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着大宋的官制,這縣令其實也就七品官,而且還必須是赤縣的縣令,若是京畿縣令那便隻有正八品,而諸州縣令則隻有從八品。
便是一個小小的知縣,都要根據縣地的大小和人口以及産出和賦稅等諸多方面因素,分出個三等來,可見在大宋想要擁有官身每月受領俸祿并不難,可想要補個官缺卻是不太容易的。
梁書成也不過二十七八的年歲,眼下已經是建康府治所江甯縣的知縣,仕途可謂一片光明。
而他能夠取得此等成就,也并非依靠家門恩蔭,完全出于自己的努力拼搏,也正是一路摸爬滾打,才使得他比同年們更加的沉穩。
梁書成之所以能夠如此快速進入官場,得到如此重要的職位,是因爲他乃淳祐三年的甲科進士,除了狀元榜眼探花,也就他的名次最高了。
他并非阿谀奉承之人,而是一個腳踏實地的實幹家,楊璟雖然年少得意,已經是高高在上的雲麾将軍,身兼數職,官銜長得記不住,可讓梁書成産生敬意的,卻并非這些官職。
或許别人不清楚,甚至于連楊璟自己都不知道,梁書成之所以如此尊敬楊璟,是因爲楊璟的名字,出現在了一本曠世巨作之上!
這本曠世巨作,便是被後世譽爲法醫學鼻祖的宋慈,所撰寫的《洗冤集錄》!
宋慈已經完成了這部巨作,并刊印發行,雖然僅供官場内部的專業人士閱讀,但據說官家親自作序,使得宋慈得以在晚年又火了一把。
而讓人想不到的是,宋慈在署名的時候,把楊璟的名字,也寫了上去,這件事便連楊璟自己都不知道!
雖然在巴陵之時,楊璟經常與宋慈讨論法醫學理論,甚至還因爲洗冤集錄裏頭的一些經驗之談,拿出來與宋慈争辯,但他并不認爲自己對這部著作有太多的參與。
可宋慈卻并不這樣認爲,是楊璟給他打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沒有楊璟的話,這部書或許至死都不一定能夠寫出來,最終或許會成爲他終身的遺憾。
要知道,印刷術乃是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之一,早在隋朝之時便已經流行雕版印刷,而到了北宋仁宗時期,畢昇這家夥改良了印刷術,創造出活字印刷之後,印刷出版行業,便成爲了宋朝最火熱的行業之一。
宋朝的文化是非常鼎盛的,随之而來的,便是大量的文化産物,書籍作爲載體,需求量也就難以相信的巨大了。
宋人的出版行業涵蓋的範圍非常廣泛,而且内容及其豐富,除了主流的一些書籍,比如曆屆進士郎的試題集,也就相當于後世的滿分作文精選之類的東西,這些書能夠給即将參加科考的士子作爲很好的參考。
而一些提學官和主考官,也會出一些教材之類的東西,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其他類型的文學作品,乃至于一些名滿天下的文人墨客的詩詞歌賦等等。
宋朝的時候已經有了版權這個名詞和概念,版權裏頭的版,指的便是雕版,這也算是保護知識産權的措施了。
當然了,印刷出版業是受到朝廷嚴格控制的,不是有錢就能夠随便開印刷廠,這些特殊的行當必須是官辦,也就是國營,與鹽鐵是一樣的。
可老子有錢了,老子想開個印刷廠,偶爾印些小黃文,走走盜版的路子之類的勾當,該怎麽辦?
放心,朝廷早就考慮到這方面的問題,所以他們推出了撲買制度。
所謂撲買,其實就點類似後世的招投标,朝廷拿出一些名額出來,讓這些商人投标,出價高者就能夠得到牌照,有了牌照,才能夠從事這類别的生産和銷售。
而朝廷會對這些商行收稅,非但不需要浪費朝廷的人力物力,還能夠産生巨大的财政收入,也難怪南宋的經濟會如此的發達了。
另外提一嘴,在宋朝,酒也是違禁的,必須是官辦或者擁有撲買牌照才能釀造和生産。
當然了,如果你是在家偷偷釀來自己喝,送一些給親朋好友,那倒無所謂,可如果你拿到市面上去銷售,那可就犯了王法了。
所以很多小說裏頭,寫那些個主角釀造高度酒,四處去賣,建造什麽商業帝國,那都是不符合當時曆史狀況的。
閑話也不多提,言歸正傳,正是因爲很清楚版權的重要性,所以梁書成知道,宋慈往後名垂青史,楊璟的名字同樣無法被人忽視。
而更重要的是,宋慈這部著作,給無數基層刑偵人員,帶來了無法估量的巨大貢獻!
而宋慈在序言之中,也主動提到,是楊璟給了他靈感,書中的一些論述,也都是楊璟提供的。
所以梁書成才鬥膽懇請楊璟幫他偵查這起案子。
作爲縣令,主管的最大兩部分事務,一個是錢谷,另一個便是刑名。
梁書成之所以得到朝廷的重用,就是因爲他對刑名格外重視,不允許有冤假錯案發生,以便冤枉了無辜的百姓,這對一名官員的口碑而言,是非常巨大的傷害。
豈不見曆史上的那些個名臣,其實或多或少都與明察秋毫四個字扯上關系,因爲公平公正,是當時老百姓對官員最基本的一個期盼。
梁書成在刑名上下足了功夫,自然破案能力也比其他官員要強不少,可他從未見過如此兇殘而狡猾的罪犯!
此時六月未央,多雨的江南卻已經開始連綿雨天,這兇手每次都趁着雨天作案,雨水會将所有的痕迹全部都沖刷幹淨,根本就無迹可尋!
便在這短短的一個月時間之内,已經有十二具受害者的屍體被發現,最近的一具屍體便是昨夜發現的!
而讓人匪夷所思的是,這兇手并非随機的激情犯罪,而是又預謀且目标極其明确!
這十二名受害者,清一色都是男性,而且都是二三十歲,面容英俊,身體強壯的成年男子!
通常來說,兇案的受害者,一般都是女性比較多,或者說弱勢群體比較多,因爲遭遇的抵抗會很弱,比較容易得手,而且弱勢群體沒有太大的關注度,很快就會被人遺忘。
可這兇徒卻反其道而行,殺害的都是精壯男子,作案手段也極其兇殘,屍體除了**被徹底切割之外,身體其他部位完好無損,沒有任何傷痕,更沒有搏鬥和反抗的迹象!
更讓人心寒的是,這些受害者每次都被吊起來,全身血液會從下身切口處流幹!
切除**除了帶來強烈的痛苦之外,更大的是心理上的折磨,一時半會兒是不會死掉,這些受害者都是因爲失血過多或者精神崩潰而死去,這種死法實在太過殘忍!
兇手會剝除受害者所有的衣物,并帶走所有的東西,任由雨水将痕迹沖刷幹淨,沒有留下任何的破綻。
這幾天江甯縣也是人心惶惶,那些個男人們夜裏也不敢再出來尋歡作樂,甯願在家與黃臉婆做些兒童不宜的事情,或者禍害府裏頭那些丫鬟奴婢,也不願出來鬼混,以免讓人切丁丁而死。
甚至于街頭巷尾已經開始瘋傳,給兇手取了個綽号,名喚“斬蛇頭”,那些個受害者家屬更是聯合一處,天天到縣衙來,哭求梁書成盡快破案。
雖然梁書成有權驅趕,甚至收押這些聚衆喧鬧的受害者家屬,但每次他都隻是出面寬慰,加班加點地尋找線索,将縣衙所有人都派了出去,可惜漫無目的,收效甚微。
對于受害者家屬的心理,梁書成也是理解的。
古時重男輕女,而宗族觀念又根深蒂固,傳宗接代便成了男人們最基本的一個功能,豈不見便是皇帝陛下趙昀,生不出兒子來,也會受到朝臣們私底下的恥笑麽。
所以這個專門切丁丁的兇徒,一下子便引起了極大的社會恐慌!
梁書成見得楊璟點頭,也是心頭大喜,趕忙想要将案情梗概說與楊璟知曉,然而楊璟卻擺了擺手,讓他先取來卷宗。
雖然受害人多達十二名,但因爲證據痕迹全都被雨水沖刷趕緊,内容并不是很多。
當然了,這個也是相對而言,即便沒有了勘查部分,屍檢的屍格也夠看許久的了。
楊璟隻是靜靜浏覽着卷宗,他的閱讀速度非常快,因爲屍格的内容幾乎大同小異,偶爾會停下來,或者回翻,但也僅僅隻有一兩次。
之所以先看卷宗,是因爲楊璟想要先了解事情的最原始面貌,如果由梁書成來講訴,這個效果便會大打折扣。
因爲梁書成已經展開調查,多少已經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在講述的過程當中,難免會帶入自己的主觀看法,如此一來,就會給楊璟造成先入爲主的印象,再看卷宗的話,就無法做出最純粹的自我判斷了。
楊璟掃完卷宗之後,這才讓梁書成講述案件的始末,以及他的一些調查結果。
雖然陳密李彧以及羅道甯甘露師太等人都在場,但楊璟仍舊不免想起宋風雅來。
畢竟在破案方面,宋風雅才是楊璟真正意義上的得力助手,也得到過楊璟不少的培訓,能夠給楊璟提供最專業的幫助,可惜宋風雅已經到廣東去了,并沒有留在楊璟身邊,楊璟心中也難免有些失落。
雖然楊璟有些心不在焉,但風若塵等人卻聽得驚詫連連,尤其是風若塵與劉漢超。
他們與李準宋伯仁曹卧虎一樣,都是宋慈最早一批追随者,各種案件都見識過,可卻從未遇到過如此匪夷所思驚世駭俗的案子!
“臬台大人,眼下隻能派出所有人手,四處走訪,發出警告,讓百姓不要孤身行走,盡量不要到僻靜陰暗之地,更不能在雨天外出,下官能做到的,也就隻有這些了...”
早番也說過,梁書成對楊璟的尊重,完全出自于楊璟在刑名斷獄方面的成就,所以相對于雲麾将軍和巡檢觀察使等官職,梁書成同樣更看重楊璟折獄郎的頭銜,從他稱呼楊璟爲臬台也就能看出來了。
楊璟自然不會在意這些小細節,見得衆人都對這個案子感興趣,便朝風若塵等人道。
“大家有些什麽看法,都可以說出來聽聽,集思廣益嘛,說不定還能辯論出個眉目來。”
衆人也沒想到楊璟會讓他們參與進來,心頭一下子就激動了起來,尤其是初次行走江湖的易姬小道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