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明日便是瓊林宴,諸多朝儀官員和主要的與會新進士,乃至于宴會上表演的班子,全都都留在皇宮外朝,如此緊要的時刻,半夜卻出現尖叫,頓時驚動了所有禁衛!
皇城司提舉徐佛與右相兼樞密使董槐到場之後,又遭殿中侍禦史丁大全阻攔,無法打開集英殿,所有人都一籌莫展束手無策之時,楊璟便站了出來。
可沒想到丁大全卻還言出無力,姿态傲慢,非但沒把楊璟放在眼裏,竟然還出言辱罵!
楊璟雖然隻是宮觀閑職,卻還有忠勇伯的封爵,即便不是皇城司辦事,仍舊有權參加今次的瓊林宴,眼下一番質問,果然讓丁大全啞口無言!
丁大全乃是殿中侍禦史,負責監察文武百官的朝儀,隻是得寵于官家,權柄越來越重,橫行朝野是無人敢惹。
楊璟一通反罵,丁大全臉色鐵青,卻又無言以對,不過楊璟并不與他糾纏,隻是朝徐佛和董槐請示道:“徐提舉,董相公,官家安危要緊,咱們且先檢查集英殿周遭,看看是否有進出的破口或捷徑吧。”
徐佛乃是皇城司的密探大頭子,董槐又是推官和提刑官出身,早先也是情勢所逼,這才顯得慌亂,如今楊璟一提醒,也有了主意,當即将禁衛們派出去,将集英殿團團圍起來。
過得片刻,查點人頭的禁衛虞侯和班直們陸續回來,禀報了各偏殿的人數。
“啓禀相爺,點檢結果已經出來了…”
丁大全和禮部的人聽說結果出來了,也不由湊近了些,董槐點了點頭,那班直便開口報道。
“禮部方面,參加排演的新科狀元郎周震炎、榜眼謝英棠、探花溫如玉并不在房中…”
禮部的官員們聽得如此,臉色頓時蒼白,而丁大全則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趕忙催促道:“還有沒有其他的,一氣兒說完!”
那班直也不敢停頓,咽了咽口水,繼續禀報道:“少府監楊鎮、寶文閣待制董登州,以及排演班子花團錦簇的三男三女,皆不在房中!”
“甚麽?!!!”
班直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驚了!
因爲少府監楊鎮乃是楊太後的侄兒,乃是徐佛帶來的人,而董登州則是董槐的兒子,花團錦簇的三男三女,則是楊璟的人!
如此一來,加上前面禮部帶來的狀元榜眼和探花,幾乎每一方面,都有人失蹤!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徐佛和董槐這才剛剛冷靜下來,如今又不淡定了!
楊鎮乃是國戚裏頭算是最年少有爲的一位,深得楊太後喜愛,否則也不會讓徐佛親自領着,而董登州雖然靠了父蔭,但也确确實實是個才子。
如今将所有人都牽扯了進去,若這些人果真逗留在了集英殿之中,又是爲了些甚麽?
事關官家以及整座内宮的安危,衆人可不敢再拖延了!
“丁大全!還不把鑰匙交出來!”徐佛往前一步,丁大全也吓了一身汗,因爲牽扯的人太多了!
正當丁大全想要将鑰匙取出來之時,内宮方向卻奔出一隊内衛,爲首者卻是持棍的内等子!
内等子乃是官家的貼身死衛,内等子出現,隻能說明一個問題,官家聖駕親臨了!
内宮之中出了甚麽事,竟然讓官家不惜打開内宮,冒着危險走出宮禁?!
“聖駕出幸,一概回避!”
宮中帶刀内衛甲胄鮮明,殺氣騰騰,外朝的皇城司和殿前司禁衛都退開,将内衛的通道保護起來。
胡命橋貼身護着一架小辇,上頭赫然坐着南宋朝的皇帝趙昀!
這趙昀隻穿着貼身的中衣,竟然連鞋子都忘了穿,可見情勢急迫到了何種程度!
衆人紛紛低頭,生怕冒犯了龍顔,楊璟偷偷看了一眼,但見得趙昀也就三十多四十的樣子,身材消瘦,臉龐清矍,長須稀疏,臉色蒼白,嘴唇暗紅,萎靡不振之中又帶着一股急氣攻心的焦躁!
“徐佛!董槐!丁大全!還不給我滾過來!”
大宋文官地位尊崇,禮儀文教也達到了鼎盛,身爲國君人主,趙昀平素裏也很注重禮儀,今夜卻是大發雷霆,竟然連威儀都顧不上了!
順便提一嘴,宋朝皇帝一般稱爲官家、大家、陛下,而不是皇上,皇帝在朝會等重要場合才自稱朕,平時也跟普通人一樣,自稱吾或者我。
徐佛和董槐等三人見得龍顔大怒,哪裏敢逗留,趕忙便來到聖駕面前候着,趙昀壓低了聲音,也不知道跟他們說了些什麽。
楊璟距離遠了一些,但聽力過人,畢竟已經是金關玉鎖三重境,依稀能夠聽到公主,膽大妄爲等片段,心中猜測,或許這事兒跟瑞國公主有關,否則沒人值得趙昀冒這麽大的險。
要知道瑞國公主後來嫁給楊鎮,趙昀另外給她建了公主府,規模和奢華程度連皇宮大内都比不過,趙昀甚至在宮城另開一門,走過那門不遠,便能夠時常去看看自己的女兒。
嫁女兒之時更是隆重宏大,所有主要的官員都參加,連宗廟大會未必都有這等恢宏的典禮!
楊璟這邊側耳傾聽了一會,也不敢太過明顯,不多時徐佛等三人便走了回來,第一件事便是将皇城司和殿前司的禁軍全都驅散,讓他們負責各偏殿的看守,不得放走一人!
而集英殿則交由内衛諸班直來團團圍住,其他閑雜人等不得靠近半步!
内衛來驅趕之時,楊璟也隻好順着人群,想要離開,可這個時候,胡命橋卻與趙昀說了些甚麽,趙昀點了點頭,胡命橋才朝那内衛點了點頭,把楊璟給留了下來。
清場之後,趙昀的聖辇便擡到了集英殿前頭來,除了徐佛和楊璟等四人,其他人一概不得接近。
趙昀看了看楊璟,似乎有些驚詫,不過眼下也沒顧上楊璟,朝丁大全道:“還不快點打開殿門!”
丁大全和徐佛,以及殿前司都指揮使顔明直三人一道,終于打開了集英殿的殿門!
内衛頓時湧進去,舉起火把來,照亮了整個殿堂!
胡命橋護衛着趙昀,内等子接着跟進,楊璟和徐佛有武藝在身,也跟着快步走了進去。
但見得整個殿堂擺設如常,舉行廷謝典禮以及表演的高台卻點着火炬,赫然照着台上之人!
徐佛等人登時大驚失色,因爲高台上吊着一個人,雙眼充血凸出,舌頭外伸,雙腳繃直,赫然便是榜眼謝英棠,看樣子已然不活了!
楊璟放眼望去,但見得高采芝身後護着一個女子,手裏拿着三叉戟一般的銅制燭台,對面卻是周震炎和溫如玉,他們手裏拿着摔碎的盤子,盤子豁口上同樣有血迹,而楊鎮和董登州以及幾個男男女女,都被綁了丢在地上,諸人身上都有血迹。
更讓人驚訝的是,所有人身上竟然都穿着戲服!
“楊哥哥!”
高采芝見得楊璟到來,頓時驚喜地叫出聲來,就想帶着身後女子往楊璟這邊移動!
“站住!事情沒弄清楚,誰都不準走!”溫如玉揮舞着手中的破盤子,阻擋去路,将高采芝攔了回去!
此時胡命橋已經保着趙昀的聖駕進入殿中,趙昀隻往台上看了一眼,便驚呼出聲道:“天孫兒!爹爹在這裏!”
這天孫兒乃是瑞國公主的小名兒,帝王家裏頭也絕不像電視劇裏頭那般,動不動就父皇母後的叫,宋朝的稱呼其實很接地氣,兒女也不稱兒臣,正式場合隻自稱臣,私底下便是爹爹阿娘的叫法。
趙昀曾經有過一個兒子,不過幾個月就夭折了,許是怕瑞國公主這獨苗也活不長,便給她取了個偏男兒的小名兒,希望她命硬一些。
楊璟也沒想到高采芝保護着的竟然是瑞國公主天孫兒,瑞國公主金枝玉葉,藏于深宮之中,相信除了徐佛胡命橋以及顔明直,便是董槐都不一定見過!
難怪趙昀如此焦急,竟然牽扯到了瑞國公主!
眼下這場面也是足夠怪異,新科榜眼謝英棠就這麽吊死在高台之上,而狀元和探花竟然敢對公主無禮,裏頭這些年輕人,便隻有楊鎮有些功夫底子,誰想到他竟然與董登州一處被綁了,丢在了地上!
照着先前的回報,花團錦簇包括高采芝在内,一共是三男三女,這些幻人學徒雖然不習武,但身段柔軟,吃的苦頭也多,又怎會被周震炎和溫如玉給綁起來?
這種種怪異之處暫且不去說,高采芝也是大理郡主,該當知道國家大典有多麽的要緊,今夜怎會跟這些人一并胡鬧,竟然偷偷逗留在集英殿之中?
再者,集英殿關閉之前,那都是經過了巡察,确認無人才會封鎖殿門,這台上加起來統共十三個人,又如何躲過的巡察?亦或者說有人故意放任他們留在裏頭?
楊璟雖然驚訝于高采芝爲何會出現在這裏,但就沖着高采芝保護瑞國公主這一點,高采芝便已經沒甚麽危險了,因爲以趙昀對女兒的疼惜程度,便是高采芝殺了人,女兒隻要一句話,也能夠得到赦免。
所以楊璟才有餘力思考這其中的種種怪異之處,而徐佛和董槐乃至于丁大全,都已經無心再想其他,趙昀更是如此!
胡命橋也不等趙昀發話,身影如黑夜之中的微風一般,不聲不響便來到了台下,呼呼兩聲便飛身上得高高的舞台,翻過前頭的欄杆,根本沒費什麽手腳,便将周震炎和溫如玉給打倒在地!
雖然胡命橋年紀一大把了,但畢竟是男子,也不敢對瑞國公主動手,隻是在一旁護衛着,瑞國公主天孫兒見得周震炎和溫如玉給打倒了,終于從高采芝的身後出來,朝趙昀哭喊道:“爹爹!”
趙昀雖然赤着腳,但也顧不得這許多,朝台上快步走過來,眼淚都模糊了雙眼,從台階上去之時,差點被絆了一跤!
他将天孫兒緊緊抱入懷中,連連拍着天孫兒的後背,餘光掃視地上那些年輕人,眼中卻是滔天的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