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北風襲來，将屎臭的味道，倒卷起來，這股子酸爽好比血雨腥風......
旁邊的号兵沒忍住，嘔了一聲，趕緊捂着嘴，找個角落吐起來。
倏忽，冀漾想起初見小丫頭的情景。
她攜着一身屎臭味，闖入自己的生活，給他帶來了溫暖和光明，那是别樣的養分。
他唇角不由自主的勾起。
腳下不停，不動聲色的瞧了一遍起火點。
看似是号房中的炭盆被風吹倒，引發的走水，可是方才的是北風，炭盆處在的位置是避風的。
他默默地将異樣記在心中，回到自己的号房。
會試共有三場，每場三晝夜，中間兩次換場，共九天七夜。
直到最後一場考完，才會打開貢院，準出考生出場。
首場的七篇八股文，冀漾在第一夜就做完了。
工整的台閣體落在答卷上，令人善心悅目。
因爲第二場要在第四天才開始，所以其餘時間，就空閑下來。
冀漾将試卷放在拉杆箱裏，草紙則收在試卷袋裏，挂在牆上。
起火詭異，有些事不得不防。
收拾了号舍，閑的無事，就開始補覺。
這一日晌午，榮吉率領監考人員再次巡視，路過冀漾這個号舍的牌号時，似乎有點眼熟。
經過李賢的提醒，榮吉想起飯香之事，耐不住好奇，欲要一睹真容。
結果撩開竹簾一看，這位竟還睡着呢！
蒙着厚兔毛毯，隻露出個後腦勺，睡得還挺美得……
除了吃，就是睡，簡直一頭豬。
再往側面瞧了一眼，牆上挂着的試卷袋收得很是整齊，似乎一直都未曾動筆。
榮吉冷哼一聲，繼續巡視。
冀漾被他們打擾了睡意，就起來吃飯。
他昨夜一忙起來，将夜宵給忘了，這會正好補上。
反正他舍不得浪費小丫頭的心意，都放在肚子最踏實。
待下晌，又補了個午覺，直到受卷官來收首場的答卷，他才起身。
不意外的，又獲得受卷官一頓鄙視的眼神。
這位受卷官也是跟着榮吉巡考的一員，受榮吉等人的影響，對冀漾也存了豬一般的印象。
鄙視之，非常鄙視之……
鄙視到連冀漾給的是草紙，而非答卷都未曾注意到。
受卷官彌封後，又給了冀漾一個白眼兒，然後高高的昂着頭，去收下一份。
冀漾交卷後，又取出下一頓夥食。
借着炭火盆熥了熥，吃飽喝足後，又接着睡了。
翌日，黎明。
冀漾再次起床，簡單的洗漱後，吃了份煎餅卷一切，吃得有些幹，又喝了些補氣的人參湯。
他覺得自記事以來，就沒有這麽閑過，就算在寒毒最難挨的時候，他也依舊馬不停蹄的忙碌。
想象不到，如今能歇下的日子，竟是在會試中。
恐怕說出去，連小丫頭都不會信自己吧？
就算她嘴上不說，在心裏也定會說自己吹牛的！
很快第二場的試卷，開始發放。
按照慣例，第二場會試考的是官場應用文，論一首，判五條，诏、诰、表各一道。
裏面包含上下往來的公文和根據提供案例來撰寫司法判文兩種。
試卷發下來之後，冀漾掃了眼考題。
微不可見的勾起了唇角。
這類文他做暗衛時，可是要日日都用的，早就爛熟于心了。
就這份題，依着他的效率，小半日就能答完。
不過他這次爲的是狀元及第，便更加鄭重。
初步打了腹稿，冀漾卻沒有多滿意，這樣的文章合規合舉，想要卓爾不群，簡在帝心，還差的遠。
深思熟練後，冀漾又用了一日一夜的功夫，華麗文辭，精益求精。
而外面的其他考生則是初涉此道。
對他們而言，則需絞盡腦汁、搜腸刮肚去答題，愁的頭發都不知道薅掉多少把。
在衆人考第二場的同時，考官們也開始忙碌起來。
朱卷彌封好後，有“南北中”的字樣。
此事，起因于洪武三十年“南北榜”糊塗案一事，自此不斷被修正，到今年已終變成了“南榜、北榜、中榜”。
錄榜的比例，固定在南榜五成、北榜百分之三成、中榜一成，留下的最後一成按人才的比重，再次平均。
這時，首批彌封好的朱卷，送到了貢院的至公堂上，
至公堂位于明遠樓的後方，東西兩側爲外簾，至公堂後爲内簾，供考官居住。
内簾大堂，榮吉與副主考官李賢領着八位同考官，來到孔子畫像下。
三炷香點燃。
行三跪九叩大禮。
榮吉立在最前，緊随其後的是李賢，其餘幾位同考官依位份高低随禮。
“爲國家社稷秉公取士，不徇私情，不受請托，不納賄賂有負此心，神明共殛！”
榮吉依着數百年來的老規矩，領着衆位考官，一同盟誓。
緊接着，貢院執事人嚴格按照前例，祭文昌帝君、拜奎裏、請關聖帝君……
後面到了抽簽的環節，先由榮吉與李賢抽簽，主考官抽房簽，副主考抽試卷的簽。
依據抽簽的結果，将哪一束試卷，分給哪一房批閱。
每個考官大約分到近六百份朱卷，都是含有“南北中”不同區域的。
當下，榮吉見分好朱卷，擺出了官威，一臉嚴肅道“諸位同僚，聖上爲本次會試親自命題，可見極其看重，請務必三思而後行。
還有方才的盟誓，可不是随口一說，就完事了的，一定要走心，時刻的記在心頭，萬萬不可辜負了聖人的信賴和囑托！
要記住，聖上的皇恩時刻沐浴着我們，我們要懷着感恩的心，去閱卷，不要随意去糟蹋學子的心血。
本官言盡于此，也相信諸位同僚皆是公正之人。
好了，開始薦卷！”
話落，榮吉揮了揮手，示意本次會試閱卷正式開始。
按照流程，各房閱卷官要把那些自認爲佳作的答卷圈出來，推薦給主考官，這被稱爲薦卷，俗稱出房。
至于那些尤爲出色的，會得到特别的推薦，被稱爲“高薦”。
而那些沒有得到閱卷官推薦的，則被稱爲“落卷”。
考官也并非可以随意的落卷，必須寫上批語，說明不予推薦的理由。
若有幸成爲薦卷，被取中的概率，大約僅僅有四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