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大人情不自禁地收縮雙臂,身旁的兩座大山似乎不斷地向他擠壓,他心中暗暗叫苦,這大理寺監政本是個輕省的活計,他想着做上幾年就告老還鄉,怎麽就攤上了這麽一檔子倒黴事。
他左邊的齊王不悅地道:“汪大人,怎麽還不開始?”
汪大人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他一咬牙,一拍驚堂木道:“來啊,把犯婦……”
後面的話還沒說出,便聽得齊王重重地一聲咳嗽,汪大人及時醒悟,立刻改口:“帶擂鼓之人韋氏顧盼上堂。”
下面的衙役低沉地應了聲,約莫半柱香的功夫,帶了披上了藍花小襖,腳穿千層布鞋的顧盼。
汪大人一眼看出其中的貓膩來,齊王妃擂鼓之時,他也在場,他記得清清楚楚,當時齊王妃身着一襲單衣,赤足站在鼓台之上,他絕對不會看錯。
現在卻着了這麽一件藍花小襖,而且看那厚厚的樣子,也不知道填了多少棉花進去。
汪大人人老成精,掃視了下左右,見齊王晉王均無異樣,餘下的幾個大人自顧的喝茶,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樣子,他略一躊躇,便也選擇了視而不見。
汪大人闆起臉來,帶了幾分官威,看着堂下的顧盼道:“韋氏顧盼,你可知道,申訴前要滾過釘闆才可開口?”
顧盼揚起頭,一雙眼睛明亮無比,她朗聲道:“民女知道!”
四字一出,李祈正的身體一震,随後嘴角浮上了一抹苦笑,她,她竟然自稱民女嗎?這是要抛棄掉齊王妃的身份了。
汪大人亦是暗暗惋惜,看堂下的齊王妃生的并不如何美貌,齊王殿下又是儀表堂堂,聽說齊王迄今也沒有一個侍妾,這女子,放着大好的日子不過,瞎折騰什麽呢?
汪大人不再猶豫,他從手邊令筒之中抽出一支木簽,往地上一丢,朗聲道:“着韋氏顧盼滾釘闆一次,天大的冤屈,活下來再說。”
話罷,汪大人坐直身體,看也不看身邊的兩個王爺,唯今之計,也隻有秉公處置了,看這齊王妃身上的藍花小襖就知道,若是想要動手腳,這釘闆隻怕也是個水貨。
顧盼雖然早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聞言還是不由一哆嗦,她咬緊下唇,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身上的小襖,這大堂四角都燃了火爐,屋子裏熱氣氤氲,片刻功夫她就捂出一頭的汗來。
這藍花小襖是方才一個衙役偷偷送進來的,小襖裏填了許多棉花不說,中間還有三層牛皮,那衙役雖然不說,她自然也猜的到是誰動的手腳,顧盼克制住自己想要看向李祈正的沖動,等她滾完釘闆,說出那驚天之事,隻怕二人,從此就是路人了。
釘闆很快被拿了上來,汪大人目光如炬,他掃一眼就曉得,這釘闆果然被調換了,大小倒是和原來的一樣,約莫三尺來寬,五尺來長,隻是上面的釘子卻不若原來的樣子,在木闆之上露出一寸多長,一眼望去,大概隻有半寸許長。
汪大人示意衙役把釘闆放到顧盼身前,顧盼看着四四方方的木闆上密密麻麻的釘子,頭皮一陣發麻,她一狠心,閉上眼睛,用手臂擋住了頭臉,身子往釘闆上一倒,随即向前滾去。
李祈正看得肝膽俱裂,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死死盯住顧盼,心中已經打定主意,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就把這汪大人丢去喂狗。
顧盼的衣服再厚,釘子再短,李祈正也不可能放水讓她毫發無傷,衆目睽睽之下,審判過程又要回禀聖上知曉,若是作假太甚,隻怕以後還要受上這麽一遭,到時候能否再象這次般動了手腳,就很難講了。
顧盼隻覺得無數個尖錐刺入皮膚,身體的每一寸都劇痛無比,疼的幾乎要暈死過去,頭腦卻越發的清楚。
眼見她從釘闆一頭滾到了另外一頭,李祈正當機立斷地喝道:“已經滾完了,還不把她扶起來?”
旁邊的衙役立刻上前,攙扶起顧盼來,她臉色蒼白,雙腿打顫,原本藍底碎白花的小襖上,一朵朵白花都染成了紅花。
别說李祈正,就連汪大人等幾個老大人也不忍目卒,這滾釘闆果然殘忍,怪不得兩百年來隻出過兩次。
顧盼的身體羸弱無比,一雙眼睛卻灼熱的仿佛炎炎夏日裏當空的烈陽,她的生命力似乎都在這一雙眼中熊熊燃燒,明亮的讓人無法直視,又不知不覺地被她吸引。
她聲音沙啞卻堅定異常地道:“大人,民女現在可以說了嗎?”
汪大人重重點了點頭,認真地道:“無論你有什麽天大的冤情,現在都可以說了,本官和幾位大人定會秉公處置。”
顧盼嘴角浮現一抹若有似無地笑,她低聲道:“隻怕幾位大人還沒權處置……”
堂上靜寂無聲,她這小句細碎的話準确無誤地飄進了每個人的耳中,聽得幾位大人俱是一愣,連晉王也不禁側目,暗自揣測,齊王妃所要申訴地到底何事。
顧盼揚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大聲道:“民女要說的,乃是當今皇太孫,并非太子的親生骨肉!”
這句話不亞于山崩海嘯,就算盛京此時坐落在火山口上,火山突然噴發,也不及顧盼此話給堂上衆人帶來的震驚。
幾個大人太過驚愕了,以至于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汪大人看了兩眼左右,終究還是不确定地問道:“你,方才說的什麽?”
顧盼直直地看着汪大人,再次大聲重複道:“皇太孫,并非太子的親生骨肉!”
她的話這次準确無誤地到達了每個人的耳中,汪大人不得不相信,自己方才并沒有聽錯。
衆人依然處于呆滞狀态,是以無人注意到晉王一雙手死死的抓住手裏的扇子,手指上青筋暴突,顯是震怒已極。
李祈正則是另外一副表情,他固然震驚,更多的卻是莫名的哀傷,心中悲痛萬分,顧盼果然是神智不清了,竟然編出這麽容易拆穿的謊言,這就是她口口聲聲用來報複賀家的手段嗎?實在是太膚淺了。
李祈正心裏湧起深深的自責,若是自己能好好看管住她,再溫柔開導一番,過上些時日,她定然不會做出如此沖動之舉。
汪大人率先回過神來,他掏出帕子來,擦了把額上冷汗,看了看齊王,齊王自打進來後的面無表情碎裂了,他一臉顯而易見的哀傷;又看了看晉王,晉王的臉上似乎披了一層寒霜,冷冷地盯着堂下的晉王妃。
汪大人感覺這事情果然不是他能處理,也不是他該辦理的了,他想了想,齊王和齊王妃關系匪淺,卻是有了嫌疑,汪大人看向晉王,小心翼翼地道:“王爺,您看現在該怎麽辦?”
晉王瞥了一眼幾乎站不住腳的顧盼,冷笑一聲道:“怎麽辦?此事既然涉及皇家,自然該奏請聖上處置。”
皇家最重顔面,隻怕父皇會當即下旨斬立絕,而不會讓審問繼續下去。
汪大人冷汗淋淋,恭聲應了,趕緊叫下面的人備了轎子,也不客套,親自奔了皇宮去。
堂上堂下,幾個大人,兩個王爺,加上顧盼,默默地等候着汪大人歸來,此事茲事體大,再沒有查證之前,誰也不敢輕易離開,李祈正是爲了保護顧盼,晉王是爲了盯住事态發展。
其他幾個大人更不用說了,若是去了旁的地方,将來有什麽流言傳出,株連出來,可是抄家滅族的大事。
汪大人動作不慢,很快就回轉了來,也是他運氣好,今日皇上竟然沒有打坐,直接聽了他的禀告。
汪大人回來後,齊王立刻起身,顧不得尊卑有别,親自迎了上去,緊張地問道:“父皇如何說?”
汪大人忍不住又擦了把汗,勉強笑道:“聖上說,此事可叫内廷參與進來,繼續審理。”
晉王的眼睛猛地睜開,又驟然縮起,難道,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嗎?父皇對齊王妃似乎有網開一面的意思。
他心中百傳千折,和齊王妃有關的人物一個個走馬燈般在他腦海裏輪番上陣,最終定格在了顧遠南身上,難道這家夥大難不死,有了後福?隻是他父子二人連累全軍損失慘重,就算回來,也要被軍法處置,他做了什麽,能挽救瀕臨絕境的顧家呢?
不管晉王心中如何想,汪大人三下兩下寫好了公文,又叫幾部大人逐一簽過了名字,叫衙役快馬加鞭地給内廷總管費大人送去,此事已經發展到了如此程度,無論如何,也不是他能管的了,汪大人恨不能燒上幾柱高香,讓此事快快過去。
内廷費總管已經收到了皇上的口谕,他老奸巨猾,看着傳旨的張公公淡淡一笑道:“皇上的意思,是放齊王妃一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