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高采芝的遭遇,楊璟心裏曾經一度非常的自責,起初高泰祥鄭重其事地讓楊璟幫忙照顧高采芝,楊璟直以爲是單純地保護高采芝的人身安全。
直到此時,楊璟才明白,想要保護甚至守護一個人,裏頭代表着何等沉重的意義。
當高采芝飽含淚水地撲過來,楊璟也輕輕擁抱着她,拍着她的後背,柔聲安慰着這個其實剛滿十六歲的少女。
似乎想起甚麽來,高采芝猛然松開楊璟,紅着臉稍稍退了一步,此時楊璟才注意到,高采芝的身後,還跟着兩個人。
一個已經很熟悉,便是胡命橋,而另一個站在牢房外頭,一身年輕文士的打扮,但粉雕玉琢如新荷露角,可不正是整個大宋最爲金貴的一個女子,瑞國公主天孫兒麽!
趙昀也是杯弓蛇影,竟然将自己的貼身死衛都派遣來保護瑞國公主了,也難怪高采芝如此羞澀,原來後頭還有人。
楊璟面色如常,朝瑞國公主拱手行禮道:“草民楊璟,拜見公主殿下。”
如今他的官職和爵位都被剝奪,确實隻能自稱草民了。
瑞國公主雖然深居内宮,又是趙昀的心肝寶貝,但并未驕縱無禮,反而很是大度,朝楊璟點了點頭道:“楊爵爺不必多禮,天孫兒多得高郡主相救,若非楊爵爺,天孫兒也沒法子認識郡主姐姐呢。”
楊璟苦笑一聲道:“草民已經被革職奪爵,公主殿下如此稱呼,楊璟實在惶恐。”
瑞國公主微微一笑,朝楊璟道:“爹爹也是愛女心切,委屈爵爺也隻是權宜之計,其實爹爹并未真的想剝奪爵爺的官爵,今番天孫兒過來,正是要帶爵爺入宮面聖去的。”
楊璟微微一愕,下意識朝胡命橋掃了一眼,後者果然點了點頭,但面色憂慮,似乎背後還有些難言之隐。
瑞國公主朝楊璟道:“實不相瞞,自打那夜過後,爹爹氣急攻心,誘發隐患,身子每況愈下,齊老禦醫也是束手無策,聽說楊爵爺妙手回春,生死人而肉白骨,懇請爵爺入宮,看看我爹爹!”
身爲公主,又是趙昀最疼愛的獨苗,瑞國公主可以說摘星星要月亮,但趙昀将楊璟打入诏獄,她又得高采芝相救,自覺虧欠楊璟,言語上也将姿态放得很低很低。
相較而言,瑞國公主更像在用一個女兒的身份來懇請楊璟,而非王朝之中最爲尊貴的少女的身份。
楊璟早先就對替趙昀診治有着諸多顧慮,但回到巴陵之後,他得了驚喜的發現,今番也做好了準備,如果能夠在這件事上取得成果,說不得就能夠扭轉局面了!
“公主言重了,楊璟深受官家青睐與栽培,自當赴湯蹈火,又何敢推辭…”
其實他早已與胡命橋有過約定,當下也爽快答應了下來。
胡命橋和趙昀也算是用心良苦了,既然有約定,胡命橋一個人來,便能将楊璟帶入宮裏,但他們卻讓瑞國公主來請。
這麽做并非給楊璟足夠的面子,彌補将楊璟投入诏獄的委屈,而是爲了讓瑞國公主安心,因爲父母有難,子女總想做些什麽,隻有自己爲父母做出了貢獻,才會感到心安,否則瑞國公主會感到愧疚,認爲自己無法報答父親的疼愛。
且不論趙昀爲人與當政如何,隻說從父親的角色來說,他是個非常讓人敬佩的父親。
許是趙昀的病情緊急,衆人也不再逗留,先接了楊璟回到徐佛爲他置辦的秦桧老宅,等待楊璟洗去一身晦氣,換上幹淨的衣服,又帶上諸多物事,這才跟着胡命橋等人入宮。
此時侍衛司的人已經将宮殿重重把守,深宮大院竟是一番肅殺而陰沉的氛圍。
董宋臣早早便率領諸班直,在内宮門前候着,領了諸人進入了皇宮的核心地帶。
早先也已經說過了外朝的一些宮殿,諸如集英殿等,而内朝的宮殿,便是帝後皇子皇女們的居所了。
内朝的殿宇也不少,福甯殿和勤政殿是官家的寝宮,進膳則在嘉明殿,至于爲華殿、慈元殿和坤甯殿等,則是皇後的寝宮,有時候官家需要召見朝臣,商議一些緊急或者重大事務,則在選德殿進行。
除此之外,還有講學的崇政殿以及藏書閣,東宮裏頭也有新益殿等供太子讀書的地方,不過趙昀尚無兒子,太子也就無從談起了。
這内朝剩下的便是楊太後居住的慈甯殿,以及帝後苑的諸多園林堂觀樓閣,算是皇帝的後花園。
董宋臣将宮内的禁忌都告訴楊璟,哪裏去得,哪裏去不得,甚麽事能做,甚麽事嚴禁,觐見官家又有哪些禮儀等等。
董宋臣也知道事态緊急,平素裏要花大半個時辰才能講完的内容,在這行進的路上,便挑重點給楊璟說了,也算是放寬了要求。
到了内朝的等候召見,董宋臣又帶着内侍衛過來,要檢查楊璟的随身物品,以防止楊璟攜帶武器。
不過胡命橋和瑞國公主卻讓這些内侍衛不必搜查,畢竟楊璟需要給趙昀看診,能夠近距離接觸趙昀,若他真想刺殺,會有千百種法子,又何必攜帶武器,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胡命橋早與趙昀有過商量了,也不必多此一舉,反倒讓楊璟心涼。
雖然楊璟還沒有見到趙昀,但從内宮如此緊張的氛圍來看,情況似乎并不樂觀,宮女和宦官們低頭猛走,也不敢言語,連眼神交流都沒有,偶爾還能看到一些衣着華麗的嫔妃,似乎正在探聽消息。
到了福甯殿,楊璟在偏殿見到了老禦醫齊懸濟,對于楊璟的出現,老禦醫顯得有些不太愉悅,畢竟他是首屈一指的神醫,連他都束手無策,讓楊璟這麽一個年輕人進宮,他覺得隻能是浪費時間。
其實齊懸濟也是個有真本事的聖手,奈何官家聽信董宋臣和丁大全等人,又得了閻貴妃等一幹後宮妖媚的蠱惑,服用諸多金丹丸散,短時間内确實能夠讓身子精壯,精力充沛,但後遺卻也同樣麻煩。
與其說齊懸濟在爲官家保養身子,倒不如說齊懸濟一直在清除官家體内的丹毒。
所以他自然而然将楊璟歸類到進獻金丹那一類假醫師的行列,對楊璟自然是不待見的。
早先官家讓他去巴陵,想要從閻立春那處得到丹方和原料,其實齊懸濟也有自己的打算,希望能夠從根子上,找出對抗丹毒的法子,奈何無功而返則矣。
帝王的病情便是最大的秘密,畢竟這關乎到帝王的健康,而帝王的健康狀況,直接關系到帝國的安穩!
齊懸濟此時也顧不得這許多,雖然對楊璟有偏見,但爲了官家,他還是如實以告。
如果趙昀此時有些不測,楊鎮和董登州,以及董槐等人必将無法再翻身,丁大全和董宋臣等人又趁機上位,到時候整個大宋必将大亂!
趙昀若能恢複健康,大宋江山還能延續,可如果趙昀無法康複,在外有蒙古大軍的前提下,内亂爆發,整個大宋就岌岌可危了。
可以說,這件事關系到整個大宋的安危,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
這也是楊璟必須進宮的原因,而且他必須竭盡所能,讓趙昀恢複健康,哪怕飲鸩止渴,也必須要做到!
聽完齊懸濟的病情描述之後,楊璟又詢問了一些關鍵問題,齊懸濟發現楊璟都問到了點子上,終于對楊璟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便更加不敢有所隐瞞。
楊璟沉思了片刻,分析了病情,這才跟着董宋臣,進入了福甯殿的寝宮。
内等子們嚴防死守,周遭也有迅遊的内侍衛,大批宮女和宦官守候在外頭,楊璟便在這樣極具壓迫的氛圍之下,走進了寝宮。
楊太後帶着皇後謝道清和賈貴妃、閻貴妃等人,就在偏殿處守着,楊璟偷偷看了一眼,也看不清人面。
照着董宋臣的禁忌,楊璟是不該壞規矩的,但楊璟想看看,那個僞裝成臨安名妓唐安安的繁花,到底有沒有在這些人當中。
不過匆匆一瞥,楊璟也無法見到,隻能作罷,将心思都放在了給趙昀看診的事情上。
到了寝宮前面,一名清瘦高長的绯服官員,正肅容而立,花白的長須,凹陷的臉頰,雖然面帶倦意,但卻仍舊努力挺着腰杆。
“楊大人,這位便是國舅爺了。”
若是往常,見得傳說中的大奸臣賈似道,楊璟必定會像見到董宋臣和丁大全等人一般,好好觀察一下,奈何如今情況不允許,楊璟隻是拱手行禮道:“見過國舅爺。”
賈似道上下打量了楊璟一番,似乎對楊璟有些質疑,畢竟楊璟實在太過年輕,不過既然是官家指定的人物,他也不能說些什麽,隻是點頭道:“進去吧。”
進到寝宮外間,又見得内侍盧允升和王念恩,這盧允升與董宋臣一樣,早先同爲閻貴妃一脈的人,而王念恩雖然已經失勢,但關鍵時刻,官家還是想起他來,可見他在官家心中,仍舊有着不小的分量。
這一路走來,楊璟就仿佛自己走進了活的奸臣傳一般,走馬觀花一樣見識了理宗身邊的一衆奸佞,心中也不由輕歎,身邊都是這些奸佞,趙昀想要有所作爲,實在太難了。
王念恩是見過楊璟的,早先與楊璟還有些龃龉,但使節團啓程之時,楊璟曾經給過他好處,他也知道楊璟的本事,此時也就朝楊璟點了點頭,領着楊璟等人走進了内寝宮。
經曆了這重重阻隔,楊璟終于見到了趙昀。
此時趙昀卻沒有躺着,而是坐在龍床邊上,床邊全都是赤身裸體的宮女,趙昀的身後,一名宮女正緊緊地貼着趙昀。
“官家體熱不散,用冰塊的話太猛烈,這些宮女都是陰月陰日出生,體質陰寒,氣脈冰涼,用來給官家散熱降溫…”齊懸濟在一旁解釋道。
楊璟放下藥箱,走到床邊,但見得趙昀渾身滾燙通紅,雙眼充血,仿佛體内在灼燒一般,已經陷入高熱狂躁的狀态,就如同一頭遲暮的病虎,卻想着睥睨自己的領地。
“你…你來了…莫怪朕把你丢入诏獄…朕也是…有苦衷的…”趙昀此時已經病的不輕,可他還想向楊璟解釋,無論動機是什麽,楊璟其實對他都沒有惡感了。
楊璟輕輕搖了搖頭,朝趙昀道:“官家如此,臣實在惶恐,還是讓臣替官家診治,再論其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