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火雖然已經撲滅,但周文房的房間廢墟仍舊冒着絲絲縷縷的煙氣,地面污黑泥濘,弓手們也是望而興歎。
楊璟從洗衣房出來之後,弓手們便全都圍攏了過來,楊璟當即下令,讓他們将周文房家裏頭的人全都召集起來,弓手們可不敢違抗,當即将包括那兩名小妾在内的十幾個人都找了過來。
由于忙着救火,漸漸忘記了時辰,待得此時,饑腸辘辘的楊璟才發現已經接近中午,院子裏曬得厲害,周圍又髒臭一片,便讓所有人轉移到了未曾起火的東邊廂房。
這廂房本來是下人住的,裏頭是個大通鋪,除了兩個小妾的貼身丫環,其他洗衣做飯的閑雜奴婢都睡在裏面,空氣并不是很好。
楊璟進得房間,掃視了一圈,讓人搬來一張桌子,坐下之後便讓人将兩個小妾給帶了進來。
二人也都十八二十的年歲,雖然顯得俗氣了些,但身姿婀娜,面容姣美,不過神色緊張,很是拘束,想來周文房并沒有經常帶她們出去見客。
按說無論是審訊還是排查,一次最好隻選一名對象,以免相互串供,但諸多迹象已經表明,這兩個小妾連周文房的玩物都不算,隻是周文房用來掩人耳目的幌子,楊璟也并沒想過要從她們身上知曉什麽内幕,他現在關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楊璟長期接觸兇案現場,自然養出了一股謹慎嚴肅與幹練的氣質,沒了笑容,頓顯威嚴,那兩名小妾又不清楚楊璟在縣衙是何職務,見他能夠使喚公人,好歹也是個官兒,也就老老實實低頭站着。
外頭還有好幾個下人在等着,弓手們早飯都沒吃,又急着救火,忙活了大半天,楊璟也想節省點時間,便直截了當地問道。
“周文房在外頭還有沒有别的宅院或者房産?有沒有其他的生意買賣産業?”
二女一聽,頓時擡起頭來,眼中倒有些訝異之色,相視了一眼,年長一些那個便嚅嚅喏喏地回答道。
“回禀大人,老爺平日裏都在衙門公幹辦差,晚上就回來…回來過夜,有時候沒回來,不是在衙門就是…就是在外頭眠花宿柳…至于在外面有沒有别的居所…妾身着實不知…”
楊璟似乎早就料到有這樣的答案,隻是微微點了點頭,這兩人怕是跟周文房感情不深,否則應該第一時間替周文房喊冤,又或者懇請自己查清楚縱火的兇手。
可這兩人什麽都沒提,似乎随時做好了離開周文房的準備,看來她們也知道周文房無心跟她們過日子,隻不過将她們當成幌子罷了。
“平日裏可有客人來拜訪周文房?一般都是些什麽人?”
“老爺一般會在他的院子裏頭接待客人,從不會讓我們見客…”
楊璟聞言,頓時想起适才搜索周文房的房間所看到的一個細節,那房間裏頭有床有被鋪,一應用具也都俱全,便問道。
“周文房不跟你們一起住?”
那妾室臉色羞紅,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那個年少一些的小妾似乎有些急了,從旁插嘴道:“老爺将我們買回來之後,就沒跟我們…同過房…”
楊璟聞言,也看穿了這小妾的心思,難怪她們會急着離開,原來還是黃花大閨女,也怪不得她這麽急着表明自己的清白了!
楊璟也知道問不出什麽來,而且他的重點并不是這兩個小妾,甚至将所有人召集起來也不過是一種掩飾,當即将二人打發出去,招手讓弓手進來,低語了幾句,那弓手便點頭走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兩名弓手便帶着一名老馬夫走了進來。
“大人,馬夫帶到了。”
“嗯。”楊璟随意應了一聲,放眼一看,這馬夫約莫五十的樣子,皮膚黝黑,須發已經有些花白,佝偻着身子,不敢擡頭,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
“擡起頭來!”楊璟陡然暴喝一聲,那馬夫也是身子一震,腿腳就顫了起來,雖然擡頭,卻目光閃爍,不敢與楊璟對視。
“周文房在别的地方還有一處莊園,他要出出入入,也就隻有你知道,還不趕緊如實招來,是不是想等着蹲号子吃牢飯!”
可惜沒有驚堂木,不然楊璟可就要過足官瘾了。
那馬夫被楊璟這麽一喝,也是吓了一跳,當即就跪了下來:“小人冤枉啊大老爺!”
侍立于兩旁的弓手也是熟門熟路,見得如此,知道楊璟要詐這個老馬夫,當即舉起棍棒,大聲喝道:“大膽,難道我家捕頭會誣陷你這個低賤馬夫麽!”
老馬夫見弓手作勢要打,顫抖得更厲害,嘴裏卻隻知道不停地辯駁道:“老頭子确實什麽都不曉得啊…”
楊璟微米雙眸,盯着那老馬夫,而後朝左右弓手下令道:“來人,把他的鞋給我扒下來!”
弓手聞言也是一臉茫然,若是要用刑,打腳底闆确實能夠讓人疼昏過去,但這老馬夫一把年紀,用這等刑法,怕是要打死這老頭了,再者,老人家骨頭疏脆,沒兩棍子估計就要把腳給打折了。
不過他們也不好質疑,當即将馬夫的破鞋給扒了下來,房間裏頭頓時彌散出一股濃濃的腳臭味。
“将鞋子呈上來。”
那弓手見得楊璟面不改色,更是迷惑,隻要捏着鼻子,将那臭烘烘的破鞋輕輕放在了桌面上。
楊璟抓起那鞋子,細細檢查了一番,又用簽子将鞋底的爛泥刮了下來,甚至拿起早已準備好的剪子,把鞋面都剪開,将鞋裏的泥點泥垢都給倒了出來。
兩個弓手更是百思不得其解,經過了救火,這院子裏頭一片泥濘,誰的鞋上不是沾滿了黑灰黑泥?此時檢查鞋子,能查出什麽線索來?
然而楊璟細細查看了桌上的泥點和泥垢,當即滿意地點了點頭,忍不住哈哈笑了兩聲,擡起頭來發現左右弓手像看怪物一般看着自己,楊璟這才止住了笑。
他可不想讓這兩個弓手大哥誤會自己有怪癖,朝他們招了招手道:“你們過來看看,這是何物?”
那倆弓手湊了過來,卻見得桌面上有兩小堆泥垢,左邊那堆是從鞋底刮下來的,污黑黏糊,都是院子地面上的火灰混雜泥水,跟尋常爛泥沒太大差别,也看不出什麽來。
而右邊隻有一小搓,是剪開鞋面之後,從鞋子裏倒出來的,還算幹燥,依稀能夠看到幾顆圓球型的泥點子,有點像細碎的炭渣子。
左邊那弓手年紀大些,當差時間也久,知道楊璟不可能無的放矢,便捏起一個小泥球,撚開來聞了聞,一股便溺味鑽入鼻孔,頓時皺起眉頭來。
“呸!晦氣!竟然是小糞球兒!”
楊璟呵呵一笑,糾正道:“确切來說不是糞球,而是花肥!”
“花肥?這宅子裏又無花園子,哪來的花肥?”那弓手迷惑不解道,而後一拍腦門道:“這裏沒有花園子,這花肥肯定是别處沾上的,難怪大人要問他知不知道周文房在别處的莊園!”
楊璟滿意地點了點頭,覺着這弓手還算機靈,當即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弓手知道自己的表現入了楊璟的法眼,想起楊璟如今正當紅,又與知縣叔侄相稱,若得楊璟賞識,今後說不定能夠混個好差事,當即回道:“小人名喚李沐。”
另外一名年輕弓手一聽,心思頓時活絡起來,擡起棍棒就往那馬夫身上抽:“好你個殺才,連咱家老爺都敢騙!還不如實招來!”
那馬夫吃了一棍,頓時縮在地上,卻又喏喏地分辯道:“小人冤枉啊,小人是個車把式,咱們這個低賤行當,四處走動,慢說是花肥,就是狗屎,也能沾上,大人怎麽就确定這是在周老爺的莊園沾上的,小人冤枉啊!”
那弓手一聽,剛剛舉起的棍棒又放了下來,因爲這老馬夫所言确實是有幾分道理的,不由朝楊璟投來疑惑的目光。
楊璟冷哼一聲,将一物丢到老馬夫的身上,而後震喝道:“還敢狡辯!這是周文房昨日換下來的快靴,因爲留在洗衣房沒來得及清洗,上頭沾上了同樣的花肥,這說明什麽!”
旁邊的李沐雙眸一亮,一拍大腿道:“大人高明!肯定是這老貨拉着周文房到了那處莊園,所以才沾上了同樣的花肥!”
老馬夫聞言,頓時變得萎靡,癱坐在地上,年輕弓手又舉起棍棒來恐吓道:“好你個狗才,還不快點招來!”
老馬夫輕歎一聲,而後跪着朝楊璟招供道:“大人饒命…小人全都招了…全都招了!”
“周老爺在城根邊上有一處莊園,他跟小人說是偷偷養了一房小妾,小人每隔幾日就送些油米菜蔬過去,周老爺通常是晚上過去,但不會在那裏過夜,小人也沒見過裏頭的女主子…”
“大老爺可饒了小人吧,周老爺說了,若讓别個知曉,就給小人好看,老頭子我就是個蝼蟻爬蟲樣的下作人,哪裏敢吐露半個字…”
楊璟聞言,不由心頭暗喜,若周文房金屋藏嬌,那是倍兒有面子的事情,又何需遮掩,隻怕那莊園裏頭藏的并不是他周文房私養的女人!
李沐一聽這話,當即怒喝道:“你怕那周文房,怎地就不怕我家官爺爺!”
那年輕弓手舉起棍棒又要打,吓得老馬夫捂住腦袋直喊着饒命。
楊璟也不想太過爲難這老人,當即擺手制止道:“好了,先讓他帶咱們到那莊園瞧瞧再說。”
楊璟站起身來,下意識摸了摸身上藏着的那兩柄鑰匙,心裏尋思着,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走出房間之後,楊璟便遣散了這些人,以那兩名小妾爲首,這家裏頭的人都開始收拾東西,大有分家當散夥的意思。
楊璟看在眼裏,也不由爲這些人歎息了一聲,想了想,又朝李沐說道:“那莊園怕是不趕緊,勞煩李老哥回去跟知縣老爺說一聲,增派一些兄弟來支援。”
這是目前楊璟從周文房身上挖來的最好線索,楊璟心裏也有着異樣的期待,說不定這莊園能夠印證他的種種推測,所以也不敢大意。
李沐也知道輕重,正要回去喊人,卻見得幾個人走了進來。
“喂,原來你真的在這裏啊!”
楊璟聽得聲響,轉身一看,原來是宋風雅和徐鳳武,爲首帶路的卻是唐沖,而蘇秀績則帶了幾個目光冰冷的随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