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上午,靈獸園後院這片幽靜隐秘的所在,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極爲甯靜。
如果你認爲這裏面沒人,就大錯特錯了。
院落的三個角落,筆直地站着三個護院,身上都背着一把火槍。這種武裝配置,除了朝廷近衛軍和神機營,私家是不能擁有的。
但是靈王不同,他有這個資格自己配備警衛團,擁有神機營一樣的配置。
而事實上,有些時候,這些配槍的護院保镖,是木家的私家護院,甚至連他都無法控制。
除了這三個保镖,後院拱月門口,還站着一個,都隻聽命于木家的兩個長輩——木謙和木勤。
牆角的一個保镖憋了一上午的尿,實在不行了,悄悄跑到了側面的一個茅房,舒暢了發洩出來,提着褲子走到了院心裏的那棵茉莉花樹下。
陽光已經有些刺眼,烤得人有些慵懶。樹下的茉莉花香和陰涼的樹蔭,是最好的納涼休閑場所。
這個守衛叫馮七,是靈王府的老武師,以前是街頭賣藝的,後來靈王府的管家看他身手不錯,才被招進府内,做了一個看家護院的。
靈王府有親屬十二人,仆人二十八人,護院保镖十三人。
這十三人,有個規矩,根據武力高低進行排行,以數字稱呼,馮七的戰力居中,所以叫馮七。當然也有例外的,比如李十三,以他的戰力,怎麽也是前三的好手,隻因爲他原本就叫李十三,所以就排名最後。
當然,除了這十三個住在府内的護院,還有不住在府内的臨時保镖,這種保镖身份更爲高貴,除非有什麽急事,一般不會在府内露面,比如那個蒙古人巴特以及“絕命”蔣騎、“九尾狐”張心。
隻見馮七瞄了不遠處的栖鳳樓一眼,順勢坐在了樹下的一張木椅子上,招呼着院落各處的守衛:“哥幾個,過來喝杯茶,這天好熱。”
“七哥,馬上就要吃午飯了,堅持一會吧,萬一府上的小月送飯來,看見咱們坐着喝茶,保不準又要回去咬老夫人耳根子!”拱月門下的王八提醒道。
“這小月,仗着老夫人撐腰,比武大都要得瑟,看老子哪天不收了她。”
院子裏的另外一個守衛齊十不由笑了:“七哥,你就别吹了,你垂涎咱們小月不是一天兩天了,哪次不是被那鬼丫頭收拾得服服帖帖叫奶奶!”說着他便走到了樹下,舒暢地坐在一張椅子上,吸了一口氣。
幾個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一番談話,頓時放松了,都走到樹下,找了一個坐處,聚在一起,聊起天來。
這幾個人嘴裏的小月,是靈王***貼身丫鬟,機智乖巧,聰穎異常,深得王府上下人的喜愛。她的哥哥,便是王府的保安隊長,武大武星輝。
“王爺這深更半夜的進去,到現在也沒出來,咱們要不要進去看看?”張十一有些疑慮地掃了遠處的栖鳳樓一眼,悄聲說道。
王八噓了一聲:“可别亂事,你還不知道王爺的脾氣?那樓上的小姐咱們也沒真正見着,每天隻是小月上樓送飯,王爺如今回來了,當然要親密一陣子,要是掃了王爺雅興,你作死哪!”
張十一道:“哎,照說這事就有點古怪。不就一個女人,老爺居然把咱們四個都招來看守這院子,這女的身份好像很高的樣子,聽說是個格格來着……”
馮七臉色大變,擡腳把張十一踢得滾下了凳子!
“說你作死,你還真作死!府上已經下了封口令,有關王爺的任何事,要是傳出去,割掉舌頭!”馮七瞪着眼睛沉聲說道,這可不是恐吓,而是真真的警告。
“張十一,你這喜歡搬弄是非的毛病,什麽時候改一改,擔心禍從口出。”齊十好心勸慰着。
“聽說沒有,李十三不知道犯了什麽事,已經被老爺辭退了。”王八又小聲議論起來。
這王八,當然不叫王八,他的武藝,其實還在馮七之上,隻是當初鬧排名的時候,由于他姓王,大家圖着好玩,就故意給他排了個第八,被叫做王八了。
“哎喲,這事我知道,那天在書房,武大攔着王爺出門,打了起來,我們和慕容夫人還賭錢來着,後來不知道怎麽了……我迷迷瞪瞪就睡着了,醒過來人都走了。”張十一撓着頭,一臉的迷惑,很顯然,到現在,他一提起此事,都還迷迷瞪瞪的,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事。
“走了好,那李十三,老子早看不順眼了。”馮七幸災樂禍地說道。
“你們說什麽呀?老七,十三哥走了,你高興什麽勁?”一個清脆悅耳的少女聲音飄了進來。話說之間,便盈盈走進一個粉紅長裙的美麗少女,圓潤白皙的鵝蛋臉,柳眉大眼,一副水靈靈的可人模樣,不施粉黛,更顯靈氣。
“小月,可想死哥了!”馮七立馬臉上堆起了一副賤賤的笑容,站了起來。低眉順眼的,像個做錯事的小偷。
“哎喲,小月,今天做什麽好吃的,這麽香……”王八也馬上笑嘻嘻地瞄着小月的渾身上下,恨不得剝了對方衣服一般,毫不掩飾自己的猥瑣。
這小月,性格豪爽潑辣,倒也不計較男人這樣看待自己,笑道:“少拍我馬屁,這菜飯可不是我做的,我可沒那瞎功夫侍候你們幾個。”
四個人的目光都色眯眯地瞟着小月,其實,小月身後,還有一人,是個老仆,叫木圪,挑着一擔子飯盒。隻是在她靓麗的身影後,可以無視罷了。
木圪是個聾啞人,所以也不說話,隻是把擔子放到樹下,把一個紅木箱子擡到了桌子上。
打開箱子,裏面有很多熟食飯菜,倒也豐富,還附帶有一壺茶,一壺酒,可見王府内夥食,也是不錯的。
看守了一上午,都很餓了。幾個人迫不及待地擺好酒菜,拿起筷子,爽快地大吃大喝起來,哪裏有瞎功夫聊天。
擔子另外一頭,是個小點的飯盒,一看就知,是送給栖鳳樓上的那個貴人吃的。
小月撅着嘴,有些氣恨不平地瞄着栖鳳樓,嘀咕道:“風哥什麽眼神,找個這樣的妖精,病怏怏的,雖然好看的不得了,那管個屁用,這都幾天了,連門都不出。”
她嘴裏的風哥,不是别人,便是靈王木思風。原來,她自小在王府長大,雖然是個下人身份,但是深得老夫人喜愛,被收爲貼身丫鬟,和王府内的幾個貴族子弟自小青梅竹馬,一直兄妹相稱。木家門風淳樸,也不在意這種禮數。
但也隻有小月一個下人能這樣稱呼王爺,可見她在府内的地位,極爲特殊。
桌子上稀裏嘩啦的吃喝聲,王八卻停了下來:“小月,聽說這樓上的小姐貌如天仙,有沒有你好看?”
小月觑了一聲:“那倒是,我一輩子也沒見過那麽好看的小姐,不過我怎麽看,也沒有我那慕容姐姐漂亮。”
“說起慕容夫人,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那天賭錢,究竟是誰赢了……”張十一說了半句,就被王八桌子下猛一踩腳背,硬是把後話攪合着一口飯,吞進了肚子裏。
“敢和慕容姐姐賭錢,輸死你們!”小月莫名其妙地笑得極爲開心:“好啦,老爺待會就過來,你們吃完飯,都給我站好了,别讓老爺看你們這個安逸樣,不高興。”
“老爺要過來?”馮七擡起頭,結結巴巴地說道:“小月,昨天晚上……王爺來這裏,現在,還在樓上。”
“風哥回來了?”小月眼中一閃,朝栖鳳樓走去。
木圪提着另外一個密封的飯盒,跟着走進了樓内。
小月走到二樓,在那道房門前停下了。她頓了一下,習慣性地掏出一把鑰匙,方待開啓門上的銅鎖,卻微微一怔,遲疑了一下,擡手敲了敲門:“秀蘭小姐,吃飯了。”
——秀蘭,是目前王府所知道的名字,也是爲了掩人耳目,嫦玉楚的一個化名。
“小月。”門内喚了一聲,正是木思風的聲音。
小月驚喜交加,激動地拍着門,叫了起來:“風哥,你回來啦!這些天你跑哪裏去了!老夫人和老爺急死了,你怎麽還在這裏,還不快回府上!”
“我……不回去了。”門内遲疑了一下,說道,傳出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風哥,待會大老爺和二老爺都要過來了,你快和秀蘭小姐梳洗一下,今天老爺說了,非要見見秀蘭小姐,問個明白。”
小月忍不住提醒道。
門内沉寂了一下,木思風和聲道:“小月,好妹子,謝謝你。”
小月示意木圪把飯盒放在門口,接着道:“那我就不進來了,飯放在門口,老爺一個時辰後就要來了。”
門内嗯了一聲:“小月,回去告訴我娘和老夫人,我晚上回去看望她們。”
“知道了……”小月眼中忍不住淚光隐現,捂着嘴,走下了樓梯。
走到一樓,她使勁眨了一下眼睛,吸了一口氣,俏麗的臉上,那種悲涼又失落的神情漸漸消散開來。
陽光掠過她白皙青春的臉龐,她勉強微笑了一下,笑得很美。
木圪看着她,忽然輕歎了一聲,搖搖頭,走出了閣樓。
她忽然輕聲自語,卻無人能聽見,那種飄渺的語氣十分令人驚訝,不單是如此,而是她在向着天空傾訴着她的心靈之際,那樣深沉地在緬懷着過去,她的聲音是充滿了感情的,不由自主的真正發自内心的感情,她的神情,那樣的幹淨,純潔,卻又有些迷茫和向往。
她站在樓下,有相當長時間的停頓,在那時候,她自己像是完全在回憶中,在想着從前發生過的任何一個細節,她并不是記不起來,在她的一生之中,這些事不知被想多少遍,她又再回想一次,那隻是她喜歡再回想而已。
最後,她迎着陽光,燦爛又自信地微笑着,走出了這座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