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達微微一怔，居然也不掩飾，扭頭看了前面的那輛囚車一眼：“若不是她，我的兄長也不會遭此大難。軍人以服從命令爲天職，我不怪任何人，怪隻怪我那兄長過于耿直，太容易相信人。”
我拍拍他的肩膀，沉聲道：“王大人，你不用問她了，你若是把格格安全護送到雲南，我可以告訴你，王通王大人的去處。”
王達眼中一閃，激動異常地抓着我的手臂：“此話當真？”
“告訴你無妨，鬼林緝拿雪靈格格的那個夜裏，我和靈王，都在那裏……”我說完這句話，便扭頭離開了。
小月和武星輝張大了嘴巴，看着我的背影，好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這死秃子，本事還真大，他不是吹牛吧？”小月指指我的背影。
武星輝哼了一聲：“小妹，你心高氣傲，老是看不起咱們這些凡夫俗子，卻不知道，我們這些人，有時候，比你們那些臭道士，要聰明多了。”
小月氣得一跺腳：“輪不到你來教訓我！”扭頭也走開了。
王達怔怔地看着我遠去的身影，朝武星輝正色道：“這一路上，我隻負責武裝押送，其他江湖道上的規矩和麻煩，還要靠兄台多去活動周旋了。”
武星輝笑道：“難不成，還有吃了豹子膽的，敢來打劫咱們？”
王達憂心忡忡地道：“沒那麽簡單……就憑那囚車裏的人，這天下，真就有吃了豹子膽的，以武犯禁！此行路途遙遠，險惡重重，請你手下的弟兄，也多擔待一些吧，萬不可掉以輕心！”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走一步算一步了。”武星輝也不置可否，一抱拳，走開了。
王達打量着遠去的三人，有些無奈地搖搖頭，看來，王府的人，對飛虎隊深懷戒心，不想多談什麽。
我快步走到最前面，和那輛囚車走在了一起。
這輛囚車，其實很簡陋，就一個車闆上，用幾根鐵鏈綁牢了一個鐵籠子，裏面鋪上了厚厚的茅草，嫦玉楚坐在裏面，随着晃蕩的車，微閉雙目，似在假寐。
“你睡了嗎？”我邊走，邊說道。
囚車裏的嫦玉楚偏頭看了我一眼：“周先生，靈王已死，你爲何還在這府上做什麽師爺。”
我釋然道：“反正我暫時也沒什麽去處，而且我很想去雲南看看，你知道麽？我是在雲南出生的，在那裏我生活了二十年，那才是我的家鄉。”
“這就難怪了。”嫦玉楚說道：“你知道嗎，我對你一直有一種很親切的感覺……我可以感覺到，不久的未來，你會做出很多驚天動地的事，隻是我無法看清楚，也看不清楚……”
她的聲音依然那樣的甯靜飄渺，她絕世的容貌在輕紗裏若隐若現，更顯得那樣的神秘美麗。
或許天底下的男人都會爲她着迷，可是我每次看到她，卻隻有一種本能的尊敬和信任，就像一個晚輩對長輩的尊敬和信任。這種奇怪的感覺極爲真實，讓我足以用清醒又誠實的态度面對她，那樣的坦然和平靜。
如果要說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是誰，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眼前的嫦玉楚了，就算靈王和燕赤霞，都比不上這種信任。
然而，我和她，其實也隻見過幾面，甚至沒說過幾句話。
這也是我一直迷惑的。
“我們以前見過嗎？我是說……在未來或者過去的幾百年裏，我們其實是認識的，隻是我記不起來了。”我極爲吃力地詢問着，想竭力表達出自己的這種迷惑。
“也許吧……”她緩緩說道，聽不出半點感情的波動，極爲平淡：“我是一個演化大師，照你們地球上的話說，我是一個占蔔師，預見者，隻是我現在很虛弱，我的演化能力已經喪失殆盡，無法推算過去未來了。”
我脫下外套，丢進了囚車内：“天有些冷了，你休息一下吧。”
她也沒有客氣，拿起我的外套，披在了身上。
我擡頭看了一下天空，月朗星稀，這是一個清朗的夜空，可是那種清冷的死寂，卻讓我的内心感到了極度的不安……
一路夜行，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我躺在馬車裏，搖搖晃晃的，一直沒有真正睡着，總是處于半睡半醒的狀态。
漸漸的，車内開始寒冷起來，一縷反常的白光透過厚厚的車簾布，投進了車内，寒氣逼人，我禁不住冷得縮了縮被冰凍的手足，睜開了眼睛。
這輛大車内，一共擠着七個人，除了我，其餘的都是靈王府内的仆人。大家擠在一起，就像罐頭裏的沙丁魚，按理應該不會感到寒冷，何況這是夏季，這極爲反常。
我有些抖索着掀開車簾布，打算下車走動一下，活動一下筋骨，以減緩身體的寒冷。
但一揭開車簾，我就愣住了。
原來，天色已經大亮，我們已經走了整夜，現在已經是早晨了。
我看到了漫天的雪花，而且是鵝毛大雪，無聲地飄落大地，而一望無際的原野和山巒，已經一片銀裝素裹，天地蒼茫！
北京的春夏來得很晚，但是盡管如此，這六月飛雪，實在是罕見的天象，就算北京人，也是百年也難得見過一次吧！
“哎呀！下雪啦！”車内幾個人都給凍醒了，全都把頭伸出簾子 ，驚訝地看着這白茫茫的天地，表情愕然又驚奇。
遇到這種奇景奇趣，大夥兒也呆不住了，全都窸窸窣窣翻騰出自己的包袱，穿上了最厚的衣服，下車蹦跳起來。
我也翻出随身的一件皮襖穿上，跳下車。這才發現，很多馬車裏的人，都換上了厚厚的衣服，在雪地裏嬉鬧着，打着雪仗，一路上，頓時熱鬧了許多，現出一片歡騰的樣子，倒像是一群結伴旅遊的人，哪裏有什麽護喪押送的陰郁氣氛。
我的心情頓時舒朗了許多，不過我還是極爲擔心地跑到了車隊的前面，擡眼看去，隻見那輛囚車裏空着——所幸的是嫦玉楚不在裏面，大概是後半夜裏，飛虎隊的人怕凍壞了犯人，把她轉移到馬車裏避寒了。
我踩着深及小腿的積雪，不由暗暗驚奇，這場雪，顯然是後半夜落下的，卻已經達到了如此厚度。
遙望了一下前方，便隐隐約約看到一片山坳，官道通往了山坳深處，在幾十米遠處，依稀可以看見一道城牆鑲嵌在山拗口，徹底封閉了南北的通道。
走在最前面的一隊官兵大聲招呼道：“前面就是驿站，大雪封山，車輛難行，我們要在裏面停歇打尖。”
我看了一眼不遠處巡視着的王達，走了過去，說道：“王大人，這六月飛雪，真是罕見哪。”
王達客氣地遞給我手裏的那葫蘆酒壺，道：“喝口酒暖暖吧，這種天氣，我長這麽大，還是頭次見過。”
我仰頭喝了一口二鍋頭，暴烈的酒氣流竄入喉，很快就像一團火，燃燒了我的體腔和血脈，不由精神一振。
“王大人，前面是什麽地界？我看這種天氣，怕是要逗留幾日了。”
王達暄寒着手掌說道：“大夏天的，下雪不會長久，我想最多一天，這場雪也就消褪了。趕了一夜的路，就算不下雪，人困馬乏的，也隻能在這裏休息一天，要明天早上才能趕路了。”
兩人說着，便到了那城牆之下。
仔細一看，這城牆極爲牢固，全是一米見方的整石砌牆，牆高五米，長有二十米，兩端接着兩座高聳入雲的山崖，綿延而去，就算飛鳥，也難以一掠而過！
這顯然是一道天險關卡，常人若是要繞過這道關卡，就必須多行三日，才能跨越。
我擡頭看了一下地勢和城牆的建築結構，不由暗暗驚奇。原來，這是一個狹窄的隘口，隻有二十米寬，兩邊全是刀削一般的懸崖絕壁，這就像一個壺口，要通過這裏，隻能從塞子一樣的城門進出。
城門高四米，寬五米，門前有一大個火塘，冒着老高的火苗，七八個披甲跨刀的門衛正圍在火塘邊，萎縮着烤火。
城門上鑲嵌有一大塊玉石封匾，上書：野狐嶺。
原來，這個驿站叫野狐嶺。
那幾個門衛老遠看見浩浩蕩蕩的兵馬行來，卻無動于衷一般，依然坐在城門前烤火。走到近前，我才看清，敢情那火上還有個鐵架子，串烤着黃噴噴的一頭麂子、兩隻野兔和四隻山雞。
冷了一夜，我早已經饑腸辘辘，不由咽了一口吐沫，走了過去，朝那幾個門衛打起了招呼：“各位官爺，能不能分我兩隻雞，我有十兩銀子，全給你們了。”
說着，我掏出了一個銀錠，要知道，這十兩銀子，可是常人兩個月也掙不到的，而我隻是買兩隻雞。
幾人掃了我一眼，像沒聽見一般繼續盯着火上的美味，似乎對銀子絲毫不感興趣一般。
我尴尬地咳了一聲：“各位官爺，十兩不少了，我就要一隻雞。”
一人扭頭看了我一眼，笑道：“你這和尚，出家人不殺生隻吃素，别哄咱們哥幾個開心了，就算你有銀子，咱們也不高興給，這可是咱們在山裏下套好幾天，才逮到的，要不是下雪，三兩月，也難吃到這等美味！”
我被說得一愣一愣的，眼巴巴地看着那隻雞，使勁咽着口水，嘿嘿笑道：“我不是和尚，要不十兩銀子，給半隻雞也成。”
“不要你的錢，我把我的分你一點吧。”那人看我這麽執着，便一臉豁達地笑着，伸手扭下一隻雞腿，遞給我。
“周先生，這些官爺不缺錢，你一個書生，還真不明白江湖上的事。”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隻見武星輝大踏步走到面前，擡手把一個密封的土壇子丢到雪地上，大笑道：“這是我們車上的十八年陳釀女兒紅，換你們一條麂子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