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他院試心絞痛


思慮百轉,不過轉眼之間。

冀漾隻片刻便斟酌出破題、承題……

他拿出十成十的認真,欲要提筆濡墨。

倏然,冀漾不僅右眼皮跳得厲害,就連心口也暗暗抽疼。

他捂着心,沉思了好一會,才提筆寫上一句。

頓了頓,想再寫點觀點,可總覺得心神不甯,無法靜心。

如此,文詞間也欠些了火候。

這次院試裏最重要的便是這五經題,次四書題,再次之爲五言八韻詩和表判。

他停筆,閉目凝思,盡量抛去不安,斂去心煩意亂。

他是受先皇忌憚,得遁世大儒玄和親自傳授十餘載的玄黓。

倘若他拿不下這案首,都對不起師兄的栽培,也辜負了小丫頭的細心照料。

唯有身心放空,方能人離難,難離身,一切災殃化爲塵。

他棄筆,盤膝調息……

公堂上,張悅對于提坐堂号的十名學子一目了然,見冀漾揣摩首題十分“費勁”的模樣,不厚道的笑了笑。

他對一旁邊振明,低聲道“冀六步莫非技窮?

本官可是聽說,這冀六步是清源伯府的嫡長子,如此算來也是邊大人的外孫了?”

邊振明頗爲尴尬,誰不知道當年他的三個女兒,通通都爲高門妾了?

如今隻有一個大女兒扶正,其餘兩女本來也都要扶正的。

如今卻被吃壞肚子的宴會,給鬧得天下皆知,硬生生地被風評給耽擱下來。

扶正之日,遙遙無期。

還有那個上一任的紹興府知府邢簡,愣是卡了他獨孫、外孫,十年的府試,不然區區一個童生,哪會這麽費勁?

如今好不容易邢簡調任了,獨孫與外孫也都成爲童生。

可吉恵偏偏把棺材子,定爲案首。

這都是什麽運道!

邊振明飲下口茶,壓下心中腹诽。

“犬女福薄,不過是貴妾,如何擔得起嫡長子之母?

倒是疍兒扇枕溫席,遵兒德才兼備,二人都是孝順娃兒。”

沒錯,他在自己的地盤,就是要罩着自家孩子,就算冀漾有才華又如何?

什麽叫做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在?

張悅淡淡笑了笑。

考前他說看過冀玄黓和冀遵的日常文章,并未客套,是真的特意仔細地看過。

對冀漾的六步詩,九重樓對弈的棋路,乃至縣試和府試的文章皆是贊歎不已。

文章用詞老辣精準,且進退有度,絕非冀府裏傳出的那種出自不知輕重,還忤逆的不孝之子。

但讀了口碑極好的冀遵的文,卻覺得華而不實,頗有些年少得志,鋒芒畢露,可斷然不似個乖順的孩子。

若是想成大器,還需好好磨練一番。

而邊疍的好文名,全是靠金銀堆起來的。

呵,多少年的老同僚,誰的那點底兒不清楚?

看來冀、邊,二族是要全力推冀遵上位,從而給邊疍做日後的幫手了。

這才會貶低冀漾這個有大才的嫡長子。

如今,邊府獨孫同花府的七小姐定親,兩府也算是正經的姻親。

邊府有了世家做大靠山,自然前途無量。

聽說吏部已經吐口,這兩月就要把邊振明調任入京。

哎!若是沒有邢筄特别的交代,備不住他還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同僚個面子,令冀遵,或者邊疍中個案首。

但如今,比起同僚情義,未來某些不可說的路子,他更看重眼下自己的身家性命。

至于辜負邊振明和伯府的囑托,破壞了官場上的老規矩,他索性就拿糊名制來推脫。

如此,對于一任提學來說,也許會成爲一代佳話。

張悅腹诽之際,暗下公平公正的決心,卻見考案前的冀漾猛地睜開眸子,提筆入墨,揮筆寫文。

頓時,數百字立就。

張悅笑着捏須。

不知今日給了冀玄黓公平一試的機會,他能否再看到一篇出彩的好文。

此時,冀漾對張悅的諸多想法,早就在預料之内。

此人識時務,定會快速分清利弊,抉擇。

他将後面的題目濾了一遍,記在心中。

便從考籃裏取出裝在銀食盒裏的廣元涼面。

擰開小丫頭爲他裝滿的小竹筒,倒入調料。

按照她說的用銀箸仔細地攪拌均勻。

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被人關心的感覺真好。

這時巡場兵丁走了過來,見這書生晌午愣神,下晌别人都在答卷,這書生又在大吃大喝,不由得搖頭。

就這樣的人,竟也能提坐堂号?

定是走了後門,也忒不濟了。

冀漾吃飽喝足後,不緊不慢地抹幹淨手。

同時,四書題的腹稿也打好了,在幾案上寫就。

接下來,冀漾又寫詩賦和表判。

經過深思後,題目寫得很順。

悉數作好後,離交卷還有不少功夫。

餘下的時間隻需将草稿上的文章,譽寫到答卷上便可。

不過考試既是糊名制,就不必提早交卷,請主考官當堂校驗了。

趁着時辰還早,冀漾又仔細檢查了一遍。

看看文章有無犯諱之處,言辭疏漏。

接着他又在文章幾處,微微潤色了一下後,便開始譽寫正卷。

随即,冀漾全身心的使出,一水的台閣體字迹,将黑、密、方、緊的書法,發揮到極緻。

片刻後,譽寫畢,冀漾本想将答卷交給書吏。

可邊振明瞧着自己家的兩孫輩,與衆多的學子都還未答完,便特意下令,稍後一同交卷。

他心裏有自己的想法。

林淑清找匪寇屠寺一事,雖然明面上背着自己,可冀遵同他提了幾句。

他倒是有心把冀漾一同除去,可此子行事詭異。

他擔心生出變動,節外生枝,唯有将人留在考棚,才周全。

待時,逐個擊破便是。

大家都是老交情了,無需交代,他就懂得如何做。

有些事,隻能是意外……

一個時辰後,考生們才陸續有答完的,冀漾這才被允許交卷。

本來院試要考兩場,但張悅幾個月前便定下月末要趕去它縣,主持下一場院試,故而臨時加的餘姚縣這一站。

兩場濃縮成一場,一樣作數。

但冀漾心中明了,餘姚這一站是禮部催着張悅加的。

倏忽,他心口又是一記心絞痛。

且一次,比一次猛烈。

他除了中毒,并未有心疾之症……

難道是因爲他長期給小丫頭血養,出現了什麽“十指連心”那種的關聯?

冀漾腳下生風往外走,一出龍門就招呼壬隊上馬。

衆人往城門飛奔而去……

院試的卷子收上來後,就由提學道與縣衙門書吏一并,将答卷的卷首糊起,僅保留籍貫。

因各縣縣學收得大多是本縣生員,若是錄取五十名生員大都是出自一個縣,就不換寡,而換不均了。

遂要平均分散各縣的生員人數。

糊名之後,張悅還請了府學教谕,縣學教谕,在一旁監督。

答卷規整後,呈送至張悅面前放好。

這二千餘份答卷,原本張悅可以請幕賓來代爲閱卷的。

次日再由他這個提學官不緊不慢的優中選優,但這次禮部給他下了死命令。

别看張悅是堂堂掌握萬千學子命運的提學官,可他還真是不敢動小心思。

不得已,張悅在衆人驚異的目光下,坐直了身子,依次用心閱卷。

一旁充任提調官的邊振明,臉色一凜。

怎麽會……

還鬧真的,竟不是說說而已?

這是院試,又不是鄉試,身爲提學,完全是可以一人獨占話語權。

還弄這糊名和監督,給誰看?

不外乎讓别人以爲這提學大公無私。

獨孫的學問他曉得,定然做不了案首,可弄了這套過場,他又要如何幫外孫,撈了案首之名?

難道此次院試,就注定是冀漾要走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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