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黃浦江外的海風還是相當淩厲的。船體漆成白色,挂着五色藍邊海軍旗的中國海軍軍艦排成隊列,劈波斬浪地在進行着演練。在應瑞号訓練巡洋艦上面,同時挂着海軍中将旗和一面海軍上将的旗幟。在巡洋艦飛橋上面搭起的天棚下面,雨辰穿着海軍的白色軍服用望遠鏡看着整支艦隊的機動。他身邊站着的就是海軍的總參謀長,謝觀潮海軍中将。他是當年和英國在江面對峙的英雄,兩年不到的時間,火箭似的從楚泰号炮艦的艦長一下升到了海軍的總參謀長,挂上了明晃晃的海軍中将肩章。看着雨辰系統這些軍官們的升職速度,有的時候真像在做夢一樣。正因爲如此,這個軍官團也更加有朝氣,也更加能接受新鮮事務。舊的軍隊體制已經不适合時代的發展了,未來需要他們來開創,陸軍如是,海軍也如是。
雖然官升得是飛快,但是海軍的實力,還是讓這位海軍總參謀長感到心酸。三海艦算是當家法寶了,可是這些用了十幾年的防護巡洋艦,對着東鄰那些無畏級别的戰艦,似乎也隻有送死的份兒。應瑞号等三艘練習巡洋艦在1913年袁世凱倒台之後終于交付,海軍算是有了非常合适現階段水準的練習平台。但是未來的大艦隊計劃,至少從現在看來,還是沒有影子的。在新政府成立之後,謝觀潮向國防部提交了大艦隊的建設計劃。未來的大艦隊以六艘二萬八千噸的戰列巡洋艦爲骨幹,還有四艘一萬五千噸的海防戰列艦。加上十八艘快速巡洋艦,四十艘魚雷驅逐艦,加上十二條潛艇,組成中國的大艦隊。投資光軍艦就是四億華元左右,加上配套的軍港、修理設施、規模宏大的海軍造船廠建設,擴大揚州海軍軍校的規模,人員的投入,大艦隊的建設計劃幾乎需要十億的華元投入。還不要計算白手起家創建這麽一支艦隊所要花的時間。政府1914年的财政收入才預計4.86億華元左右,每年軍事費用支出已經達到了1.83億華元,海軍分到的現在不過3200萬左右,雖然比起北洋政府來說已經是十倍了,但是要建設這麽一支海軍夢想中的艦隊,還是遠遠不夠的。所以這麽一支劈波斬浪在浩瀚大洋上面的主力艦隊,還是海軍軍官們一個美好的夢想。
雨辰也不是沒有考慮到海軍的發展問題,海軍造船廠依托江南船廠的基礎,已經在擴建了,計劃要有建設萬噸級運輸船和魚雷驅逐艦的能力,馬鞍山那裏要求能夠提供主機和鋼闆。海軍計劃添購的艦隻爲一艘水上飛機母艦,兩艘輕巡洋艦和多達二十四艘可以用來反潛的魚雷驅逐艦,還有十艘潛艇,并計劃建立有兩個中隊規模的海軍航空隊。就是這樣實際了許多的海軍建設計劃,都要分好些年進行,每年的投入對于海軍來說也還是天文數字。人員的培訓現在揚州海軍軍校也不能滿足,一切都要繼續加強建設。對于海軍未來可能會面臨的任務,雨辰就含糊地透露了幾個字:“護航!反潛!學習和積蓄力量!”現在對美國安納波利斯海校派出留學生的計劃也在推行當中。海軍在困難當中,還是昂着頭向前邁出了自己的步伐。相對于陸軍,更是加倍的筚路藍縷。但是每個海軍軍官心中都有一個大東溝海面上血色的回憶,那一場戰争當中被打掉的中國海軍傳統,還有藍色的夢想,就要在我們新一代海軍軍官手中重新建設出來!
應瑞号巡洋艦在海面上速度維持着十五節,等待着編隊裏面的老式軍艦跟上來。軍艦的一百五十毫米的主炮已經搖了過去,對準了作爲靶标的靶船。幾艘炮艦像護衛一樣拱衛着應瑞艦,不遠處還有肇和艦和飛鴻艦的編隊。揚州海軍軍校民元屆學員的槍炮射擊考核就要馬上開始了,雨辰坐在飛橋上面聽着年輕的軍官生們報着一個個表尺和射擊諸元。又親自動手裝訂好,然後搬運着銅殼閃耀着光芒的炮彈。每個炮位都傳來了就位完畢的口令聲音,各軍艦的槍炮長一聲命令,雨辰頓時就感到飛橋劇烈地抖動了起來,硝煙彌漫在整個軍艦的艙面和艦橋上。真是有很久沒有聞到戰場上面這種硝煙的味道了,雨辰眯着眼睛想着。但是望遠鏡還是牢牢地抓着海面上的那個靶标,炮彈激起的水柱在海面上壁立千仞,已經完全看不清楚了靶标在哪裏。底下的槍炮長還在揚聲器裏面高叫:“應瑞兩發近失彈!”底下的學官們頓時一陣歡呼的聲音,看來是壓倒了“肇和”和“飛鴻”兩艦上面的同學們。水柱還沒消失的時候,底下的學官已經又開始在報修訂的表尺。接着軍艦又開始因爲炮彈的發射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這次雨辰在望遠鏡裏面看得清楚,兩發炮彈幾乎同時命中靶标,木頭的碎片在劇烈的爆炸當中四面飛濺開來。槍炮長已經興奮地在揚聲器裏面大聲地叫了:“應瑞号取得命中!應瑞号萬歲!”艦面上炮位上的學官們的歡呼聲已經響成了一片,白色的海軍帽也高高地抛了起來,看來這次應瑞号取得完勝了啊。謝觀潮在旁邊微笑着向雨辰解說:“應瑞号修正了表尺就取得直接命中,肇和和飛鴻兩艦也命中不少近失彈,成績很不錯啊。總統要不要下去和學生講幾句話?”雨辰含笑點頭,跟着謝觀潮走進了艦橋,站在了揚聲器前面。
“同學們!首先要恭賀你們這次槍炮射擊演練取得的好成績!雖然我是海軍的外行,但是還是知道這個成績的取得,和你們艱苦的修業是分不開的!”所有海軍軍官生們都肅立在甲闆上,面朝艦橋,聽着他們心目中簡直就已經奉爲神明一樣存在的總統和年輕的軍神在給他們訓話。整個海天之間,似乎就隻有雨辰的聲音,和晴空當中獵獵飄揚的海軍旗幟。。
雨辰站在那裏,目光深沉:“我們的海軍,現在還很弱小。我們海軍走向大海的傳統,也曾經被完全打斷。但是這一切都無法阻擋我們走向這片藍色國土的腳步!近代每一個強國的興盛,都離不開海權的興盛。而未來我們國家海權的建立,就離不開你們這些現在才初出茅廬的青年學生!現在我們隻有着這點家當,但是我們走向大海的意志和決心是不輸給任何國家的海軍的!随着國家的逐漸強盛,我們也會擁有布滿整個海面的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炮艦。但是在此之前,我要求你們用你們的決心、意志甚至熱血生命爲海軍的發展壯大貢獻出你們的一切!這就是你們民國新一代海軍軍人的天然使命!完了!”
說完這些話,雨辰肅立在艦橋裏面,朝這些海軍軍官生立正行禮。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做了,但是面對這些年輕人,想着他們在未來很長時間裏,可能都将以劣勢的武器和面對的海上強敵作戰,真的要奉獻他們的血肉生命到最後一刻,等待着民國海軍真正地崛起,他就覺得他欠這些年輕人很多。國家富強起來的重任,在這個大時代,需要太多有理想的年輕人的獻祭。整個海天寂寥無聲,隻有肇和号上的信号兵将雨辰的講話用燈号傳遞給海面上的其他艦隻。一切似乎都凝固了,這些年輕人們都想到了未來艱難的發展道路。
最後所用軍艦幾乎在統一時間爆發出了巨大的、發自内心的歡呼聲音,海面上隻剩下了這些民國年輕海軍軍官們一個呼聲:“我生,國亡。我死,國存!”在整個大時代當中,這樣理想主義的光輝是貫穿于整個時代的。雨辰站在艦橋上面感慨萬千,是這個大時代才讓我達到這個位置,而不是自己所擁有的能力!建設一個富強的國家,隻需要一代人的犧牲就夠了,不要讓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懷着義無反顧的理想在黑暗中摸索,這也是我來到這個時代的天然使命!
歡呼聲漸漸平息了下來,艦隊鳴響了汽笛,驕傲地調頭回航。雨辰的講話有的時候真的是有着魔力般的鼓動能力。他了解這個時代,也了解理想主義的光輝在這個時代巨大的威力。中國,實在是沉淪得太久太久了。
謝觀潮走到了雨辰的旁邊,要問他什麽又不敢問的樣子。雨辰笑道:“老謝,想問什麽?是不是關于陸軍在徐州舉行的應對未來歐洲局勢的高司演習的事情?”謝觀潮笑笑:“總統就是知道我的心思。海軍其實也很需要總統做這一番戰略指導,不然發展沒方向啊。陸軍老大哥在調整迎接挑戰,我們也不能落後不是?”
雨辰耐心地笑了,謝觀潮畢竟是軍隊内部非常高級的軍官了,有些打算完全可以向他吐露:“海軍你已經建設得很不錯了麽!重點抓人員,抓訓練,抓後勤維修還有基地的建設。隻要軍艦一到很快就能形成戰鬥力,這點我非常滿意。而且海軍也不像陸軍現在思想有點混亂,需要這麽一個吹風會議統一一下大家的意志。海軍就沒這個必要!”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海軍軍服,滿意地發現自己穿這個也挺神氣的,以後公衆場合可以考慮也穿海軍上将的軍服。他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和謝觀潮說道:“……而且,陸軍咱們還是有一定基礎的。論起裝備和戰鬥力,武裝幾個師的部隊出來,我有信心不比歐洲列強的軍隊差。這就是我們能夠參與的基礎所在。海軍現在還是太弱啊……”他神色有些黯然,但還是堅定地對謝觀潮道,“但是不代表你們未來沒有任務!新的軍艦到了之後,你們要重點演練護航和反潛的戰術,這很可能就是你們幾年内的全部使命!人員儲備和基地設施要加強,不斷地加強,我會想辦法給你們找錢的。到了一定的時候,絕對會有大家夥給你們使用的!到時候要是你掉了鏈子,我可就要不客氣了哦!”
謝觀潮先是被雨辰警告的話吓了一跳,然後又看着他臉上輕松的笑容,才放下了心。朝雨辰立正行了個禮,就送他回艦長室休息了。雨辰這次突然跟着他們出海,離開南京好幾天。大概就是給海軍系統吹吹風,提提醒。指導他們未來的工作方向。他把雨辰這幾天的話在心裏反複咀嚼了一陣:護航?反潛?都是相當陌生的任務呢。訓練這些東西,需要花費相當的工夫呢,還要和國外海軍進行交流,原來國内海軍根本沒有這樣的教程啊!總統真是給咱們出了一個難題。他怎麽這麽笃定我們海軍未來的任務就是這些呢?這是爲哪個海軍強國服務打下手呢?這樣的道路,就是海軍的強軍之路?他費解地搖了搖頭。這個總統,腦子裏面的想法永遠和别人不一樣,還是走一步看一步。這個時候的謝觀潮都沒有料到,在未來的戰事裏面,他指揮下的海軍發揮出了超出自己實力範圍的作用。他現在就想的是,海軍的一切工作也需要趕緊調整整頓,迎接未來的挑戰!
雨辰是在三月初回到的南京,視察海軍歸來之後,輕車簡從地就回到了自己的總統府。那時正好也是吳采結束了徐州的高司演習,返回南京的日子。陸軍海軍都事先吹了風,高層都已經有了思想準備,可以實打實地做一些前期的調整工作了。兩個男人離開南京,他們兩個人的太太倒是經常湊在一起。吳采的太太是樸實的鄉下女孩子,丈夫當了大官也沒有一點嬌氣,自己動手洗衣服做飯。李媛倒是非常喜歡她,覺得她和自己以前接觸的那些女伴完全不同。最讓她羨慕的就是,吳采的太太已經有身孕了!按照她從小接受的重視家庭的新教徒式教育,女孩子結了婚就要趕緊生孩子操持整個家庭,做個賢妻良母。但是雨辰似乎不太努力,她一個人着急也沒有辦法。南京的生活對于這個現在民國的第一夫人毫無疑問是非常安逸的。整個總統府,誰敢委屈了她?但是李媛畢竟還是個年輕的女孩子,這個時候整天無所事事。不像以前跟着雨辰北伐的時候,還可以在野戰醫院裏面幫忙。她忍不住有時想,在自己懷孕之前,和雨辰說說,自己還是出來工作。至少在醫院,自己也是能幫得上忙的。說不定自己接受一定時間的培訓學習,還可以嘗試當一個軍醫呢!這點想法她和現在國防軍的軍醫處長軍醫少将慕星河大哥說過了,慕大哥倒是很支持她。她就打定主意雨辰回來之後和他說一下。可是雨辰回來之後馬上就埋頭在事務當中,現在陸海軍調整的事務這麽繁雜,有些事情隻有雨辰知道未來發展的方向,他想用自己掌握的知識讓軍隊甚至整個國家在未來的戰事來臨之前準備好一切,能獲得最大化的利益。這些具體的事務加上國内的其他政務,讓他每天不是辦事就是見人談話,忙得腳不沾地,經常午飯就在汽車裏面解決。比那個内閣總理宋教仁還要忙上十倍的樣子,回到卧室就渾身散架一樣倒頭就睡覺,天不亮就起來辦事見人,讓李媛居然一直找不到機會和他好好談談,終于她還是鼓起勇氣,在雨辰辦公的時候,也找他談談這個事情了。。
這個時候,雨辰正在和司馬湛談未來青島作戰的準備工作了。這個作戰行動早就開始籌劃是絕對機密,現在軍隊内部有不少因爲中德友好合作條約而存在的德國軍事顧問,這些人都要繞開了。現在還在德國的軍事貸款執行期間,可不能給他們找到半點借口。他在表面上甚至還有些親德的樣子,在工作場合談了一些現在殖民體系的不合理。認爲德國代表了什麽勞什子民族覺醒和奮起的方向,裝得煞有介事的樣子。
青島作戰德國的遠東艦隊那兩艘大的裝甲巡洋艦怎麽應付,要不要事先準備封鎖航道;青島的德國要塞是不是要準備重炮對付;哪些部隊可以秘密地就這個戰事進行訓練,都是很細的事情。司馬湛雖然在主持一切,但是他都要不時過問,實在是有些不放心啊!
正當他和司馬湛談到是不是考慮購買二百八十毫米的法國超重炮的時候,就聽見王登科在那裏輕輕地敲門,然後探進來半個身子,小心地道:“總統,太太說要見您,您看……”
雨辰有些不耐煩,這個時候女孩子來找自己做什麽?什麽事情不能回家再談?渾然忘記了自己回家那個話都沒勁說的死豬模樣。正想開口拒絕的時候,司馬湛已經站了起來笑道:“總統,有些事情已經談得很細了。再說的話,我們這些參謀還有什麽存在的意義?有些事情就放手讓咱們去辦,您抓總就成。太太難得來找您,一定有什麽要緊的事情,我就先告辭了。”雨辰“哦”了一聲,起身送他出門,在門口還叮囑了一句:“事情要抓緊,還要保守秘密!你經常和白斯文溝通一下,他們那裏會反饋給你一些情報,讓你能知道準備工作當中有哪些安全疏漏,總之要注意!”
司馬湛笑着答應,和王登科并肩朝外走去,就看見走廊盡頭李媛也走了過來,看見他們便有些羞怯地笑了笑,這個時候來見雨辰,小臉有些緊張的樣子。他們尊重地停步,讓李媛先過去,接着司馬湛就感慨地笑道:“總統真是好福氣,整天辦事還能娶着一個漂亮媳婦兒,我也整天辦事,就沒有女孩子看上我呢?”王登科挑剔地看着他軍服襯衣領子上面的油花,嘲笑道:“你要是這麽一直邋遢下去,地球不轉了你都沒有媳婦兒,把自己打理精神點嘛!沒事多到學校去轉轉,女孩子可不是軍隊,要你花時間去哄的。總埋頭當你的諸葛卧龍……我是沒指望喝你喜酒的了。”司馬湛悻悻地看了王登科一眼,還真的認真考慮了一下他的意見,但是轉頭又想着自己手上堆積如山的事務,哪裏還有時間!他垂頭喪氣地朝外走,算了……反正軍隊就是我的新娘,他在心裏又給自己重複了一遍。
李媛輕輕地敲響了門,雨辰已經笑着打開了門:“怎麽?有什麽要緊的事情麽?你每天熱好的牛奶,我可是按時在喝,不是來檢查這個的!”看着雨辰難得輕松地和她說笑。李媛突然感慨地覺得他們之間這樣的時間太少了,一時間居然忘記了自己要說的話。有些情不自禁地按着他的手,隻是癡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不管什麽時候,自己對他的愛意總是沒有消減。是不是在那個北伐途中的冬日,他年輕而英武的形象就這樣撞進了自己的心裏,就再也沒有動搖的時候?愛情,本來就是很難用言語來解釋的東西。她見過爲了光複而獻身的軍人們,她也知道自己丈夫現在在做更大的事業,無數年輕英武的年輕人追随着他把生命獻給了這個事業。所以對于雨辰的忙碌還有和她的聚少離多,她非常的理解。也許她喜歡的就是這個在演說的時候,俨然就已經成了民族複興的化身,全身閃耀着理想火花的年輕人,而不是他那個總統的身份。背後他那種深沉而且思謀極深,權術自用的性格,她也不想去理解,她隻知道他做的事業是正義的。
雨辰有些奇怪地看着她,李媛這才想起自己的來意。她小臉紅了一陣,終于直通通地說了出來:“我……我想出去做事,你看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