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已經是一片兵荒馬亂的景象。這座東北國土上最大的城市。有着七八十萬的居民。但是在一夜之間,就陷入了戰火當中。城南和城北到處傳來槍聲和炮彈爆炸的聲音。日本的一百五十毫米重炮的炮彈不時的落在市區裏面。國防軍二十七師七十九團還有保安部隊的官兵在城的兩側拼死抵抗。但是日軍的兵力要超過守軍的數量。奉天周圍地形平坦。處處都可以讓日軍迂回。在五月三十一日的淩晨,日軍的輕步兵已經迂回到了市區周圍,這些日軍的滲透部隊到處開槍放火,在奉天城引起了更大的混亂。
張作相師長坐鎮在師部裏面,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應付着這個情況。他接到的命令是盡可能的在奉天城進行抵抗,掩護遼西部隊增援上來。但是他手頭的部隊分在三處,八十團還在朝奉天趕,又要分出一部分力量掩護機關向西撤退,同時要在奉天城内盡可能的維持秩序。在奉天城東面,還有幾千個日本人聚居在那裏!其中不少人還是擁有武器的在鄉軍人!他将奉天城防保安營用作掩護機關撤退,以二十七師師屬工兵營警戒城西的日本人聚居區域。師部警衛營全部乘坐了大車,城垣周圍哪裏有槍聲就向哪裏機動增援。師部直屬騎兵營放在城南面支撐那裏的幾個保安營守備。師部山炮營和師部的勤雜人員編組的一個臨時步兵營營放在城中心,作爲自己手頭僅有的預備部隊。奉天周圍打響之後,城内的大中學校地青年學生都湧到了師部周圍。要求發槍參加戰鬥。其中還有二百多名參加過預備軍官訓練的學生。這些學生被緊急組成了三個營,隻有少量的輕武器,也被用來在城内維持秩序。他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拿出自己能夠拿出的全部力量來保衛這個城市!
但是戰争引起的混亂,還是驚人的。滿城都是哭叫的聲音,街道上面擁擠着各種各樣的牲口和車輛,市民們拉家帶口的到處亂竄,似乎想找到一個安全地地方。在奉天城美國領事館,英國領事館和俄國領事館的門口,擁擠着許多市民哭叫着想進去避難。教堂、醫院、張作霖生前居住的大帥府周圍都是人頭湧動。人們似乎以爲這些地方能夠找到安全。但是日本人地炮彈可不分什麽軍事目标和民間目标!每一發炮彈在市區發出的巨大爆炸聲。讓人流又是一陣盲目的湧動。城市有些地方已經着火了。濃煙直卷上雲霄,讓這幅城市現在地畫面顯得更加的蒼涼。
在各處街頭,在到處響着的槍聲裏。穿着黃色軍服的軍人們。還有隻佩戴了袖标的學生們。竭力在維持着這個城市混亂的秩序。對城市的其他部分,他們已經有些顧不過來了。現在他們地力量都在确保城西那條緊急疏散的道路。重要機關還有重要的人員,都要從那裏向遼西撤退!奉天省中央地方重要機關的工作人員。擁擠在這條道路上面出了西門,向西倉惶撤退,周圍不時還有子彈劃過他們的頭頂。頓時就激起一片人喊馬嘶的聲音。日軍對奉天城的突然襲擊,至少在軍事上面還是達成了相當的突然性!
張作相大步的走進了大帥府裏面,這裏張作霖的衛隊連正滿頭大汗在疏散着擁擠在大帥府門口的人群。看着挂着少将肩章的張作相走過來,人們都發出了驚喜的喊叫聲音。這個時候能夠看到國防軍的高級軍官還在,似乎人們就覺得有了主心骨一樣。人們四下都在議論紛紛:“張師長還在城裏面。小鬼子看來不會輕易打進來!”
“西面的安蒙軍正在乘大汽車趕緊增援過來,小鬼子别看現在鬧騰得歡,馬上就要完蛋!”
“張大帥正在集合大軍從南面反攻過來,張師長大概就打算裏外夾擊這幫天殺地小鬼子!”擁擠在門口的人們紛紛給張作相和他的衛士讓出了一條道路。投過來的目光都是滿懷着殷切的期望。這個時候,這些軍人就是百姓們最大的依靠!
但是張作相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些上面,他看着在門口朝他敬禮的衛隊連連長,大聲發怒道:“你們怎麽還不走?小六子還有四夫人,現在還沒動身嗎?”一邊說就一邊朝院子裏面快步走去。高大的衛隊連連長陪着張作相朝裏走,一邊爲難的解釋:“四夫人說要等大帥回來。就是不肯離開。少爺更是說要帶着咱們和小鬼子拼命,我們招呼着套車,他就用馬鞭抽咱們…………師長,您來就好了。要是少爺和夫人他們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有臉去見大帥!”張作相心裏酸苦,這些大哥的家眷還不知道大哥已經被小鬼子炸死了!
在院子裏面。就看到張作霖的愛子張學良帶着一隊衛兵,正吵吵嚷嚷的将家裏的軍械拿出來,往自己身上裝子彈。這個曾經被張作霖帶上前線的少年這個時候已經十七歲了。已經是長身玉立。這個時候穿着一身沒有軍銜标志的軍服,身上挂着兩支長苗匣子,手裏還拿着一支德國步槍,看那架勢,真的是打算帶着衛隊去找鬼子拼命!
張作相大吼一聲:“小六子,你這是做什麽?”張學良擡頭看見張作相走了進來,頓時歡呼道:“三叔,正找你呢。我什麽都準備好了,帶我去打鬼子!”
張作相走過去就摘下了他手裏的槍,怒道:“你小子怎麽這麽混!打仗是大人的事情。我要替你爹看好你!快點帶着衛隊連套車,從西面離開奉天,小鬼子四面圍了上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少年倔強的看着張作相:“不成!我要等我爹回來!小鬼子欺負到門口了,咱們不揍他們還等什麽時候?三叔,我已經是大人了。你就别管我那麽多啦!弟兄們都在拼死打鬼子。咱們這麽一走,不是給我爹丢臉麽?”。
聽張學良提到他爹,張作相眼睛裏面頓時就覺得熱熱的,他強忍住了自己地情緒。大聲的吼了回去:“你爹不在,就要聽我的!聽我的命令,下了他的槍,套車,帶着夫人少爺他們,趕緊離開奉天!小六子,有三叔在這裏。有你回來的時候!”
正在張作相發怒的時候,就看見張作霖的四夫人也走到了院子裏面。這個可以替張作霖當半個家的女人似乎已經有了什麽不好的預感,頭發上面已經插了一朵白花。她看着張作相顫抖着問:“三哥。你說句實話,大帥他是不是有什麽意外?奉天打成這樣,大帥要是到了天津。至少會給家裏搖個電話交代一聲啊!”
張作相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出來,在場地人似乎都明白了。高大的衛隊連連長低吼了一聲:“大帥…………”就跪倒在了地上。四夫人的身子搖晃了一下,卻又站住了。沉着臉點了點頭:“三哥,現在奉天周圍情況怎麽樣?還走不走得了?”
張作相啞着聲音回答道:“小鬼子四面圍了上來,在西面還有一個缺口。部隊都在頂着打,但是鬼子多,咱們人少。背後還有奉天城這麽一個大包袱要照顧,誰也不知道能頂多久。這是國戰,咱們已經決定死在這裏了!但是大帥這點骨血咱們老弟兄要保全!夫人,我調了一個騎兵連,加上大哥地衛隊連。可以保護你們這個時候出去,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四夫人點了點頭:“一切費心你三哥安排,咱們幾個馬上就走!”張學良這個時候發出了長長的哭号聲音,少年似乎現在才反應過來他爹已經不在了。他紅着眼睛拔出手槍就想朝外沖。卻被幾個衛隊士兵死,死地拖住。四夫人劈頭給了他一巴掌:“小六子,你要活下來才能給你爹報仇!現在咱們娘幾個就都指望大總統給咱們報這個國仇家恨了!”
這個時候在大石橋。戰鬥已經進行到了最慘烈的時候。關東軍西進最便捷的要點就在這裏。通過大石橋都是一馬平川,可以直抵奉天。沿途的公路便于大軍重武器的行進,而且還可以奪取大石橋掩護的營口港這個要點。日本第五師團的田中支隊,地确是拼了命也想在大部隊到來之前把這裏打下來!
攻擊從五月三十日的夜間一直打到了天亮,日軍的重火力也逐漸運了上來。炮火打得大石橋周圍的山頭一片的煙火升騰。日軍的步兵滿山遍野的向八十一團的陣地發起攻擊。但是又一次次的被打下去。狂熱地日軍似乎已經不顧及傷亡了。在八十一團完整的野戰工事前面,黃乎乎的屍體幾乎已經鋪了一層。在陣地前面的雷區裏。到處是日本官兵的殘肢斷臂。這些日本軍人被軍官驅使着直沖進了雷區,一直沖到了壕溝前面。卻被守軍雨點般的手榴彈炸得血直橫飛。壕溝裏面忙日軍,屍體橫七豎八,血已經将土地染得通紅。
一夜的攻擊下來。大石橋周圍的幾個山頭陣地都已經被日軍強大的攻勢壓迫下放棄了。守軍已經退守到了主陣地所在的山頭。傷亡也是相當慘重。主陣地是個馬鞍型的山地野戰陣地。守軍據守着兩個峰頭,火力互相可以支援。山炮連放在大石橋鎮内,可以直接支援主陣地。日軍幾次試圖迂回到鎮内,都被山頭的俯射火力大量殺傷。日軍在天明的時候又調整力量,向主陣地發起了最後的總攻,幾場血戰下來,日軍已經滲透到了主陣地中間的鞍部。承受着兩邊火力的夾擊據守下來,随時準備配合正面的強攻。八十一團韓麟春部兩個營的守備兵力,經過一夜的激戰,已經是很難再支撐下來了。而且支援現在也不能幻想會到來。他們已經從電話和電報當中得知,奉天二十七師師部所在地已經遭到日軍的全力攻擊。中朝邊境和山海關一帶的日軍都全面發動了。現在東北所有的守軍都已經被牽制,陷入了隻有招架之力的局面。他們隻有自己苦戰到底!而他們當面,是随時會增加上來地幾個師團的日本關東軍的主力!
“弟兄們。鬼子現在在調整部署,補充彈藥。他們的增援部隊已經上來啦。炮火也得到了加強。想着一舉把咱們吃掉,拿下大石橋,然後向奉天推進。咱們接到的命令是死守。師長也明白告訴咱們,沒有援軍,撤退也沒有人接應。守在這裏的話,沒有問題肯定最後是全軍覆沒的…………”說話是韓麟春上校團長。一夜下來,他已經憔悴得不成人樣,由于一直在大聲指揮,嗓子已經完全的嘶啞了。身上的軍衣全是煙熏火燎的痕迹。軍官大檐帽已經被打了一個子彈洞出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手下一個營長幾個連長還有團部的參謀們,似乎在等待着他們的回答。
“咱們地位置的重要,不用多說啦。我們要掩護營口。那裏正在破壞港務設施,不要讓小鬼子利用。奉天城是整個關外的要點,幾千鬼子正在猛攻。我們多堅持一天。奉天和營口就能多确保一天,就能爲援軍上來多赢得一點時間。咱們北方戰區是擁有超過小鬼子地優勢兵力的。隻要他們能上來,就能把小鬼子打個落花流水!咱們現在要撒丫子,還來得及。這是咱們自己國家的土地,咱們又是東北的子弟兵,熟悉地形,總能找到撤退的道路。但是我在這裏問問咱們兄弟。咱們能不能撤,願不願意撤?還是一直死戰到最後一個人。完成我們作爲國防軍人的光榮使命?”
小小的掩蔽部裏面空氣一下沉靜了下來。大家互相沉默着對視。但是看着他們團長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地神态。每個人也都同時下定了決心。
“團長,沒說的。反正死在咱們陣地前面的鬼子也上千了,咱們已經夠本了!就拼死在這裏!爲後方多赢得一點時間,咱們大軍的部署就更方便!咱們是軍人,軍人就應該堅決執行命令!咱們就準備死在這裏了!”。
“現在咱們要撒丫子朝後面撤,以後怎麽擡得起頭來做人?咱們二十七師是後來歸屬中央的部隊。但是打起國戰來也都是好漢!咱們也給二十七師打出一個流芳百世出來!”
“看着國家越來越強大,作爲軍人咱們不就盼望這一天麽?小鬼子這個民族大敵再打垮了,咱們國家的前途更加不可限量!隻要咱們犧牲在這裏能夠換取最後的勝利。死十次老子的眼睛也閉得緊緊的!”
語聲如鐵。同時也就決定了這支孤軍地命運。二十七師八十一團在大石橋一直抵抗到了六月三日。兩個步兵營及一個山炮連一千二百餘名官兵從大石橋鎮外圍陣地一直打到了大石橋鎮内,和日軍展開巷戰。彈藥盡後繼之于白刃,白刃折後繼之于血肉。日軍關東軍現以第五師團田中支隊攻擊,随後又加入其他大量的步兵部隊,火力也增加至數十門山野炮對守軍狂轟濫炸。激戰四日之後,大石橋鎮已經完全被打平。守軍傷亡殆盡且無一俘虜。韓麟春團長在日軍攻至團部所據家屋附近之後。和團部所有人員人自爲戰。在和日軍白刃肉搏時身負數十創犧牲。遺體背靠一堵牆壁屹立不倒,虎虎猶有生氣。東北軍爲主體的二十七師是歸屬新民國中央最早的地方部隊,在這次東北禦侮戰役的前期當中,這支武裝力量從上到下,都付出了最大的犧牲。
1916年,5月31日上午10:00。
蔡锷背着手站在東北地巨幅地圖前面,一直沉默着并不說話。在他的周圍,是接連不斷的電話鈴聲,下達命令,詢問情況的聲音。但是他身處其中,似乎一點也不受幹擾。隻是在靜靜的思量着什麽。中将的身體看起來比青島的時候更弱了一些。但是腰背仍然挺得筆直。雨辰将北方軍事大局幾乎全盤交付給了他。這麽沉重的擔子,就壓在了一直身有宿疾的這位中國軍界名宿的肩頭。他麽下數十萬将士,沒有人懷疑他的大軍指揮能力。所有人都期望在他的率領下,在東北打出又一個空前大捷出來。
在地圖上面,最新的戰況發展已經詳細的标注了出來,日軍關東軍五個師團,朝鮮軍兩個師團形成的巨大的藍色箭頭,在東北土地上面醜惡的四下張揚出擊。一夜下來,堅守在奉天的軍事情報系統,加上各級部隊彙總的情報。讓大緻全局的情況已經在蔡锷的掌握當中。在他看來,日軍來勢雖然兇猛,但是隻有七個師團的力量,而且山海關一帶隻放了一個師團來争奪這個出入的要點。幾乎就是對關内的援軍門戶大開。幾個師團的動作也并不是非常協調。朝鮮軍和關東軍之間有着很大空隙,似乎朝鮮軍主力在直奔北滿而去,而關東軍主力則集中在南滿,而且重點都是指向奉天,并不是一下就朝南面借助南滿鐵路的便利輸送條件向南推進,隔斷關内外的聯系。仿佛在各自搶奪地盤一樣。更主要的是,日本海軍對這次突然襲擊的行動毫無配合。對秦皇島,葫蘆島等要點完全沒有來争奪。這些都是威脅遼南走廊的重要據點!日本人雖然來勢洶洶,爆發得如此之突然。但是看起來并不是經過了深謀遠慮而精心制定出來的作戰方案。這樣的敵軍實力不足,又處處被牽制,并不難被一一擊破。他們究竟在搞什麽鬼?日本國内還有多少力量準備,什麽時候加入東北戰場?
這些情況不摸清楚,他并不能下定大軍指揮的決心。雖然總參指示采取丙案,争取在遼西平原上以大規模的會戰割裂殲滅日軍主力。但是也要日軍又進入遼西平原進行會戰的動向才行啊!現在大軍行動的決心,還不能過早的下達。
日本這次到底搞的什麽鬼?他咬着牙又在心裏問了自己一句。兵者,國之大事也。國防軍在北方枕戈待旦這麽久,等來了這麽一次突然的爆發。但是處處都顯出古怪的樣子。難道日本人事先真的沒有完善的計劃麽?還是如總參推斷的情況之一一樣,這是關東軍和朝鮮軍的自己的獨走,試圖将整個日本拖入大陸決戰當中?在戰事爆發十幾個小時之後的現在,蔡锷仍然在深深的思索當中。
他身後傳來了李睿長統軍靴響亮的聲音,蔡锷從沉思當中被驚醒。轉過了頭來看着自己這個新搭檔。中将臉上有着一些病态的潮紅,對比着二十九歲的李睿,更顯得這位年輕的參謀長英氣勃勃。李睿的眉頭也象蔡锷一樣緊緊的鎖着。他低聲的朝蔡锷彙報:“遼西集團軍司令部還有遼南集團軍司令部已經緊急組建完畢,電台的呼号也都叫出來了。兩個集團軍的戰列部隊正在緊急集中當中。東北我們必守的兩個要點,奉天和山海關一帶都在激戰當中。當面情況到現在還沒有太大的變化。除了張作相叫苦之外,王也魯那裏應付得還比較輕松…………情況就是這樣。”他又遞給蔡锷一份情報彙總,低聲道:“總參轉發的絕密情報摘要,你先看看。對外軍事情報局堅持在奉天,已經截獲了關東軍和日本國内的無線電報聯系,似乎證明了總參的推斷,這次是日本關東軍和朝鮮軍的獨走!不清楚日本國内反應的情況,現在咱們決心很難下!”
蔡锷欣賞的看了李睿一眼,接過了那份絕密的情報。匆匆浏覽了兩眼淡淡的道:“如果真的後續情報能夠證實這個情況,那我們就有太好的可以利用的機會…………”他目光轉向地圖,低沉的下達了命令:“通知各司令部電台全天開機等候接受命令,至遲在十個小時之内,我就要下戰役的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