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州城已經亂成一鍋滾粥,火頭四起,煙霧彌散于街頭巷尾,雖然看着就要天亮,可百姓們都不敢起早,生怕殃及池魚而丢了性命,一家人頂着門扇,在房裏頭抱成一團,瑟瑟發抖着。
這亂世之中,人命賤如草狗,這些淮北百姓也經曆過好幾次這樣的戰亂日子,早已經習慣了,眼下都将值錢的東西丢在門後頭,将兒女藏在床底下。
這也是舍财求命的法子,那些個趁亂劫掠的士兵,趕不及四處搜索,拿了财物就會離開,不然可就要殺人了。
不過這一次卻不同,這些個士兵根本就沒工夫進門來劫财,因爲外頭的形勢已經迫在眉睫,這些個賊軍四處燒殺,尤其那數百乞丐流民一般的厭勝軍!
這些個奴隸如同惡魔附體,如同從地獄裏頭爬出來的殺戮邪靈,悍不畏死地四處殺人,便似永遠不知停歇一般!
楊璟見得此狀,也終于明白宗雲爲何一定要解救這些奴隸了。
蔡州守軍雖然亂哄哄地潰散,但蔡州城很大,他們反應過來之後,會很快重新集結,到時候人數上的優劣勢就會體現出來了。
楊璟本還想着爲宗雲的人打開城門,畢竟他們撞入蔡州城中,就是爲了給宗雲充當内應,可如今他們在城内流竄奔逃,宗雲卻仍舊能夠進入城中,可見宗雲還有其他的内應!
不過,想了想之後,楊璟也就釋然了,因爲這計劃本來就是宗雲和于成等人策劃的,楊璟沒有加入之前,他們應該就做好了各種準備。
眼下楊璟已經集結了人手,便往城門方向推進,一路上勢如破竹,不多時果然見得宗雲身先士卒,帶着餓虎一般的厭勝軍,大肆掩殺着蔡州的守軍!
楊璟趕忙與于成等人從側面殺了進去,撞斷了守軍的陣型,落後的那一截守軍,幾乎被徹底剿殺殆盡!
這些個厭勝軍也是隻顧殺人,殺了于成這邊十幾個人,才在鄭公禹的約束下,放開于成這僅剩的幾十人,繼續往城内追擊!
人群亂糟糟鬧哄哄的一片,楊璟四處搜索了一番,卻沒能見到宗雲的人影,以宗雲身先士卒的精神頭,想必應該是帶着人手悶頭沖殺,與楊璟錯過了。
如今形勢一片大好,楊璟也相信宗雲最終會平安無事,暫時沒能碰面也沒什麽好擔心,見得守軍暫時潰退,楊璟便朝于成道:“帶着你的人,把城門給控住!”
于成的營團也就一百來人,經過厮殺之後,便剩下幾十人,厭勝軍和太乙軍勢不可擋,他也就領命去了。
畢竟他需要保存自己的力量,再者,城門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若是大朗山方面的守軍回來了,可以提前預警,楊璟和宗雲的人想要離開的話,也不至于被封在城内。
即便沒有考慮到這些,于成也會對楊璟言聽計從,此時便帶着人手往城門那邊去了。
楊璟帶着羅道甯和甘露師太等一衆高手,便往前頭去追宗雲。
然而厭勝軍和太乙軍實在太過兇猛,一路上幾乎将守軍攆得比兔子跑得還快。
看着隻留下遍地屍體的街道,楊璟卻停了下來。
“前輩,紅旗墰和白牛教的人統共還有多少?”
羅道甯和甘露師太合計了一番,便朝楊璟答道:“今番調用的隻是蔡州地面的人,除了跟着咱們入城的六十多人,還有一百二十幾個留在城外接應...”
所謂狡兔三窟,羅道甯這樣的老人做事,自是穩妥爲上,竟然還留了一百多好手在外頭接應。
不過楊璟似乎早已料到這一點,當即朝素雅和丘本玄等人說道:“咱們不進去了,勞煩丘師弟趕到前頭去,讓宗雲在半個時辰内務必要撤出蔡州,否則守軍适應了咱們的沖擊強度,很快就會反撲過來,到時候讓他帶着自己的人,去城外的八阜倉找我!”
“大人要去八阜倉?”陳密等人不由興奮起來,因爲于成早早就提供了情報,這八阜倉可是蔡州守軍堆積糧草軍備的地方!
“不錯,你帶着幾個人,去接應林爵,最好讓李庭芝的人全都上岸來,這八阜倉能搬的全給搬了,不能搬的都給我燒掉!”
丘本玄見得楊璟比宗雲還要大膽,也隻是搖頭苦笑,心說果然不出所料,楊璟比宗雲還要更像大魔王!
守軍的混亂也隻是暫時的,隻要他們緩過氣來,以他們軍隊的龐大基數,很快就會奪回掌控,到時候就是守軍反擊的時候,留給楊璟和宗雲的時間,其實并不多了。
衆人自然也清楚這一點,趕忙跟着楊璟出了城,羅道甯和甘露師太發了信号之後,果然有一百多人就埋伏在城外的官道兩側!
無論是紅旗墰還是白牛教的人,對楊璟的大名實在是如雷貫耳,如今得以親見,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不過他們既然讓羅道甯和甘露師太收攏了,即便心中對楊璟仍舊有所怨憤,也不敢再有任何實際行動了。
楊璟簡單地慰問了幾句,便帶着這些人來到了八阜倉。
因爲兩淮的物資都是靠漕運,所以八阜倉距離淮水岸邊并不算太遠,這裏本該有重兵把守,可那些守軍被困在大朗山上,隻好派人下來求援。
那求援的人第一時間趕回蔡州,卻發現蔡州已經亂了,便隻好轉到八阜倉這邊來,将八阜倉的士兵抽走了一部分。
畢竟八阜倉的守軍之中,許多都是押糧兵和輔兵,他們的任務與其說是看守,不如說是搬運工。
這些人應該很快就能清理大朗山的障礙,否則就算他回去大朗山通報情況,也是于事無補。
這求援的人也是對蔡州守軍有着一定的自信,相信守軍會很快将騷亂鎮壓下來,情急之下又缺乏考量,否則也不會擅自将八阜倉的士兵給抽走。
楊璟的身邊還有一百禁軍,不過今次沒有跟着楊璟過來,楊璟隻是挑選了幾十個皇城司的精銳暗察子,加上羅道甯和甘露師太的人,滿打滿算也就二百人。
即便是突襲,這二百人想要将八阜倉攻下來,也有些不太現實。
楊璟想了想,便朝他們下令道:“都散開了,到八阜倉裏頭給我搜,看看蒙古人的火藥庫在哪裏,給我點了!”
蒙古人在對付金國人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大量使用火器,回回炮和火槍也漸漸得到了蒙古軍方的認可和推廣,這個八阜倉裏頭肯定有火藥庫,否則于成的人又如何能夠搞到炸藥?
無論是暗察子,還是紅旗墰和白牛教的好手們,正面沖鋒陷陣或許不如劉漢超等人,但要說到潛行藏匿,偷雞摸狗,那可都是個頂個的高手!
楊璟隻帶着風若塵等人在外頭坐鎮,過得小半個時辰,便見得河岸方向白帆如雲,李庭芝和杜庶竟然帶着一支水師,浩浩蕩蕩地過來了!
也虧得楊璟将阿裏不哥殺了,淮食軍忙于内鬥,不敢派兵出來遊弋,淮南方面的水師才能随意在淮水上航行。
李庭芝和杜庶也是擔心楊璟的安危,考慮到蒙古人不敢輕舉妄動,才冒險發動了十幾艘大型戰艦,這已經是安豐軍水師的家底,若有個閃失,是無法向朝廷交代的。
這也是他們能夠做到的最極緻的努力,可見無論李庭芝還是杜庶,果真有着不同尋常武将的膽識和魄力!
戰艦靠岸之後,遠處便揚起大片塵頭,楊璟順利與李庭芝杜庶會師,将戰況說了一通之後,李庭芝和杜庶也是心頭狂喜。
此時八阜倉深處響起驚天動地的爆炸聲,火光煙霧沖天而起,看來弟兄們是已經得手了!
李庭芝和杜庶也不含糊,當即帶着安豐軍的人,往八阜倉裏頭沖殺了進去!
雖然楊璟很清楚主和派還存在與蒙古人議和的幻想,雖然他也知道自己刺殺阿裏不哥,會耗盡自己對趙昀的救命之恩。
若不是自己曾經救過趙昀的命,若不是趙昀從他身上得了自信,重新振作起來,隻憑着自己刺殺阿裏不哥,朝堂上那些主和派,說不得要将他楊璟捉了,送給蒙古人謝罪!
但楊璟同樣知道,議和是不可能的,因爲蒙古人的野心太大,他們的目标不僅僅隻是霸占南宋,而是征服整個世界!
西征的蒙古帝國大軍都已經打入奧匈帝國,伊斯蘭的軍隊和教廷的十字軍都讓蒙古人給幹翻了,南宋想要像對待遼國金國那般,花錢消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蒙古和南宋的戰争也已經持續了十幾年,或許間中會有一些和平安穩的日子,但大戰遲早要爆發,蒙古人也在不斷進攻南宋。
這種情況之下,還想着議和,簡直就是自欺欺人罷了!
趙昀是個有遠見的皇帝,曾經也締造過一時的輝煌小盛世,自然能夠看得清楚這一點,所以楊璟才敢大膽地進攻蔡州。
李庭芝和杜庶是堅定的主戰派,楊璟隻憑着這些人手,卻取得了如此輝煌的戰果,如果他們還膽小怯戰,或者害怕擔責而無動于衷,幹脆投降蒙古人算了!
安豐軍的宋軍可是邊軍之中少有能夠保持強大作戰能力的,淮水兩岸間也經常發生大大小小的摩擦,他們可不是那些混吃等死的内陸廂軍!
八阜倉很快就被攻下,李庭芝和杜庶的人非但大肆搬運倉庫内的物資,甚至将戰俘也一并帶上了船!
這廂忙活地熱火朝天,宗雲也終于帶着厭勝軍和太乙軍,從蔡州城裏撤了出來!
宗雲與楊璟一般,都是賊走不落空的人,幹脆将蔡州城外的馬場也洗劫了,三四千人的隊伍,又騎着戰馬,頓時有種鳥槍換炮的揚眉吐氣!
李庭芝和杜庶見得有大批騎軍趕來,還以爲是蔡州的守軍來了,趕忙讓安豐軍丢棄重物,紛紛戒備起來!
宗雲一身道袍早已染滿了血迹,神符劍便插在後背,一馬當先,似那運籌帷幄的儒将,英氣勃發,風采逼人。
楊璟迎了上去,竟然有些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宗雲下了馬,朝楊璟道:“我有份見面禮要送給你。”
楊璟也哈哈一笑,指着身後的八阜倉道:“我也有見面禮!”
厭勝軍和太乙軍隻顧着殺人,如今雖然奪了馬,但沒有軍械和物資,李庭芝和杜庶的安豐軍雖然沒停過地搬運,但對于八阜倉而言簡直就是九牛一毛罷了!
宗雲起初聽說楊璟從蔡州撤軍,還不明所以,如今一看,原來這家夥是給自己準備見面禮,竟然把八阜倉給端了!