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翳層層,射出縷縷的光柱。
千樹萬樹梨花開,滿山爛漫。
“唉,各有各的難處,沅兒倒是理解。
魚在百姓心中不僅僅是一種食材,更是一種地位的象征,魚市上的魚極爲珍貴,别說鮮魚,就算是臭魚依舊會拿來販賣,且供不應求。
寒門基本上就别想吃到鮮魚。
在那些人桌上最平凡不過一尾鮮魚,而卻是沅兒與祖母唯有在逢年過節時能吃上幾口。
素日裏,倘若嘴饞了,想吃些鮮的,那絕對是奢侈,幾乎很難。
于是,沅兒便學着蹭飯,一到飯點就去找我父親玩耍。
林淑清面上的功夫做得極好,雖在掌握中饋後,暗中苛責祖母,卻對我父親這個嫡子極爲‘寬厚’。
如今想來這就是捧殺,也算是養歪的一種方法吧!”
花沅依偎在冀漾得肩膀上,小嘴一開一合。
金簪之年的少女,恰似那梨林間最美的一朵,最是那一雙杏眸,即使咕噜噜亂轉,打着小算盤的模樣,看起來也依舊像是潋滟着星河的燦爛。
冀漾垂眸凝着她,抿了抿唇,道“如此,就養成一頓八個豬蹄的胃口了?”
“素日裏父親要去國子監讀書的,中午自然不會回府,晚上也時常與同硯小聚。
沅兒能蹭的大多是早食,還有父親沐休那幾日膳食。
蹭飯,蹭飯,自然沒有送到嘴邊的那種吃得舒坦。
邊姨娘……也就是邊亞焟似乎看出沅兒的目的,便刻意把膳食都變成素食、湯水。
沅兒哪裏愛吃那些清湯寡水的?
自然告辭,結果前腳一出去,緊接着,後面就有嬷嬷端着噴香的豬蹄,肘子、肥魚,這些美味佳肴進去!”
如今想來,花沅依舊很氣憤。
她攥着小拳頭,恨得牙根之癢癢。
冀漾尋思着小丫頭貪吃的小模樣,問道“那你還邁得動腿?”
“知我者哥哥也。
沅兒倚小賣小,便調轉方向回去接着吃。
邊亞焟即使不滿,也還會掩飾情緒,可我那庶五姐花潔,氣得就不行啦!
她最愛吃魚,所以魚這些都擺在她的跟前。
于是,她用筷子把跟前的肥魚,戳得都是窟窿。
沅兒聽說吃魚的孩子聰明,便趕忙下著夾魚。
孩子愛吃搶食,花潔也不戳了,連忙往嘴裏塞。
我們的速度很快,好像比賽一樣,連魚刺都顧不得挑出去。”
花沅忍不住咬住他肩頭的衣袍。
怕自己流出軟弱的淚水。
受人白眼的滋味,曆曆在目。
冀漾聽得認真,不禁有些擔心,問道“魚刺卡住你了?”
“魚刺的确掐住我了,不過我一大口肉籠下去,那魚刺就給頂下去了。
花潔也卡住了,連眼淚都冒出來,給父親和邊亞焟都吓壞了。
丫鬟婆子亂成一團,連忙找來府醫。”
有些事埋在花沅心田很久了,閣臣大人無疑是她最好的傾訴對象,智慧沉穩。
冀漾素來沉着而冷靜,對萬事寡淡,輕聲問道“那你怎麽樣?可有受罰?”
“待他們醒過味找我時,沅兒就跟沒事人一般,還坐在食案上啃豬蹄。”
花沅咧開嘴,回以微笑。
她當然沒事了,不然還會坐在這裏談天說地?
想不到閣臣大人也會問這麽傻的問題。
“原來你自幼開始,心就挺寬的。”
冀漾也發覺自己犯傻了,清寒的俊臉染上一抹潮紅。
花沅小刷子般的睫毛低垂着,未曾注意到冀漾的異樣。
她唇角噙着習慣性的淺笑,秾豔優雅。
“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卧且加餐。
有什麽要緊的呢,又不是卡住我?
但我父親見我這般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姿态,就讓我跪祠堂去,還不準吃飯。”
“他怎麽能這樣,太過分了!
你五姐今年都十六了,算來比你大四歲呢,她自己蠢笨,如何怪得着沅兒身上?”
冀漾始終垂着頭。
唇角下壓,隐隐透出戾氣。
花沅前世今生的記憶參差浮現。
她至今記得那碟子魚,也記得父親的偏心,可他是她最親近的人啊!
在無數個苦難的黑夜,她總是回憶着父親給得那些許的溫暖,懷念幼時家中的團圓。
可黑夜綿長,那點溫暖回味盡了,剩下的便是不甘了。
身份的卑賤,令她嘗盡冰涼攝骨的人情。
她時常仰頭所能注視的高處,在想自己世上最親的人,是否也在憂慮着自己?
她是否被庶五姐取代?
她幽幽開口,道“自古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祠堂還清靜呢,沅兒沒什麽委屈。
可問題來了,進了祠堂不僅沒有肉肉可以吃,還要餓肚子,沅兒自是不幹的。
連忙哭起來,說自己是沒有娘疼的孩子,還抱怨娘死的早,沒有得過一日的母愛。
我爹與我母親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當初在的時候,還不覺得,殼這人一走了,我爹就開始愧疚,反而心心念念起來。
被我這一鬧,也就不罰我了。
可花潔卻不幹了,她憋着一口,佯裝同我和好。
可後來卻聯合了大房的花佳、花堂,一起欺負我。
他們把握絆倒,拖到水裏,他們三人後來見事态不好,就跑了。
之前在紹興府衙前,同哥哥說起過的。”
“他們的心思自幼就歹毒,少不得父母的言傳身教,日後受了委屈便告訴我,哥哥想辦法給沅兒出氣。”
冀漾對她心中有愧。
花沅覺得氣氛不錯,試探道“沅兒想留在哥哥身邊,永遠……”
“我……我……這輩子也不能成親……我雙手染滿鮮血,罪孽甚重,沒有享受磕家團圓的福澤……”
冀漾面無表情,可說出的話卻磕磕絆絆,可見他心裏的掙紮。
花沅吸溜着鼻涕,哽咽道“沅兒從不在意哥哥殺了多少人,又做了何種罪孽。”
“那是你未曾見過,待親眼所見……”就算純良如小丫頭,也會厭惡自己的。
冀漾臉色由白轉青,十分煎熬。
他不敢把真相告訴她。
他承受不住她對自己從依賴,變成憎恨。
他情願永遠做她心中溫柔的哥哥,默默地守護她。
男人低沉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
花沅倒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擡眸直視着他,杏眸含露,嬌軟軟又堅定地望着他。
“在意那些做什麽,隻要哥哥對沅兒好,就夠了!”
冀漾不語,緊緊攥着拳頭,手背上的青筋暴突。
是他親手把她從生母的身邊抱走,害得她們母女二人骨肉分離。
是他親手送她入花府的泥潭,讓她食不果腹,屢次被算計,膽戰心驚的過日子。
她的苦痛都是自己造成的,他有什麽資格去企盼她的寬恕?
何況先皇給他服用了無情藥。
暗衛在執行任務中,要扮演各自角色,難免假戲真做,産生異樣的感情,不利于把控。
服用無情藥的男子,曆來就沒有一個有子嗣的。
比宦官強不了多少……
如此,他又有什麽資格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