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四年六月二十四日,京師。
雖說京城的百姓們還是過着比較平靜的生活,但在朝中,卻是發生了一件大事,如同一聲始料未及的巨雷般,炸響了整個北京城,使京師内本來就炎熱的天氣更燥動起來,這就是萬曆帝下诏開礦之事。
從萬曆二十年十一月起,自從萬曆帝第一次接見黃來福來,他就謀劃着天下開礦之事。經過種種權衡後,也反複詢問過黃來福的相關事宜後,在萬曆二十四年六月二十四日這天,終于在皇帝朱翊鈞的暗示下,府軍前衛副千戶仲春上疏内閣,請求開畿内銀礦,以助重建坤甯、幹清兩宮大工。仲春的奏疏到後,萬曆帝馬上同意批紅,降旨命戶部和錦衣衛各派一人同仲春一起開采。從這天起,也标志着終萬曆之世,在全國引起巨大反響的開礦之事開始。
七月初二日,錦衣衛百戶陸松、鴻胪寺随堂官許龍、順天府教授馮時行、經曆趙鳳華等人揣摩上意,各言上疏開礦助大工。詹事府錄事曾長慶更請在山西夏縣開礦,萬曆帝皆予于允準。
七月二十日,承運庫太監王虎帶領戶部郎中戴紹科和錦衣衛佥書張懋忠在畿内上述各府州興工開采。
七月二十五日,大明礦務總局成立,礦監四出,紛紛赴畿内真定、保定、薊州、易州、永平等地探礦……
萬曆帝的一道道旨意,一個個行動,讓百官們目瞪口呆,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而與原來的曆史相比,此次開礦,多了個礦務總局,統領全國的開礦之事。這是黃來福吸取了曆史上的教訓,所采取的措施。曆史上的開礦榷稅,礦監們貪得無厭,真正從事找礦開礦活動很少,大多以開礦爲借口,勒索民财,甚至辱及婦女,以緻各地騷動。
最重要的是,在曆史上,從萬曆二十五年到萬曆三十三年的八年中,礦監稅使們上交内府的礦稅銀總共爲三百萬兩,僅爲他們征收總數的十分之一,這些礦稅之利,大略入于内帑者一,克于中使者二,瓜分于參随者三,指騙于土棍者四。
黃來福認爲,這是很不妥當的,礦監們可以分得一些紅利,但收入内帑者,不該少于六成。有了礦務總局,統領監督全國的開礦之事後,可以有效地避免礦利被随便侵吞。除了這些,礦務局還可以規劃各類礦事,進行系統的地質勘探活動,到時全國有些什麽礦,要如何開采,都可以進行整體的布局。
大明礦務總局雖是以司禮監秉筆太監陳矩擔任監丞,各要害部門也另有所人,表面上黃來福與礦務總局毫無關聯,沒有擔任什麽職務,但黃來福對該局的影響力卻是無可置疑的。該局的成立,是黃來福一力促成的結果。很多局内的行事與規劃,陳矩都要向黃來福親自請教。
七月中時,萬曆帝又向黃來福征詢開礦之事時,黃來福提議設立大明礦務總局,他道:“礦務之事,紛繁複雜,如全國開礦,礦監們遠在萬裏,又如何監察礦務礦利之事呢?且如農事一般,大明也需要自己的礦點文冊,因此設立礦務總局,提調全大明的礦務之事,勢在必行。”
在黃來福的規劃中,大明礦務總局設立在京師,各省各府各縣都設有分局及轉運局,一些次要的煤鐵等礦産,可以鼓勵商人領取執照,但要交納足額的課稅。至于重要的金,銀,銅等礦産,凡官辦、官收的各種礦砂需要運出銷售的,概交轉運局收存,由分總局統一銷售,對私人運銷礦砂則一律嚴禁。
在行政執行中,各省都有礦務局,有局總辦、會辦、提調等人,還有專門獨立的書記員。層層聯辦,改變了曆史中礦監們一手遮天的情形,最大限度避免了礦利被侵吞的情況。
黃來福的提議做法,自然讓萬曆帝非常欣賞,一一依從,心想怪不得他在五寨堡等地的礦産如此賺錢,他提議的一切,都是切中利弊。隻可惜黃來福身爲山西鎮總兵,隻能兼職參謀礦務之事。否則的話,将礦務總局交給他,自己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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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帝雷霆行動,大明礦務總局的快速成立,礦監們四出,百官們在目瞪口呆後,終于反應過來。
禦史楊程第一個上疏谏阻,他道:“臣觀國朝舊時,肅皇帝曾于嘉靖二十七年七月命采礦,自是年十月至三十六年十二月的十年間,先後委官四十餘人,派防兵一千一百八十人,俸糧、器械、鉛、炭所費計銀三萬餘兩,而開礦所得隻有銀二萬八千五百餘兩,得不償失。此次開礦,天下騷然,行将重蹈覆轍,臣請治仲春等人開礦誘利之罪……”
萬曆帝不理,接着,禮部郎中何喬遠,科道趙完璧、王德完、逯中立、徐觀瀾、顧龍、陳維芝、唐一鵬等紛紛上疏,請罷礦事,一時聲勢浩大,不過萬曆帝仍是不理。
到了八月初,戶部尚書楊俊民忍不住了,他也是上疏反對,他道:“真定、保定、薊州、易州、永平開礦,恐妨天壽山龍脈。請令封閉,并治錦衣衛百戶陸松,千戶仲春等人争言礦利之罪。”
萬曆帝回道:“真定等五府距離祖陵遠,而且皇祖時曾有開采,無妨……”
……
如果說前面上疏的人選都是小兵兵的話,那戶部尚書楊俊民上疏,就是重量級的人物了。不過連他上疏都沒用,可見此次萬曆帝開礦的決心。這更是引起了許多人的憂慮,眼下隻是畿内開礦,但己經損害了許多官員的利益,如果推行到全國,那該怎麽辦呢?
京城内官員們是議論紛紛,許多人大罵陸松,仲春,罵他們與民争利,奸賊害國。許多人追根溯源,更是罵到了黃來福頭上。要不是他在神池堡等地開礦大賺,皇上又怎麽會心動開礦?此次上書開礦的人中,雖然沒有黃來福在,礦務局的人選官員中,也沒有黃來福,但許多人都隐隐知道黃來福才是背後挑起此次開礦的源頭人選。一時間,許多官員私下對黃來福大罵。
當然了,對這些話,黃來福也略有耳聞,不過曆史上的礦監稅使高潮還沒有來臨,現在反應還爲時過早,不過他己經在心中謀算,回到五寨堡後,如何吩咐《五寨堡新聞報》進行反擊了。
……
從去年秋起,大明的内閣,又經過了一番調整,禮部尚書羅萬化榮休,換成了張位,并參與機務。除了各部尚書外,是時内閣輔臣計有四人:趙志臯、張位、沈一貫、陳于陛,皆同年生。
八月初五日這天,參與機務、文淵閣大學士、太子太保陳于陛從内閣出來,路過六科廊的值房旁,隻見這裏人頭湧湧,一幹官吏言官們正興緻勃勃地談論着。
“……皇上果真下旨開礦,如此天下騷然,國勢瀕危。”
“那個礦務總局是什麽東西,裏面盡是些中官,我等飽讀聖賢書,卻被排除在外,真是天理何在?”
“礦監四出,到處抽稅,與民争利,有違祖宗之法。不是說了嗎?肅皇帝時,國朝也曾開礦,不過卻是得不償失,這麽明白的道理,皇上爲何不聽?”
“我曾聽人言,這都是因爲山西鎮總兵黃來福開礦,獲取厚利之因,皇上看了心動,才诏令開礦的。”
“那黃來福隻是區區一武夫,本因專心武事,爲國守邊,卻盡做些細技末節之事,這居心何在?”
“都是那黃來福造成的結果,吾觀這什麽的礦務總局等事,沒有那黃來福的謀劃,憑那些太監,是萬萬做不出的。”
“事情到了現在,又有什麽辦法,連戶部楊尚書上疏反對,皇上都不聽,我等又有何辦法?
“哼,上疏一次不行就上疏兩次,甚至到五十次,一百次!一人上疏不成就十人,百人,如果整個内閣大臣們都一起上疏勸谏,皇上總會聽從的……”
“唉,我等雖然希望皇上亟圖更始,興修百業,無奈皇上一再拒谏,上下隔絕,就算上疏,皇上俱不采納,我等也是無可奈何啊。”
……
那些官吏們正說得高興,忽見陳于陛過來,立時忽拉拉的湧過來一大幫的人頭,七嘴八舌的都是向陳于陛囔囔。
“陳大學士,中官四出,天怒人怨。現今國朝危難,您身爲内閣輔臣,豈可坐視不理?連戶部尚書楊俊民大人都上疏勸谏了,您德高望重,最是憂國憂民,希望您老帶領大家一起上疏向皇上勸谏。”
餘者衆人紛紛稱是,陳于陛頗重禮法,見衆人這樣圍着自己,斥道:“上疏之事,内閣各位大臣自會商議,你等如此圍着老夫,卻是禮法何在?”
聽他這樣說,衆人忙散開,陳于陛歎了口氣,道:“諸位放心,皇上開礦之事,老夫會上疏勸谏。”
他出了六科廊,從皇極門出來,外面是店肆林立的街市,這裏頗多的茶樓酒肆,各樣人流川流不息。萬曆帝開礦之事己經傳遍京畿各地,這些茶樓中,閑客們也大多在高談闊論此事,不時有贊同或是反對的聲音傳入陳于陛的口中。
他坐在橋中,卻是在沉思着,對于萬曆帝開礦之事,許多官吏們紛紛反對,這時候,内閣諸大臣的态度就很重要。在内閣中,内閣首輔趙志臯雖然不贊同皇帝開礦之事,但他擺明是不會公然站出來表态的。還有工部尚書曾同亨與兵部尚書石星,也是态度暧昧,可能不會上疏勸谏。此外,就是兩位輔臣張位與沈一貫的态度,張位此人,喜歡争權,一向對自己看不過眼。還有沈一貫,輔政己有十年,陳于陛認爲他雖愛好清議,然則暗地裏卻是結黨營私,排斥異己,他的态度,也是難明……
不過不管怎麽說,對于戶部尚書楊俊民,陳于陛心下佩服,他以詩書傳家,也向來爲官清正。萬曆初時,他爲官少司空,督修京城,在施工中他精打細算,計劃周密,堵塞漏洞,保質保量提前竣工,并節約五萬餘金,受到皇帝的獎賞,再次晉升爲左司馬總督漕運,巡撫鳳陽。
在任時,他整頓漕政,保證運河暢通,成績甚大,個人應得例金十三萬,但他卻将錢一半救濟貧生,一半送給養濟院,所以聲望頗隆,被引爲德高望重之輩。在曆史中,陳于陛官高位顯,經手錢糧逾億萬,但卻一塵不染,死後清理遺産,僅有八兩紋銀,不抵一個小戶人家,以至于在埋葬陳于陛時,他的兒子出不起喪葬費用,在朋友的資助下,才草草埋葬。
不過如他這種人,最是傳統,對于礦務商事等,皆視爲國之末本,也認爲君主隻要重視農桑皆可,對于萬曆帝的開礦之事,他是深惡痛疾。最後陳于陛做出決定,仿效楊俊民,獨自上疏勸谏。
不知不覺中,車橋停在了自己的府邸前,陳于陛下了橋,家人迎了上來,他年輕的弟弟陳于階也向他拱手作揖道:“大哥回來了?”
陳于陛點了點頭,他治家嚴謹,對其弟陳于階執教甚嚴,在弟弟進京的這些時間裏,每天早晚,都要求弟弟到自己房前問候。曆史中,陳于階同樣及第,最後官至懷隆兵備,頗負有盛名,當時有“一門雙進士”“弟兄二難”之稱。
進入府内,陳于陛直接走到内宅書房中,沒有他的許可,家人一概不許到他的書房來。
他望着窗外,沉思良久,取出筆墨紙硯,凝神一會後,便下筆如飛,很快,一份《請罷礦稅公疏》便成了:“……爲保全宗社事,臣等伏見:皇上開礦抽稅,爲一切聚财之事,然中使縱橫,小民剝膚椎髓,困苦流離,而皇上不恤。諸臣連章累牍,苦口極谏,而皇上不從,未見有轉圜之期。稅駕之所,事勢至此,人皆知其必亂,特未知其起于何方,發于何日耳?一旦土崩,四方鼎沸,逮之則不可勝逮,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識此時皇上将何如處也。……故臣今日不暇條陳他事,亦不更分剖礦稅之利害,與闾閻之疾苦,而特以宗社二字萬懇皇上珍重愛惜即,霈然停罷礦稅,召還中官,庶幾人心猶可收拾,而亂猶可及止也!”
……
第二日,陳于陛将疏投入,又繼戶部尚書楊俊民後,引起了一片大震動,引得了大小官員們一片叫好。不過疏入後,萬曆帝卻是沉默,礦務之事,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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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明爲了開礦之事紛紛鼓噪,鬧得不可開交時,此時在東邊的日本國,卻是劍拔弩張,充滿了火藥味。
大明對日封貢使團,在李宗城被扣拿,以楊方亨接替正使,沈惟敬爲副使後,繼續出訪日本。在七月渡海後,到達了日本。對于大明使團的來訪,豐臣秀吉十分高興,他安排了盛大的歡迎儀式,在當時日本最繁華的城市大阪招待了大明的使者。
九月三日這天,豐臣秀吉領着日本國所有的王公大臣,大小諸侯,連德川家康等人,都全部出席了會見大會。爲了顯示自己對大明的尊重,豐臣秀吉親自穿上了大明送去的衣冠服裝,并強迫大臣們全部換上明服相陪。
起初,氣氛良好,沈惟敬等人呈上萬曆帝诏書和贈與的金印時,豐臣秀吉欣然接受,并設宴款待明使。後豐臣秀吉召出一位懂漢語的僧人爲其用日語宣讀明朝的冊封诏書。
诏書如下:“奉天承運皇帝,制曰:聖仁廣運,凡天覆地載,莫不尊親帝命。溥将暨海隅日出,罔不率俾。昔我皇祖,誕育多方。龜紐龍章,遠賜扶桑之域。貞珉大篆,榮施鎮國之山。嗣以海波之揚,偶緻風占之隔。當茲盛際,宜讃彜章,咨爾豐臣平秀吉,崛起海邦,知尊中國。西馳一介之使,欣慕來同。北叩萬裏之關,肯求内附。情既堅于恭順,恩可靳于柔懷。茲特封爾爲日本國王,賜之诰命。于戲龍贲芝函,襲冠裳于海表,風行卉服,固藩衛于天朝,爾其念臣職之當修。恪循要束,感皇恩之已渥。無替款誠,祗服綸言,永尊聲教。欽哉!”
诏書的口氣俨然一副中央大國皇帝對蕞爾小邦降恩封賞的口氣。當豐臣秀吉聽到“茲特封爾爲日本國王”一句時,他驚呆了,最後他反應過來,是暴跳如雷,摔诏書于地說:“不是明帝乞和封我爲大明皇帝嗎?日本國,我欲王則王,何待明虜之封?”
事情的發展不可收拾,豐臣秀吉除了要将小西行長治罪外,還立即将大明使團驅逐出境。就這樣,曆時兩年的議和鬧劇,徹底破裂了。
同時間,豐臣秀吉還發布總動員令,又組成侵朝八軍:第一軍:指揮官加藤清正,一萬人。第二軍:指揮官小西行長,一萬四千人。第三軍:指揮官黑田長政,一萬人。第四軍:鍋島植茂,一萬兩千人。第五軍:島津義弘,一萬人。第六軍:長宗我部元津,一萬三千人。第七軍:蜂須賀家政,一萬一千人。第八軍:毛利秀元,四萬人。人數共十二萬,加上駐守釜山軍隊,日軍總兵力約爲十四萬人。戰争的陰雲,又将籠罩朝鮮大地……
當然,日本國離大明還是太遠,等消息傳到大明,還要數個月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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