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朝陽随後把手一揮,豪邁地道:“明天我就向聖上請旨,把這廚子給老子要過來。”
顧遠南哭笑不得,向聖上請旨就爲了要一個廚子?說出去,丢人不啊?堂堂的威武大将軍,惦記起皇上的禦廚了。
顧遠南隻得實話實說道:“是表妹呢。”
顧朝陽沉默了,半晌之後,他站起身來,手負在身後,長歎一聲道:“你何必把她牽扯進來?”
顧遠南冷笑一聲,回道:“韋相爺既然大張旗鼓地把她找回來,又收錄宗譜之内,隻怕已經被有心人盯上了,還不如幹幹脆脆地把表妹接過來,大告天下,她早晚也得面對這個事實。”
顧朝陽看着妻子的遺相,冷然道:“既然你捅了出來,那你負責好她的安全吧。”
顧遠南沉吟片刻,低聲道:“她的安全應是暫時無虞,隻是她的婚事還是早作安排的好。”
顧朝陽身子一震,緩緩轉過身來,面色凝重地盯着顧遠南,沉聲道:“不錯,她的婚事還是早作安排的好,你手裏的其他事情暫時放放,先把她的婚事定下來,但凡身家清白,爲人忠厚老實的都可以考慮。”
顧遠南重重地點了兩下頭,應道:“孩兒也正有此意。”
顧盼這一天受了不少驚吓,睡起覺來也是噩夢連連,驚醒數次,隻是她每次睜眼,都能看到小米關心的臉,心裏一寬,便又重新睡去。
到了早上清醒時,還以爲昨天夜裏的都是夢,卻未待她說話,隻微微側了下頭,小米便在外面喚道:“小姐,是否現在起身。”
卻和往日不同,以前他們都要等顧盼換上兩聲,才會匆忙跑來,今日竟然在她清醒之前就已經候着了。
顧盼應了一聲,五妮兒立刻掀開了簾子,柳芽捧來衣裙,麗娘拎來一雙繡鞋,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幾個大丫鬟之間也不争搶,亦不交頭接耳。
顧盼微微愣神,不禁懷疑自己是否還在做夢,這幾個丫鬟怎麽轉性轉的這麽快。
她謹慎地對這一切飽了觀望的态度,不表态,不支持,不反對,一派淡然的任由幾個丫鬟把她當成木偶一樣擺弄,心裏再次懷念起了将軍府裏無憂無慮的日子。
雷嬷嬷過來的時候,幾個丫鬟伺立一旁,顧盼端莊地用着早點,雷嬷嬷見到這副樣子,心裏大是滿意,暗道,夫人保佑,小姐終于開了竅了。
雷嬷嬷在離顧盼一步遠的地方站定了,笑道:“夫人說了,幾天沒見小姐了,卻是要小姐過去說說話。”
顧盼微微一愣,這個便宜娘找她做什麽呢?大家不是心照不宣的井水不犯河水嗎?
她卻不好說什麽,畢竟侯爺夫人總是她名義上的娘親,便微微點了下頭,雷嬷嬷瞥了一眼規規矩矩地站好的四個丫鬟,忍不住嘟囔道:“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顧盼把手裏的勺子重重地往碗裏一摔,揚起頭來看着雷嬷嬷道:“這些閑話,嬷嬷以後還是少說爲妙。”
雷嬷嬷一怔,看着顧盼面無表情的小臉,卻帶着股斌然不可侵犯的架勢,身後的四個丫鬟一起擡起頭來,冷冷地看着她,不禁瑟縮了下,小姐什麽時候和這幾個丫鬟關系這麽好了,趕緊一邊做勢打着自己的巴掌,一邊小聲地陪着不是:“是是,都是老婆子嘴巴大,以後一定注意。”
顧盼便不再說什麽,雷嬷嬷終究是他這院子裏的管事嬷嬷,卻還是要給他留幾分顔面的。
吃罷了飯,稍事坐了會,許嬷嬷便親自過來接了,顧盼一路淡笑着随在了她的身後,卻比以前更爲寡言,許嬷嬷反倒無話可說了,似乎這個鄉下丫頭,距離侯府嫡小姐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到了侯爺夫人的院子,顧盼遠遠便聽見裏面傳來一陣歡聲笑語,钰姐兒朗聲笑道:“當真?可真有如此傻的丫頭不成?那個做小姐的也實在是精乖了,選了這麽個又醜又呆的丫鬟伺候自己,不是生生襯的自己美若天仙?”
钰姐兒話音剛落,屋子裏再次爆發出一陣笑聲,顧盼站在了門口,微笑着看着許嬷嬷,王嬷嬷教導過,一個标準的大家閨秀不但要顧全自己的面子,更要考慮别人的面子。
像是現在,屋子裏明顯都是侯爺夫人親近之人肆無忌憚的談話閑聊,她若貿然進去了,隻怕會立刻冷場,造成了雙方的尴尬,若是等許嬷嬷通傳一聲,主人有了心理準備,大家都方便。
許嬷嬷甚是恭敬地請她稍後,進到了裏面回話,片刻功夫,屋子裏的歡聲笑語便像是破魚網裏的小魚,梭梭的遊走了。
顧盼暗自歎息,若是表哥那裏,隻怕會有截然相反的結果吧,她微微低下頭,掩蓋了些許心思,跟在了再次出來的許嬷嬷身後,文文靜靜地進到了屋子裏。
就聽見耳邊一聲抽氣聲,一個女子吃驚地喊道:“她,她”
登時引得屋子裏所有的人都爲之側目,顧盼也擡起頭來看去,不禁微微一怔,喃喃道:“章姑娘”
章姐兒此刻一身鮮豔的綠色長褂,腰間系了一條同色絲縧,越發襯得她亭亭玉立,此刻半坐在侯爺夫人身旁,一臉吃驚地看向顧盼。
侯爺夫人轉眼之間就想明白了前因後果,聽聞這韋南家的是個沒落戶的女兒,家裏父親似乎也做着官,叫什麽忘記了,姓李倒是還記得,當初求到了侯爺那裏,侯爺翻閱了那李姓官紳的爲官記錄,倒也還說得過去,便允了個五品道台給她家裏。
說起來,顧盼來之前那家也是姓李來着,這麽說,隻怕這韋南家的和家裏的大小姐怕是相識的。
見韋南家的一臉吃驚如同見了鬼的樣子,難道她口口聲聲說的那個又醜又呆的小丫鬟,便是韋顧盼不成?
章姐兒也是知道些大家規矩的,隻是她驟然見到冷嘲熱諷的對象突然出現在了她面前,一時之間卻是心慌意亂,竟然指着顧盼脫口問道:“這個丫頭怎麽在這裏?”
這句話說得太沒水準了,不論韋家姐妹幾個感情如何,韋顧盼既然是名義上的長姐,她若是受了侮辱,下面的幾個妹妹亦是等同身受。
钰姐兒立刻改了方才一臉和氣,笑得極爲溫柔雅緻,輕聲問道:“韋南家的,這個是我嫡親的姐姐,可不是你說的什麽丫頭,我姐姐來給母親請安,不是很正常的嗎?”
钰姐兒的話如同千斤重錘,一下一下敲打在了章姐兒的心上,她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指了指韋顧盼,居然又指了指侯爺夫人,連連道:“不可能,不可能。”
侯爺夫人大是不滿,韋南是老爺的族侄,家裏雖然敗落了,人卻是頂好的孩子,今天來了說自己在外面當差,婆娘在家裏無事,想尋個内院管事的活計做做。
這韋李氏來了以後,看着長相也還算秀麗,談吐也有趣,侯爺夫人正想給她派個重任,她就來了這麽一出,真是沒規矩到了極點!
侯爺夫人正要說話,卻見顧盼兩隻腳踏着小碎步已經上得前來,臉上挂着溫文的笑意看着章姐兒道:“許是這個嫂嫂以前看過和顧盼長的相似的也說不定,隻是這世間人這麽多,有那一兩個容貌相似,也是正常的。”
這一番話說的連消帶打,莫說钰姐兒,便是侯爺夫人也不禁望了她一眼,卻見她少了第一次見面時的局促,落落大方地立在原地,帶着一抹淺笑,任由衆人打量,舉手投足間滿是大家風範。
章姐兒也不禁懷疑起來,她狐疑地又打量了幾眼顧盼,怎麽看,都和漣姐兒身邊那個小丫鬟生得一般模樣,隻是這通身的氣派确實孜然不同。
她卻也清醒過來,不敢再妄加指責,趕緊站了起來,蹲下身子,賠罪道:“都是奴婢老眼昏花,看錯了,看錯了,大小姐一身的富貴,哪裏是奴婢以前認識的那個窮酸能夠相提并論的。”
章姐兒卻是歪打正着了,侯爺夫人本已經打算把她閑置不用,見她反應迅速卻又覺得還算是個可造之材,便決定晾她一晾,過些日子再說。
侯爺夫人暗暗地對許嬷嬷使了個眼色,許嬷嬷識趣地上來挽住了章姐兒的手臂,笑道:“老婆子那裏新得了些茶點,嫂嫂若是不嫌棄,便來吃一盅茶。”
章姐兒自幼嬌寵,作爲千金小姐長大,嫁到侯府的管事韋南家時,卻也過着奶奶一樣的生活,隻是前幾日,丈夫韋南勸她:“咱們夫妻兩個,如今我在外面替侯爺辦事,你若是能在侯爺夫人身前當差,便是大大的便利。”
章姐兒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便應了下來,隻是她願意在侯爺夫人面前自稱奴婢,對着侯府的下人卻總覺得屈尊降貴了,對着許嬷嬷的盛情,眉眼間自然帶了幾分不清不願。
許嬷嬷看在眼裏,微微一笑,松開了挽着章姐兒的手臂,悄聲道:“韋南家的,一起走吧,夫人隻怕是有事情要和小姐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