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昀實在是身心俱疲,當皇帝并沒有想象中那般輕松寫意,那般爲所欲爲,每日裏都有數不清的奏折要批閱,全國各地大小事件成百上千亟需措置,若勤勉一些,便是喝水都沒空。
當然了,如果你想偷懶,也是可以的,全權交給宰相和三司處理也就成了,或者幹脆交給身邊的宦官和寵臣去辦,隻不過這樣一來,也就離昏君不遠了。
趙昀是個懂得隐忍的人,否則也不會用十年的時間來奪回實權,也不會有後來對遼和蒙古的軍事行動,更不會有“端平更化”這樣的小盛世繁榮局面。
他自認不是昏君,他心中也還有振興國家的理想,他對政務還是很關心的。
雖然還在養病期間,可當董宋臣将丁大全私自調動隅兵,要捉拿董槐去大理寺受審的消息傳進宮裏,趙昀終究還是沒辦法坐視不管。
人無完人,金無足赤,他身邊這些人都是些什麽貨色,趙昀其實比誰都清楚。
誰都有貪欲,誰都有缺點,這些人如此,那些自诩清貴的文官,亦是如此,不同的是,董宋臣丁大全這些人,隻是要權要錢,而董槐爲首的文官們,不僅僅要權,還想要名望!
天下的名望難道不該歸官家所有麽?
你董槐是千古良臣,而我趙昀便是昏君?你們文官要面子,要名聲,難道我趙昀就不想要?
丁大全等人确實有些恃寵而驕、仗勢欺人,甚至濫用實權中飽私囊,大肆爲自己謀财謀權,但起碼這些人聽話又好用,隻要喂飽他們,他們就是你的鷹犬。
可董槐等文官卻并非如此,你喂飽這些文官,他們也不會當你的走狗,他們吃着你的東西,手裏拿着你的賞賜,頭上戴着你賜的官帽子,卻又反對你的決策,罵你昏聩,還發動文人們在民間四處造謠,抹黑你的名聲,擡高文官們的成就。
也正是因此,趙昀明知道這些奸佞之臣都不是甚麽善類,卻仍舊要用他們,因爲他們比文官們要好用,要忠心!
雖然董宋臣刻意瞞下了丁大全假傳聖旨之事,但趙昀通過内等子的情報,還是得知了詳情。
他并沒有責怪董宋臣的意思,也并不認爲丁大全就該死,同樣不認爲董槐就是萬分無辜,總之這件事情,還有商量的餘地。
雖然丁大全确實僭越了,也确實觸碰到了趙昀的底限,但丁大全好歹是董宋臣一手扶植起來的,也就相當于是他趙昀一手造就的,如果有可能,趙昀還是想保下丁大全的。
宮禁已經關閉,趙昀也隻好讓董宋臣耐心等待,翌日他會親自處置丁大全的事情。
然而這個時候,他安排在羽霓宮的宮女卻送來了消息,讓趙昀頓感憤怒!
閻淑妃雖然已經被他打入“冷宮”,但趙昀心裏還是很挂念這個曾經最癡迷的女人,所以他在閻淑妃身邊安插了幾個監視的宮女和宦官。
隻是他并沒有想到,閻淑妃竟然敢留宦官在寝宮裏頭過夜!
這皇宮内院算得上男人的,其實并不多,許多宮女耐不住寂寞,與宦官對食,也是人之常情。
所謂對食,就是這些宦官和宮女搭夥過日子,就像外頭的夫妻一般,隻不過這也是偷偷摸摸在一起,不可能明目張膽。
但這也僅限于宦官和宮女之間見不得人的勾當,若是妃子跟宦官苟且,那問題可就太大了!
趙昀知道閻淑妃是個甚麽樣的女人,他品嘗過閻淑妃那讓人欲罷不能的滋味,所以他認爲閻淑妃絕對是耐不住寂寞的,但沒想到閻淑妃竟然會做出這等勾當來!
其實前段時間開始,他的眼線便已經不斷傳回這些類似的消息,隻是他一直沒有放在心上。
今夜丁大全被捕,他的心情本來就煩悶,加上身體有恙,亟需将怒火發洩出去,便帶着人手,來到了閻淑妃的寝宮。
可當趙昀帶着這些人闖入寝宮之時,卻發現閻淑妃正在沉睡,隻不過臉色潮紅,又沒穿衣服,真真是醜态百出!
雖然沒有抓到那個鬼混苟且的宦官,但趙昀還是氣不打一處來!
宮女費了好大的力氣,甚至用冷水輕輕拍打閻淑妃的臉,才将迷迷糊糊的閻淑妃弄醒過來。
閻淑妃好歹是趙昀曾經最爲寵愛的妃子,眼下一臉茫然和無辜,被打入冷宮之後,她常常借酒澆愁,喝得酩酊大醉,對趙昀的到來,她也是感到非常的詫異。
“臣妾拜見陛下。”閻淑妃雖然算不上傾國傾城,卻有着發自骨子裏的媚态,讓人很難移開目光,她對官家将她打入冷宮顯然仍舊心存埋怨,對官家的态度不冷不熱,也就隻有她敢這麽做了。
趙昀冷哼一聲道:“怎麽,沒想到朕會過來麽?把那個卑賤的奴婢交出來吧。”
“甚麽奴婢?”閻淑妃雖然恃寵而驕,但對趙昀知根知底,每當趙昀這般冷淡地說話之時,那是趙昀真的動怒了,她也不敢再耍小性子。
“哼,敢做就要敢承認,何必再故作無知,來人,給我搜!”
趙昀如此一說,閻淑妃也陡然意識過來,趙昀這是懷疑她跟那些太監鬼混了!
一股子羞憤和屈辱湧上心頭,閻淑妃也是迸出眼淚來,朝趙昀道:“官家獨寵唐賢妃,冷落臣妾也就罷了,難道在官家心裏頭,臣妾便是這等不知自愛的女人麽!”
閻淑妃也是踩着賈貴妃上的位,賈貴妃早已染病,無法伺候官家,若非生了個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瑞國公主,閻淑妃早就頂替了賈貴妃的位置了。
可唐安安這個卑賤下作的女人入宮之後,除了皇後娘娘仍舊穩坐後位,其他嫔妃都入不得官家的眼睛。
如今唐安安隻是賢妃,想要繼續往上爬,她這個受了冷落,因爲閻立春的案子而被打入冷宮的閻淑妃,自然是最好的目标!
想到這裏,閻淑妃也已經很清楚,心中也早已肯定,這一定是唐安安這個賤人,在給自己下套了!
宮女和宦官不多時便在床底下搜出了那枚收藏私章來,交到了趙昀的手裏頭!
趙昀自然是認得這枚章的,這可是他親手賜予丁大全的啊!
本以爲隻是跟宦官鬼混,這也就罷了,畢竟宦官已經去勢,沒有男人的命根子,再如何鬼混,也都隻是隔靴撓癢,可丁大全就不同了!
趙昀的心裏本還想着如何力排衆議,與文官們力争保下丁大全這個走狗,如今這私章出現在他的手裏頭,他直視着閻淑妃,面無表情,隻是将私章收起來,一言不發便走了。
閻淑妃最是了解趙昀,見得趙昀如此,她也頹然癱坐了下去,因爲她知道,自己已經完蛋了!
她甚至沒有太多的憤恨,因爲她知道自己再如何憤恨,也不會再有翻身之日,也不會再有報仇的機會,她就這麽稀裏糊塗,就被趙昀徹底從心中抹除了!
她想辯解,但卻沒有追出去,她隻是目光呆滞,失魂落魄地癱坐在自己的寝宮之中,任由黑暗将自己慢慢吞噬!
趙昀走出寝宮,身子僵了一下,嘴角便溢出血水來!
他的性子就是這樣,越是憤怒,表面反而越是平靜,隻是内心之中早已翻湧起驚濤駭浪,他如何都想不到,丁大全竟然會有這麽大的膽子!
閻立春案過後,閻淑妃失寵,她還經常找趙昀求情,趙昀也曾經心軟過,可唐安安的出現,讓趙昀暫時忘記了閻淑妃。
而自打丁大全得到了入宮的特權之後,閻淑妃便再沒有來求過情,再加上自己的眼線時不時禀報回來的消息,所有的一切交織起來,趙昀的心中也就漸漸浮出了畫面來。
一想到自己曾經最愛的閻妃,竟然被丁大全壓在身下,與她做那苟且腌臜之事,趙昀又如何能不憤怒!
難怪丁大全要假傳聖旨,他這是想要體驗當皇帝的感覺,而且他連皇帝的妃子都睡過了啊!
沒有人敢再打擾皇帝陛下,他們任由趙昀把自己關在寝宮之中,隔着紗窗,看着那徹夜不滅的燈火。
而另一邊,早有宮女将消息傳回到另一處宮殿,那是唐賢妃居住的萬甯宮,距離皇後的坤甯宮最近,規制和環境也隻比坤甯宮稍差一些些而已。
唐賢妃,也就是唐安安,或者說繁花,聽得宮女的回報,竟然也沒有暴跳如雷,更沒有發火的迹象,同樣隻是冷靜地坐着,仿佛聽着一件完全跟她無關的八卦消息一般。
她知道不可能這麽容易就整垮楊璟,她知道楊璟比狐狸還狡猾,雖然她仍舊能夠收到聖教主的棘苗文密令,但她知道,那不是聖教主的親筆。
她已經讓人出宮打探消息,該知道的也都早已知道,但她也同樣知道,白牛教已經蕩然無存,即便殺了趙昀,也于事無補。
所以她不會殺趙昀,非但如此,她還要依靠趙昀的力量,來報仇雪恨!
她讓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卻沒有關閉寝宮的門,更沒有滅燈,因爲她知道,楊璟即便能夠逃出羽霓宮,也不可能逃出宮禁,楊璟仍舊還在這深宮裏頭!
所以她開着門,她在等楊璟來見她!
而楊璟也确實想要見一見繁花,不是因爲趙昀,不是因爲白牛教,更不是因爲别的什麽原因。
他就隻是想問問繁花,爲何還要留在這深宮裏頭,留在這裏還有什麽意義。
因爲他知道繁花是個愛自由的女子,她也不是爲了聖教大業能夠犧牲所有的那種人,既然聖教已經不複存在了,爲何她不能抽身離去?
楊璟不想再與繁花爲敵,因爲他已經品嘗過這樣的滋味,他想要勸繁花離開這裏,不再插手這趟渾水。
于是他真的摸到了萬甯宮這邊來,因爲這邊的燈火很顯眼,也很容易尋找。
當他看到唐安安,或者說繁花,就坐在寝宮外間,而外頭一個宮女和宦官都沒有之時,楊璟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