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芽隻得出聲道:“小姐,那身衣裙已經洗掉了。”
顧盼一怔,看向了柳芽,第一次覺得勤勞有時候也很讨厭。
五妮兒已經伸手把柳芽捧在手裏的衣物取了過來,顧盼瞄了一眼,勉強選了一件淺紫色碎花的小襖。
五妮兒把小襖輕輕抖開,笑道:“姑娘真是會選,這件素雅,最襯姑娘的膚色了。”
一旁的小米突地咦了一聲,拾起一隻衣袖細細的查看,輕聲道:“這不是今年最時興的手镯袖嗎?”
顧盼聞言,起了幾分好奇,卻見小米手裏的那隻袖子,原本應是一條廣袖,現下卻在前方收了個口子,又做成了三指寬的袖邊,穿上後,就像是手腕上戴了個镯子一樣。
麗娘雙手托住柳芽肩膀往前一推:“這都是柳芽昨天晚上熬夜改出來的。”
柳芽害羞的一笑,臉上紅紅的,很是可愛,小米看着手裏的袖子,卻是若有所思。
顧盼上前握住了柳芽的手,朝着她一笑,柳芽知道這個小姐不善言辭,這麽一笑已經是很大的表揚了。
五妮兒撇了下嘴巴,笑着擠了過來,抖了抖手裏的衣服:“小姐,趕緊換上吧,莫要叫兩個嬷嬷等急了。”
顧盼從善如流地吧手臂伸進了袖子裏,五妮兒幫她系好衣帶,麗娘在一旁嘀咕道:“昨日都分好了活計了,今日又搶着露臉……”
柳芽拽了下麗娘的袖子,五妮兒當沒有聽見,給顧盼傳好了衣服,笑盈盈地看着她道:“姑娘穿上這身可真是好看多了。”
小米笑呵呵地道:“是啊,咱們誰伺候姑娘不是一樣的,關鍵是要姑娘舒服順心。”
她這話說的叫人無法反駁,麗娘不出生了,悶悶地扶了顧盼坐到妝台前,因天氣晴朗,就畫了個素雅的淡妝,看着也清新可人的,顧盼一直注意着麗娘上妝的次序,用的手勁,暗暗的記在了心裏。
盼對着銅鏡一看,卻覺得這身衣服改的實在不合心意,她畢竟精通女紅,雖然不了解京城的流行,在賀大娘的耳濡目染之下,眼界卻頗高。
顧盼一眼就看出這袖子的問題,按理說,這手镯袖既然能夠流行,定然是穿了美觀,動作利落的,那收口前面留的袖兜就不會很大。
顧盼身上這件袖子卻是由原本的廣袖改來的,袖兜過大,顯得有些拖沓,加上顧盼生的瘦小,越發怪異。
顧盼卻沒有說什麽,看向幾個丫鬟,笑道:“想必教養嬷嬷那裏一定很是嚴格,你們今天就不要跟着我了。”
幾個丫鬟臉色同時一變,小米急切地道:“那怎麽可以,小姐一個人的話,不知道的還以爲小姐不受寵呢。”
顧盼淡淡一笑,堅持道:“既然那兩個教養嬷嬷很是嚴格,定然是想磨練我一下的,又怎麽會容得了你們把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呢?”
小米被她說的啞口無言,隻得應了,接着幾個粗使丫鬟提了早飯來,五妮兒指揮她們把飯菜擺好,顧盼坐下後,小米已經打了一碗稀飯給她。
顧盼一眼認出這碗碟俱都是薄如蟬翼的青瓷,據說一等的官窯也要燒制一百套才會得上一套絕佳的上品,一般的富貴人家不要說有了,怕是連見都沒有見過。
李府的老太太就有這麽一套,确實從來都不用,隻沒事兒的時候拿出來賞玩罷了。
侯府果然富貴,居然拿來做日常飲食所用,也不怕小丫鬟們失手打碎一個半個,顧盼轉念一想,怕小丫鬟們也不了解這青瓷的珍貴之處,沒有那麽膽戰心驚,反倒不容易出錯吧。
她卻是知道這青瓷的價值的,捧在手裏看了又看,這青瓷絕妙的地方幾近透明,便像是空手捧了一碗米湯一樣,今天做的是紅棗白米粥,幾顆渾圓飽滿的鮮紅棗子飄在一水白米之上,特别喜人。
顧盼竈上出身,一看就知道這碗看似普普通通的稀飯定然是小火熬制了三個小時以上,她輕輕拿起湯匙,舀了一勺,吃了半口,味道鮮美,帶着紅棗的清甜,裏面隻怕還加了些高湯。
再看桌上的幾樣小菜,一碟涼拌溏心蘿蔔絲紅豔豔的,一小碟糖醋蓮藕,白色的蓮藕上又點醉了幾絲幹辣椒絲,一碟醬汁青豆,鮮嫩鮮綠,最後是一碟是八寶春卷,一層擀的薄薄的金黃小餅裏包了各種餡料,有甜有鹹。
雖然不算豐盛,勝在色澤搭配得當,引人食指大動,顧盼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糖醋蓮藕,立刻就吃出這味道的不同來了,鮮脆甜,定然是早上新摘的蓮藕,若是到了秋令時節,蓮藕大量上市也還罷了,現在剛剛春暖花開,餐桌上就出現這等新鮮蓮藕,着實驚歎。
這裏隻有她一個人,自然不像昨日家宴那般拘謹,每樣菜都少許食用了一些,姿勢文雅,動作秀氣,細嚼慢咽的看着很是舒服,幾個丫鬟看的屏息靜氣,等回過神來才發現,顧盼已經放了筷子。
雷嬷嬷過來的時候,奇怪的發現幾個丫鬟的态度有所改變,不像是昨日裏那般肆無忌憚,暗暗奇怪,卻也沒有多想。
顧盼堅持己見要獨自去見兩個教養嬷嬷,雷嬷嬷卻大是贊同,自家小姐學的定然是主母風範,怎麽能叫幾個丫鬟偷學了去。
雷嬷嬷便親自給顧盼帶路,丢了幾個丫鬟在房裏,一老一小,一前一後,雷嬷嬷有些年紀了,走的便慢些,顧盼也不催促她,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正好打量下這侯府的景觀。
院落重重,卻又相互間有小門回廊相通,每當以爲誤入絕路時,雷嬷嬷側走兩步,就又是一番景觀,彎月門上,亭榭頂上,常有各色題字,或是輕狂,或是灑脫,又有嚴謹端正的,署名不一而足。
看到顧盼豔羨的樣子,雷嬷嬷雖然也不識字,卻打腫臉充胖子給她解釋道:“咱們府裏的題字可都是皇子們的手筆呢,便連皇上也曾禦筆親題過兩次。”
顧盼配合地作出了一副吃驚的樣子,問道:“哪裏的題字是皇上的墨寶?”
她卻是真的好奇,這當朝天子的字是什麽楊樣子的。
雷嬷嬷勉強一笑,唬着臉催促道:“趕緊走罷,莫讓那兩個嬷嬷等的急了。”
顧二抿嘴一笑,不再言語,快步跟在了雷嬷嬷身後。
片刻後到了一處安靜所在,院子甚是寬闊,卻難得空無一物,隻用沙土平了地面,飛檐挂角的房子倒是修築的美輪美奂。
雷嬷嬷到了這裏以後,自然地放輕了腳步,輕聲道:“這裏原本也是個花園子,自從倆個教養嬷嬷住進來,要求填了池塘平了假山,才變成了這副模樣。”
顧盼自然的收斂了容色,緩步地跟在了雷嬷嬷身後,雷嬷嬷上去叫了兩聲門,就見一個小丫鬟開了半扇門,看了一眼雷嬷嬷,又看了一眼顧盼,笑道:“是大小姐吧,其他小姐都還沒來,大小姐且稍等會兒吧。”
話罷,小丫鬟讓開了半個身子,顧盼自然地邁步進門,雷嬷嬷卻被拿小姑娘擋在了門外,悻悻地回去了,顧盼暗道僥幸,幸好沒有叫那幾個丫鬟跟着。
進到屋子裏,顧盼自然地打量了一下,見和外面蕭條的樣子迥然不同,腳下鋪了一層錦繡花毯,迎面是個青銅古鼎,上面冒着冉冉的香氣,側面牆邊立了一個漆成紫紅色的百寶閣,另外一面用十六屏百花屏風隔開。
那小丫鬟關了門,便垂首立在一旁,任由顧盼打量,待她視線挪回到自己身上,方笑道:“大小姐請随我來。”
顧盼這才看清小丫鬟的樣子,生的還算客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帶了幾分聰慧,穿了身鴨蛋青的短襖,配上柔順的雙垂髻,很是活潑。
顧盼微微點頭,小丫鬟便引着她往屏風後面走,顧盼注意到這小丫鬟走起路來幾近無風,兩腿行走間自有韻律,似乎隻用了腳尖着地,看着十分優雅。
顧盼默默地看在眼裏,不自覺地又模仿了起來。
轉過屏風,卻是又一番景象,幾個紫檀木的太師椅圍成了一圈,椅子上散放了些椅搭,椅子下方有腳踏,任意兩把椅子間都有同樣質地的小桌,地上鋪了雪白的羊毛毯,顧盼猶豫了下,見小丫鬟毫不猶豫地踩了上去,便跟着走了上去。
小丫鬟指着一把椅子笑道:“還請大小姐坐一會了。”
顧盼依言入座,小丫鬟福了一禮轉身沖茶去了。
顧盼見左右無人,從懷裏取出個帕子,卻是自己以前繡的,她指尖一挑,尋了個線頭,輕輕一拉,抽了根絲線出來,輕輕地把累贅的袖子提了提,把絲線系在上面繞了幾圈。
她手腳麻利,如法炮制,沒用多久,整個袖子被絲線間隔成了幾段,中間鼓起,到系又絲線的地方又收了起來,看着卻像是手臂上戴了一串燈籠。
弄好以後,顧盼正襟危坐,片刻功夫,小丫鬟就端了托盤來,給顧盼奉上了一杯香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