術師的能力遠遠超過五角大樓的想象,抗壓性更是全球第一。祝我們大家好運吧,希望一切都好,合作愉快!”
試驗正式開始後,唐晚隻用了三十秒鍾就進入了被催眠狀态。
作爲奇術師,她使用了“主動被催眠”的方式來配合催眠專家,自然事半功倍,完全省略了專家們的規範引導階段。
湯姆斯提出了第一個問題:“鏡室被襲擊前的一小時,你在哪裏,在做什麽,跟什麽人在一起?”
即使是在被催眠的狀态下,唐晚的聲音依舊冷靜鎮定:“我在跟蹤大人物的靈魂,是在鏡室的地下十二層。這件事我從未告訴過别人,所以是獨自一人。當時,我意識到大人物的靈魂進入了電梯,馬上跟進去。電梯停在十二層,門自動打開。我沒有盲目出去,而是待在電梯裏。我确信,大人物的靈魂也在這裏,就在電梯轎廂的西北角最低處,正在蹲伏着窺測我。我拔槍,對準西北角。明知道子彈無法傷害大人物,我也隻能這麽做。最令我頭疼的是,以現有的力量,根本奈何不了那靈魂。我們在電梯裏對峙着,直到爆炸突然産生,然後就從鏡室斷裂處逃出來了。所以,我有九成把握判定,大人物的靈魂也已經在鏡室毀滅時逃出。”
“不要你的判定,隻需要你陳述眼見的事實。你怎樣追蹤大人物的靈魂?你确信他真的存在?按照史料記載,他在天皇下诏投降後,已經投海自盡。至于中國江湖傳說中的苗疆咒術都是虛無缥缈的,并不能夠作爲事實依據。你一直在說追蹤他,意思是不是,你隻感覺到他,卻從未見過他?”湯姆斯很不禮貌地問。
在我看來,除非是通過特殊手段,否則誰都不可能親眼見到那大人物的靈魂。靈魂,本來就是不可視、不可聞的東西,隻能憑借感覺去意識到它的存在。
湯姆斯這樣問,有點強人所難的意思。
“不。”唐晚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湯姆斯立刻追問:“你的意思是,你看見了他?”
唐晚回答:“當然,我看到了他,不過是在另外一種狀态下。”
我忽然醒悟,在鏡室時,唐晚曾經有一段時間失去意識,變得如同植物人一般,而其起因,正是與那禁锢大人物的狹小艙室有關。
“在那時,你的靈魂與大人物的靈魂——”我謹慎措辭,但還是無法描述那種情況。
也就是說,當我們看到唐晚失去靈魂的時候,她的靈魂正在進行另外一項活動,即——與日本大人物的靈魂進行溝通交流。
精神與肉體分離時,隻有另外一個精神、肉體分離的人才能與之溝通。可以說,無論唐晚當時的情形是被動還是主動,都變得非常危險,讓自己處于無法預知的複雜困境之中。
雖然已經是過去式,但一想到那些,仍然讓我心驚膽寒,情不自禁地握緊了唐晚的手。
唐晚沉默了一陣,嘴角一牽,似乎有話要說,但表情卻變得無比苦澀。
“你看到了他?你還看到了什麽?日本大人物遭受中國苗疆咒術禁锢了那麽久,已經變成什麽樣子的了?或者說,你看到的,是一個仍然健康壯碩的日本人,而不是萎靡不振的怪東西?”湯姆斯連連發問。
這些問題都是普通人最想知道的,但在我看來,卻又是沒有意義的。
我隻關心結果,也就是大人物靈魂幽居不散的目的究竟是什麽?隻有知道這個,才能制定今後應對日本忍術聯盟的正确策略。況且,唐晚處于被深度催眠之中,湯姆斯一次性問這麽多問題,隻會令她思路混亂,無法回答。
湯姆斯問完,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誤,馬上擡起右手,捂住自己的嘴。
唐晚至少沉默了五分鍾,才緩緩地回答:“靈魂與人的關系,不過是身體與影子的關系,不會有太大改變。對于一個軍國主義狂熱份子來說,就算是一百年的禁锢,也改變不了他的本性。二戰結束,但人類之間的戰鬥永遠沒有結束,隻不過一切全都掩蓋在表面和平繁榮之下。仿佛一個如山一般大的幹草垛,任何時候,隻要有一顆火種迸上去,立刻就會引發爆燃,直到燒得一幹二淨爲止。我不死,就是要告訴世人,一個人的死亡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必須鏟除一切禍患,滅絕敵寇亡我中華之心,才可以稍微松一口氣。”
湯姆斯臉上稍稍變色,因爲“敵寇”二字不僅僅是指日本,而且是指全球任何一個對中國心存芥蒂的國家,當然也包括美利堅合衆國在内。
“你與大人物有過交談嗎?”湯姆斯忍不住又問。
唐晚臉上的苦澀之色更深:“何止交談?我們還在中國武學與日本忍道上進行了反複的切磋,彼此受傷極深,幾乎魂不附體。”
我悚然一驚,靈魂間的戰鬥自古有之,譬如《聊齋志異》的不少故事中就有人類在夢中、幻覺中與鬼怪狐妖戰鬥的記載。即使在另外一個世界中,強者恒強、弱者恒弱的規則也是改變不了的。也就是說,在現實世界中,唐晚不是大人物的對手,在靈魂世界中,亦是同樣。
看唐晚的表情就知道,在靈魂互博的過程中,她受傷不輕。
查詢大人物的真實曆史就知道,其出身于關西忍術世家,九歲跟随關西第一劍道高手柳生冠軍練劍,十三歲成名于關西,十七歲以劍道、忍道橫行日本,所以剛剛進入部隊服兵役,即受到軍部的連續三次擢升,是當時日本武士道精神的全國範本。
面對這樣一個強敵,很明顯,唐晚處于絕對的下風。
她不是一個臨陣脫逃的膽小鬼,即使明知不敵,仍然反複纏鬥,直到鏡室毀滅。
“你認爲,他将會怎麽做?”湯姆斯問。
“瘋狂報複,比二戰時屠殺之心更盛。”唐晚回答。
這是可以預見的,如果大人物獲救,一定會把遭到禁锢的怒火全部噴瀉出來,報複苗疆煉蠱師,報複全世界。
湯姆斯仰面長歎,然後起身退出去。
催眠仍在進行,稍後一位專家從外面進來,取代了湯姆斯的位置,繼續向唐晚發問,并且提示我,湯姆斯有萬分緊急的事請我出去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