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璟等人原計劃進入蔡州之後,再制造混亂,可城門打開之後,守軍仍舊沒有讓于成的人進去,而隻是派人出來交接哈合魯台的屍首!
這似乎有些出乎于成的預料,但楊璟其實早就做了最壞的打算,未慮勝而先慮敗,這才是打仗該有的态度!
凡事都想占盡天時地利人和,那是不太現實的,這世間往往事與願違多過順風順水。
當那些個守軍從城門的門縫鑽出來,縮頭縮腦一臉警覺,當城頭的守軍仍舊用弓弩對準城下的人,當城頭竟然開始冒氣黑煙,似乎正在燒煮滾油之時,楊璟知道,必須先發制人了!
或許于成爲了這個計劃,已經做了很多的前期工作,但這種危急時刻,必須有人站出來拿主意,否則機會稍縱即逝,這些守軍收了屍體之後,想要再騙開城門,那是不可能的!
而大朗山的蒙古軍隊很快就會發現自己撲了個空,當他們發現山道被炸毀之後,會很快醒悟過來,往蔡州這邊馳援!
前往大朗山的蒙古軍隊幾乎掏空了蔡州的探馬赤軍,因爲他們的腳程最快,眼下蔡州裏頭便隻剩下漢軍和新附軍。
漢軍是由色目人、女真人和契丹人以及一部分北地漢兒組成的,戰鬥力很是強悍,而新附軍則是南宋的降将和降卒。
即便他們的戰鬥力都不如蒙古人的探馬赤軍,但他們的人數卻不可忽視。
楊璟此時身邊的人加起來也不過二百人,想要憑借二百人,制造混亂還成,想要奪取勝利卻不可能!
而且即便是制造混亂,也必須承擔極大的風險,一旦城門關閉,他們被困在蔡州城裏頭,隻能四處放火,到處制造混亂,讓守軍如同貓抓老鼠一般四處追趕。
想要逆轉局勢,必須等待宗雲的人抵達城下,而宗雲收了那奴隸營之後,還必須整編奴隸營的人,到時候被困在城内的楊璟等人,想要趁機出來打開城門,也不一定能夠做到。
這裏頭但凡有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楊璟這二百号人,堅持不了多久就會被蔡州守軍一個個清除掉!
可即便如此,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除非宗雲隻想着解救奴隸營的人,而對空虛的蔡州城沒有半點想法。
不過這是不太可能的,漫說宗雲,便是楊璟都有些按捺不住,或許他們隻是來蔡州打打秋風,燒搶一頓便灰溜溜逃走,但戰略意義上卻截然不同!
自打十幾年前丢了蔡州之後,南宋的軍隊就從未撼動過蔡州的根基,如果今次能夠将蔡州幹個底朝天,南宋的軍隊和百姓,朝野上下都會受到極大的鼓舞,更漫提李庭芝坐鎮的安豐軍等一概邊軍了!
楊璟早在來這裏之前,便經過了深思熟慮,眼下也不及多想,見着這些守軍比鬼還要精,竟然不肯放他們入城,當即朝劉漢超低聲下令道:“入城!”
劉漢超露出大白牙,嘿嘿一笑,笑得于成等人心頭發毛,但見得劉漢超将馬槊丢給旁邊的常神嶽,自己卻是一把扛起了哈合魯台的棺木!
這口金絲楠木大棺材少說也有三四百斤,劉漢超卻扛了起來,暴喝一聲道。
“讓爺爺送鬼送到西去了也!”劉漢超這一聲便似那旱地驚雷,眼下心中忐忑的那些個士兵們,見得劉漢超如同扛着一顆大糖果的一隻鐵螞蟻,心頭也是掀起驚濤駭浪,熱血頓時上了腦!
“别讓他們進來!快關城門!快放下城門!”城頭的守将也察覺到不對,因爲那個大個子扛着棺材之後,楊璟爲首的一幹人,竟然紛紛抽出兵刃來,就往城門裏頭沖擊!
“給我射死他們!射死他們!”
城頭的守将也是亂了,雖然他們一直在警戒,但畢竟是馬英武的營團,馬英武可是出了名的漢奸,是蒙古人最爲親信的一個漢軍武将之一!
誰能想到他們真的會在這個時候造反啊!
再加上城頭守将都是漢軍和新附軍,大家都在蒙古人手底下忍辱負重苟延殘喘,眼下真要動手,也有些于心不忍,便也就慢了一刻。
待得他們要放箭之時,那守将陡然又想起一件事來,不由大聲喊道。
“切莫傷了千戶的屍首!”
劉漢超正扛着那棺木,棺口打開着,哈合魯台的屍首仰面朝天,誰敢胡亂放箭啊!
兵熊熊一個,将熊熊一窩,臨危不亂乃是一名合格将帥的基本功底,可這個守将卻接連發出命令,讓守軍們不知道該聽哪一個,頓時也就有些畏首畏尾了。
戰場上瞬息萬變,城頭這廂遲疑不決舉棋不定,楊璟這邊二百人已經湧入了門洞,想要放箭都難了!
常神嶽本來替劉漢超拖着馬槊,見得如此,單手抓住那棺蓋的一角,将棺蓋當成大盾一般扛着,便往城門處推進,簡直如同推土機一般!
若論槍術,他不及劉漢超萬分之一,但若論蠻力,跟着劉漢超學習用力的技巧之後,常神嶽若全力爆發開來,怕是劉漢超都不好撄其鋒芒!
那些個守軍見識過蒙古人的八都魯,可此時才發現,那些渾身披甲的八都魯,在劉漢超和常神嶽的面前,簡直就是一個屁!
常神嶽雙腳加速,猛然用力一推,十數個守軍便倒下一大片,城内守軍潮頭一般用來,常神嶽抓住那棺蓋,暴喝一聲便丢了出去!
“嘭!”
這棺蓋一下子就砸入人群之中,彈跳了好幾下才落在地上,守軍們手腳殘肢四處橫飛,血沫當空飛灑,漫說這些守軍,便是于成的人,也都吓得臉色煞白!
劉漢超有了常神嶽的保駕護航,便與楊璟等人進入到門洞的另一頭,可這個時候,城門卻落了下來,眼看着就要将于成的人馬斷成兩截!
若被這城門斷了兩截,城内便隻有百來人,能不能沖破守軍,散入到蔡州城内,都有些懸乎了!
如此關鍵的時刻,劉漢超也顧不得這許多,将那棺材立起來,便卡在了城門處!
“走!”
常神嶽将馬槊丢給劉漢超,後者與楊璟等人殺了進去,後頭的士兵見得城門被卡在半空,也加快了速度,浪潮一般湧将進來!
可那城門實在太過沉重,厚重結實的金絲楠木棺材很快就出現了裂縫,棺闆被壓得變形,如同球面一般鼓起來!
“咔嚓!”
一聲清響,棺木被壓得四分五裂,木闆條子和木刺四處濺射,其中幾個士兵被彈射的木條洞穿了咽喉,其中一個甚至被一塊木闆釘在了牆上!
“遭了!進不去了!”
眼看着城門繼續往下落,在後頭壓陣的素雅等人也是心頭大驚,可那城門落到一半,卻又卡住了!
“快走啊!”
衆人聞聲看去,但見得常神嶽如那盤古一般,頂天立地,正扛着那城門!
很多人都聽說過劉漢超在大理龍首關,扛着一架床子弩,一夫當關而萬夫莫開,許多人都有些質疑。
可如今,他們看到了常神嶽,用血肉之軀,扛着那重逾千斤的蔡州城門!
素雅等人的眼眶頓時濕潤了,或許常神嶽看起來像個傻蛋,可即便再傻的人,也知道保護自己,因爲這是人的本能。
可就是這麽個情況下,常神嶽卻不惜冒着被城門壓扁的危險,用身軀,扛起了城門!
雖然隻是短短的那麽一陣,但已經足夠素雅等剩餘的人進入城内!
“轟隆!”
城門終于壓了下來,一灘模糊的血肉如同爛西瓜一般被壓在城門之下,鮮血汩汩流出來,就好像地獄裏頭的石磨,将罪人丢進去,磨成肉糜出來一般!
“傻大個!”
陳密等人悲憤欲絕,不由喊出聲來,然而下一刻,巨大的欣喜充斥着每個人的心頭,讓他們禁不住紛紛咆哮起來!
因爲常神嶽在城門落下那一刻,往前一滾,便逃了出來,被壓在城門底下的,隻不過是棺木裏頭哈合魯台的屍首!
常神嶽氣喘如牛,但也隻不過是幾個呼吸,便調整了過來,這份功夫,也足見他跟劉漢超學到了本事,發洩憤怒和力量,并不是本事,真正有本事的是懂得如何控制憤怒和力量的人。
而常神嶽在劉漢超的指引下,正漸漸往這個目标靠近,一旦他成長到劉漢超那個程度,試問這天下又有幾個猛将能夠攔得住他和劉漢超!
眼下正是這種情況,衆人受到了常神嶽的激勵和鼓舞,紛紛沖出門洞,往城内殺了進去!
城頭的守軍們終于沒有任何顧忌,開始調轉了方向,往甕城裏頭放箭!
然甕城裏頭還有他們的守軍,還有很多輔兵和民夫,關所裏頭也有不少軍士!
這些人驚慌失措地跑出來,卻被楊璟等人輕易撕開了防線,楊璟一柄勾踐寶刀在手,緊跟着劉漢超的身後,劉漢超根本不需要任何防護,楊璟便像他的親衛一般,保護着他的後背和側面,足以讓劉漢超沒有任何後顧之憂,隻顧往前殺出一條血路來!
“快,設置鹿砦和拒馬!”
那守将畢竟不是蒙古人,無法做到無差别射殺所有人,甕城内的守軍和楊璟的人混在一處,如果他放下箭雨,所有人都會被射死在裏頭,可他到底不是蒙古人,無法恨得下心去!
于是他便讓人擡出鹿砦和拒馬來,這些防禦裝置本來是放置在城外,防備敵人的沖擊的。
隻是蔡州外頭是淮河,雖然也有一處小平原,但騎兵無法展開陣型,再說了,南宋也沒有成型的騎兵,這些鹿砦和拒馬,也就用來對抗步卒的沖鋒。
不過雙方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這些東西便有不少年久失修的,被放在甕城裏頭,一直沒有清除。
如今正好用來防禦,一旦這些鹿砦和拒馬封住了前路,楊璟等人就會被困在甕城裏頭,到時候他們隻能是自尋死路,白白送死!
楊璟見得此狀,當即拍了拍劉漢超的背,朝他大聲喊道:“沖過去,莫讓他們合圍!”
這也是楊璟借鑒了後世的軍事經驗,在戰鬥之中,聲音的傳遞往往會有誤差,一旦出現失誤,就會丢了人命。
所以袍澤并肩作戰之時,盡量用身體接觸來代替喊話,因爲喊話同樣會向敵人暴露你的作戰意圖,爲此,楊璟還曾經想過,将後世的軍用手勢之類的創意,都給搬過來用。
劉漢超早已默契十足,收到楊璟的提示,便一抖長槊上的血腥,往那些搬運鹿寨和拒馬的守軍,沖殺了過去!
而與此同時,宗雲那邊也已經對奴隸營展開了進攻!
至于宗雲爲何如此看重這個奴隸營,這奴隸營裏頭到底關的都是些什麽人,也終于要揭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